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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色

第六天。苏娥皇坐在桌前。

绢面铺开——十六笔加修改。墨线。今天——定颜色。

从墨线到色线。绣花不是画画——画画的颜色是调出来的,深浅浓淡靠水。绣花的颜色是线——一根线就是一个色。深了换一根、浅了换一根。不能调——只能选。

苏娥皇把陈掌柜那边拿来的丝线样本摊在桌上。二十多种颜色——红、黄、蓝、绿、褐、灰、白、黑。每种颜色有三四个深浅。

树干。

苏娥皇拿起褐色的几根——深褐、灰褐、浅褐。

梅帕上用的是深褐——那是老梅树的颜色。这棵树不是梅树——不是哪种树。是一棵她想出来的树。想出来的树是什么颜色?

苏娥皇想了想院子里的石榴树——干是灰褐的。想了想巷口对面的老槐——干是深灰的。想了想城外路边的杨树——干是浅灰带白的。

灰褐。不深不浅——灰里带一点褐。不是老到发黑的灰——也不是嫩到发白的灰。中间的——活着很多年但还没老的树。

苏娥皇拿灰褐色的线放在绢面的干上面——比了比。

嗯。这个色。

但只用一种色太板——干从根到梢不是一个颜色。根部深——老皮厚。梢头浅——皮嫩。中间——灰褐。

三个色。根部深灰褐、中段灰褐、梢头浅灰褐。三根线——过渡靠换线。不是渐变——是分段换。每段的颜色差一度——远看像渐变,近看能看出分段的痕迹。

苏娥皇在绢面旁边的草纸上写——干:深灰褐→灰褐→浅灰褐。

瘤。瘤比干深——瘤是伤口愈合的地方,皮比周围厚、颜色比周围暗。深灰褐再加一度——暗褐。几乎是黑的——但不是黑。黑是墨的颜色——树不会长出墨色。暗褐是树的极深色——像干了的老血。

苏娥皇写——瘤:暗褐。


枝。

右枝从干上分出来——颜色应该跟干接近。但枝比干嫩——颜色浅半度。灰褐偏青——青灰。

青灰。苏娥皇拿起青灰色的线。这个颜色竹帕上用过——竹竿就是青灰。但竹竿的青灰偏绿——竹子本身带绿。树枝的青灰偏灰——不带绿。

不一样的青灰。苏娥皇在线样里翻了翻——找到一根偏灰的青灰。冷的——不带暖色。

嗯。枝用这个。

右枝和左枝同色?

苏娥皇想了想。

右枝朝光——叶子多。叶子多的枝条不一定更亮——被叶子挡了反而暗一些。但枝的皮是活的——朝光的那面被晒,颜色会深半度。

左枝背光——叶子少。光没晒到——颜色浅半度。

两根枝不同色。右枝青灰偏深、左枝青灰偏浅。差半度——不多。远看分不出来——近看能看出左枝比右枝白一点点。

苏娥皇写——右枝:青灰深。左枝:青灰浅。

根。

根从土里出来——颜色最深。比干底部还深——根在土里的时间最长,皮最老。深灰褐——跟干底部一样。但根上有土——根和土的交界处,颜色不是纯粹的树皮色,是树皮色混了土色。

不用混——用两根线交替绣。深灰褐一针、土黄一针——交替着来。远看像混了——近看是交错的。根和土纠缠在一起——不是根在土上面,是根从土里长出来的。

苏娥皇写——根:深灰褐+土黄交替。


叶。

叶子——最重要的颜色。

八片叶。右枝五片——三正两翻一卷。左枝三片——两正一侧。

正面——深灰绿。翻面——浅灰绿。竹帕上用过深灰绿和浅灰绿——但竹叶和树叶不一样。竹叶窄——颜色均匀。树叶宽——颜色从叶脉往两边散,中间深、边缘浅。

一片叶用两个色。

苏娥皇拿起深绿色和浅绿色的线。

不对——不是纯绿。是灰绿。带灰的。竹帕上的灰绿偏冷——竹叶的冷绿。树叶的灰绿偏暖——带一点黄。春末夏初的叶子——不是新绿,是长了一两个月的绿。新绿嫩——黄多绿少。老绿暗——灰多绿少。长了一两个月的——绿多,带一点点黄、一点点灰。

苏娥皇在线样里找。

找到了——一根灰绿带暖的线。比竹帕的灰绿暖了半度。

叶正面用这个。叶脉处深一度——用纯灰绿。叶边缘浅一度——用浅灰绿带黄。

三个色——从叶脉到边缘。叶脉灰绿、叶面灰绿暖、叶缘浅灰绿黄。

翻面呢?翻面颜色浅——叶背比叶面白。浅灰绿——偏白。带一点点银——叶背有细毛,光照上去泛一层银白。

苏娥皇找到了——浅灰绿偏白的线。

翻过来的叶用这个色。跟正面差两度——明显的深浅对比。远看就知道哪片是翻的——翻的那片白。

苏娥皇写——叶正面:灰绿暖(脉→面→缘三层)。叶翻面:浅灰绿白。

卷叶呢?卷的那片——一半正面一半翻面。卷的弧度处两色交汇——正面色往翻面色过渡。交汇处不用混——正面色绣到弧度线就停、翻面色从弧度线接上。两色碰在一起——形成一条分界线。分界线就是卷的棱——光在这里转弯。

苏娥皇写——卷叶:正面色+翻面色,以卷弧为界。

侧叶。左枝第二片——侧了五分。侧了以后叶面窄——看到的正面少、看到的侧面多。侧面是什么颜色?不是正面也不是翻面——是叶片的厚度。叶片的边缘——深灰绿。一条细线——在正面和翻面之间。

苏娥皇写——侧叶边缘:深灰绿线一针。


土坡。

土黄。不是明亮的黄——是灰暗的土色。黄里带灰——干了的黄土。

苏娥皇拿起土黄色的线——暗的那根。

嗯。就这个。

凹坑处——深一度。凹进去的地方光照不到——暗。用暗土黄加一针。

坡面——土黄。坡顶——浅土黄。顶上被光晒——浅半度。

三个色。暗土黄、土黄、浅土黄。

苏娥皇写——土坡:暗土黄(凹坑)→土黄(坡面)→浅土黄(坡顶)。


苏娥皇退后看草纸上的颜色方案。

干:深灰褐→灰褐→浅灰褐(三段) 瘤:暗褐 右枝:青灰深 左枝:青灰浅 根:深灰褐+土黄交替 叶正面:灰绿暖(三层) 叶翻面:浅灰绿白 卷叶:正面+翻面以弧为界 侧叶边缘:深灰绿线 土坡:暗土黄→土黄→浅土黄

多少种线?

苏娥皇数了数。深灰褐、灰褐、浅灰褐、暗褐、青灰深、青灰浅、灰绿、灰绿暖、浅灰绿黄、浅灰绿白、深灰绿、土黄、暗土黄、浅土黄。

十四种。

帕子最多用过五六种——绢面用十四种。不一样——帕子小、主题单、颜色少。绢面大、东西多、颜色自然多。

但不能再多了——多了乱。十四种已经是极限——每种都有用处、每种都不能合并。深灰褐和灰褐差一度——差的那一度就是根到干的过渡。合并了就没有过渡——树从根到干一个色,死的。

十四种线。要跟陈掌柜对——看铺子里有没有全。没有的——要配。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今天裤腿没湿——干的。鞋穿着。但鞋面上有青苔的绿痕——蹭上去的。左手虎口红了一块——不是磕的,是握太紧磨的。

"没下水?"苏娥皇问。

"没有——今天回干石头了。"苏子信在井边洗手。"程先生说湿石头练够了——回去练干石头。用湿石头的法子练干石头。"

用湿石头的法子练干石头。苏娥皇想了想。

湿石头上练的是"让"——脚底滑了让一点。干石头上本来不需要让——脚底贴住就行。但用湿石头的法子——在干石头上也让。不是因为滑——是主动让。

"为什么要在干石头上让?"

苏子信拧了手上的水。"程先生说——'不是因为滑才让。让是常态。不让才是特例。你站在任何地方——都在让。地在推你、你在推地。两股力一直在顶。不让——力就顶死了。顶死了就僵。僵了再遇到变化就来不及。'"

让是常态。苏娥皇听着。

不是危险来了才退——是一直在退。退一点点——不是退缩,是留余地。留了余地,变化来了有空间应对。不留余地——把力用满了,一点变化都扛不住。

像她定颜色——十四种线,每种差半度一度。差的那点余地就是过渡的空间。如果全用一个色——满了、死了。差了半度——活了。

"今天出剑多少成?"

"七成。十次出剑——七次站着出完。"苏子信搓着虎口的红印。"但程先生不满意——他说不是成数的事。他说'你出剑的时候想着站稳——所以站稳了。但你没想着出剑——所以剑出得不好。'"

"想着站稳就出不好剑?"

"嗯。脑子只能想一件事——想了站稳就忘了出剑。想了出剑就忘了站稳。"苏子信想了想。"程先生说——'你得两件都不想。不想站——不想出——身体自己做。上次你有过一次——十次里那一次。那一次你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苏娥皇想了想她绣花的时候。

绣了几百针以后——不想了。不想进针的角度、不想拉线的力道。手指自己做。脑子想的是下一针在哪里——不是这一针怎么绣。这一针交给手指——手指比脑子快。

"回干石头练——就是练不想。"苏子信说。"湿石头上不得不想——因为滑。滑了脑子一紧——就想了。干石头上不滑——脑子可以不想站稳。不想站稳了——才能也不想出剑。两件都不想了——身体自己做。"

两件都不想。苏娥皇点了头。


傍晚。云锦绣庄。

苏娥皇带着草纸上的颜色方案进了门。

陈掌柜在柜台后面——今天在裁布。看见她进来放下剪子。

"帕子?"

"不是——对线。"苏娥皇把草纸递过去。"绢面的树——定了颜色。十四种线。"

陈掌柜接过草纸——眼睛从上往下扫。嘴里默念着色名——深灰褐、灰褐、浅灰褐……

"十四种。"他说。抬头看了苏娥皇一眼。"帕子最多用五六种。"

"绢面不一样。"

陈掌柜没说多——转身往后面走。侧门——过道——线房。

线房里一面墙的木格子——每个格子里放一种颜色的丝线。按色系排——红到黄到绿到蓝到褐到灰到黑。每个色系里按深浅排——深在上、浅在下。

陈掌柜对着草纸一种一种找。

深灰褐——有。他从褐色区的上层抽出一绞线。灰褐——有。浅灰褐——有。暗褐——他停了一下。翻了翻最上层——找到一绞颜色几乎是黑的线。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暗褐。"他说。"用得少。上次用还是三年前——一个客人要绣佛龛。"

苏娥皇接过来看——暗褐。不是黑——是褐色压到最暗的程度。对着光能看到褐色的底子——不对光就是黑的。

"嗯。就是这个。"

陈掌柜继续找。青灰深——有。青灰浅——有。灰绿——有。

灰绿暖——他停了。

"灰绿暖。"他念了一遍。从绿色区里抽了两绞线——一绞灰绿、一绞黄绿。"你说的暖——是带黄的?"

"嗯。灰绿里加一点黄——春末夏初的叶子。不是新绿——长了一两个月的绿。"

陈掌柜把灰绿和黄绿都递过来。苏娥皇拿在手里比了比——灰绿太冷、黄绿太暖。

"中间的——有没有?"

陈掌柜想了想。翻到绿色区的角落——找到一绞不起眼的线。颜色在灰绿和黄绿之间——带一点暖但不明显。

苏娥皇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嗯。就是这个——灰绿暖。不冷不暖——偏了半度暖。像傍晚的阳光照在绿叶上——绿里泛了一层浅黄的光。

"这个。"

陈掌柜"嗯"了一声。继续找剩下的。

浅灰绿黄——有,在绿色区浅色层。浅灰绿白——有。深灰绿——有。土黄——有。暗土黄——有。浅土黄——有。

十四种——全有。

陈掌柜把十四绞线排在柜台上——从深到浅。

苏娥皇看着一排线。

十四种颜色——从暗褐到浅土黄。这些颜色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棵树——干的灰褐、枝的青灰、叶的灰绿、土的黄。每种颜色差半度一度——差出来的就是光和影、老和嫩、正和翻。

"多少钱?"苏娥皇问。

陈掌柜摆了摆手。"不算钱——从绣庄出。你绣的东西在绣庄卖——线是绣庄出的。"

苏娥皇没推辞——这是规矩。帕子的线也是绣庄出的。绢面——更应该是。

"但量不一定够——"陈掌柜看了看暗褐和灰绿暖两绞线。"这两种存量少。暗褐只剩这一绞——灰绿暖也只有一绞。不够的话要补。"

"先用着——不够了再说。"

陈掌柜点头。把十四绞线用素布包好——递给苏娥皇。

苏娥皇接过来——沉的。十四绞线的重量。

"苏姑娘。"陈掌柜叫住她。

苏娥皇回头。

"这幅——不急。"陈掌柜说。"帕子可以急——一两天出一块。绢面不能急——急了毁东西。慢慢绣。"

苏娥皇点了头。

出门。


巷口。没有松烟墨味。

苏娥皇往回走——高恒不在。不是每天都在的——他有自己的事。

她抱着十四绞线走在巷子里。

风从西边来——傍晚的风。巷子两边的屋檐挡了一半——到她身上的时候风弱了。头发丝动了一下——只是丝尖。

苏娥皇想了想。

高恒说枝梢要颤——风过去了还在颤。她的树——颜色定了、形定了。剩下的是绣。从墨线到针线——真正动手的时候到了。

帕子是一两天的活——起针到收边。绢面不知道要多久——十四种线、十六笔加修改、几百针。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

苏娥皇走进院子。把线放在桌上——打开素布,十四绞线铺开。

灯光下。

暗褐的那一绞——最深。放在绢面的瘤上——几乎和墨线混在一起。

灰绿暖的那一绞——最微妙。拿起来凑近看——是绿的。拿远了看——带一层黄光。远和近不一样——这根线在远看和近看之间有一个变色的距离。

苏娥皇想了想。

绢面是远看的——退后五步看。那灰绿暖在五步远的地方应该偏暖——带黄的绿。近看的时候纯绿——远看的时候变了。

颜色会因为距离变。近看的颜色不等于远看的颜色——绣的时候要按远看来定。近看是手指的事——远看才是眼睛的事。手指管针法——眼睛管颜色。

苏娥皇把十四绞线按用的部位分了组。

干:三绞——深灰褐、灰褐、浅灰褐。 瘤:一绞——暗褐。 枝:两绞——青灰深、青灰浅。 叶:四绞——灰绿、灰绿暖、浅灰绿黄、浅灰绿白。加深灰绿——五绞。 根:深灰褐(共用干的线)+土黄。 土坡:三绞——暗土黄、土黄、浅土黄。

分了四组——干枝一组褐灰色系、叶一组绿色系、根是过渡、土坡一组黄色系。

三个色系——褐灰、绿、黄。冷暖交替——褐灰冷、绿中、黄暖。整棵树从冷到暖——干冷、叶中、土暖。从上往下——冷到暖。像一天的光——早上冷、午后暖。

苏娥皇把线收好。

明天——可以起针了。

不。

明天再看一天颜色。把十四绞线放在绢面上——每种线放在对应的位置。看一天——看颜色之间的关系对不对。

不急。陈掌柜说不急。

苏娥皇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