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第四天。苏娥皇坐到绷架前。
双竹帕——大样定了。粗竹九针、细竹六针,十五针。今天加细叶、收边、交货。
苏娥皇看了看昨天的大样。一粗一细,往中间倾,叶子在中间交叉了一处。浅灰绿压在深灰绿上面——细竹的叶在上。
细叶。
粗竹那边。第一片细叶——从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出来。短的。方向往右——跟大叶同向,但贴着竿身。像大叶的影子——小了一号,躲在竿后面。
一针。深灰绿。
第二片。从第三节梢头出来——大叶的上方。梢头已经有一片长叶往右垂了——细叶从长叶根部分出来,往右上方翘了一点。长叶垂、细叶翘——一垂一翘,梢头活了。
一针。
细竹那边。第三片细叶——从第一节右侧出来。跟大叶的方向相反——往外。小的——半针长度。细竹本身叶子就少——细叶更少。一片够了——多了就挤。
半针。浅灰绿。
苏娥皇退后看。
两针半的细叶——加上去以后,两根竹竿之间的空不那么空了。但也不满——空的地方是两根竹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能填——填了就挤在一起了。两根竹子之间要有空——有空才是两根,没空就成一根了。
嗯。加影子。
影子。
粗竹的根部——往右下方拉一笔。深灰色——比竹竿深两度。
一针。短的。影子不长——阴天的影子。不是梅帕那种硬影——是软的,边缘散的。
细竹的根部——也往右下方拉一笔。比粗竹的影子浅了半度——细竹矮,影子淡。
一针。更短。
两针影子。
苏娥皇退后看整幅。
双竹帕。粗竹九针、细竹六针、细叶两针半、影子两针。十九针半。
比嫩竹帕多了九针——因为两根竹子。但不是一根竹子的两倍——两根竹子共用了中间的空间。交叉处不用重复——一笔带过。两根竹的关系不在多——在交叉的那一片叶上。
收边。
收边。素边——折两次,藏针缝。
右边。下边。左边。上边。四条边——手里数着节奏。折、进、挑、回。八块竹帕下来——收边快了。第一块竹帕收边要半个时辰——现在只要一炷香。
收最后一针。剪线。
双竹帕。十九针半加收边——完成。
苏娥皇把帕子铺平看了一遍。
八块竹帕。弯枝、雨竹、月下竹、雨后新篁、换构图、风竹、嫩竹、双竹。八种竹——从一根到两根,从被动到主动,从独到不独。
她把帕子折好——交叉处朝外,不压。用素布包好。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裤腿湿了半截——水不是溅的,是蹚的。鞋提在手里——鞋底磨毛了。左脚大拇趾的指甲盖边上破了一点皮——石头磕的。
"今天练什么?"苏娥皇问。
苏子信蹲在井边冲脚。"还是湿石头——但今天加了出剑。"
上次说要分两步——先站稳,再出剑。看来站稳了。
"站稳了?"
"站得住了——不是不滑,是滑了知道怎么让。"苏子信把脚冲干净,坐到石榴树下。"让了以后再出剑——出剑的力跟让的力方向不一样。让是往后退一点——出剑是往前推一截。两股力叠在一起——脚底要同时处理两个方向的力。"
"处理得了?"
苏子信想了想。"处理了三成。十次出剑——七次脚底要蹲一下才稳得住。三次不用蹲——直接站着出完。程先生说三成够了——剩下七成是时间的事。"
时间的事。苏娥皇"嗯"了一声。有些东西不是想明白了就会——手要练、脚要练、身体要一遍一遍地记住。绣花也是。道理都知道——挤比推好、斜进比直进省力——但手指要练几百针才真的稳。
"程先生今天说了一句。"苏子信搓脚趾上磕破的地方。"他说'水不怕石头——石头不动,水绕着走。你的脚要像水——石头不动,你绕着走。不是你适应石头——是你变成水。'"
变成水。苏娥皇听着。
水没有形状——倒在碗里是碗的形状,倒在河里是河的形状。不是水变了——是水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状。脚也是——不是脚掌变了形状,是脚掌放弃了固定的形状。不执着于贴住——贴不住就滑,滑了就让,让了就找新的贴法。一直在变。
苏娥皇想了想。
她前世——执着。执着于牡丹命格、执着于皇后之位、执着于每一步都要按自己的计划走。计划碎了就慌——慌了就出昏招。今生——学会了绕。命格破了就不要命格。权力中心进不去就不进。绕着走——绕到另一条路上。
不是放弃——是变成水。
傍晚。云锦绣庄。
苏娥皇把双竹帕交给陈掌柜。
陈掌柜打开素布——手指在帕子上慢慢移。从粗竹到细竹、从左到右。手指停在中间交叉处——两片叶叠在一起的地方。
"两根。"他说。
"嗯。"
"前七块都是一根——这块两根。"陈掌柜把帕子拿到窗边。"交叉处——浅的压深的。"
"细竹的叶在上。"
陈掌柜看了一会儿。"为什么不是粗的在上?"
苏娥皇想了想怎么说。
"细竹矮——叶子从低处往上伸。粗竹高——叶子从高处往下垂。上伸的压住了下垂的。"
陈掌柜"嗯"了一声。把帕子放下。
"五十。"
苏娥皇愣了一下。前几块竹帕——四十到四十五。这块多了五枚。
"两根竹子的——比一根的值。"陈掌柜说。"不是多了一根竹子的价——是多了一层关系的价。"
多了一层关系的价。苏娥皇接过铜板——五十枚,沉的。
"端午的竹帕够了——八块。"陈掌柜把帕子收到柜台下面。"端午后想接什么?"
苏娥皇没马上答。
"绢面。"她说。"树的图样在画——还没定。定了再说。"
陈掌柜点头。"不急。画好了来找我。"
苏娥皇收好铜板。出门。
巷口。
松烟墨味——浓的。比平时浓。
苏娥皇停了一步。
高恒站在巷口对面——靠在墙上。今天衫子的右袖口有一块墨渍——不大,像不小心蘸多了墨甩上去的。手里没提东西——空着。
他看着她。
苏娥皇也看着他。
前几次巷口碰面——都是一两句话。线头的颜色、花开了几朵、树瘤好、比花难。每次都是他说一句——她听了,他走了。像在帕子上加一针细叶——短的,不起眼的,但每一针都在。
"交了?"高恒问。
"交了。双竹。"
"两根。"高恒没有问句——是陈述。他知道。
苏娥皇不意外了——他总是知道。从线头颜色能推出嫩竹、从指腹红点能推出打籽绣。两根竹子——他从哪里推出来的?
"昨天绸面上——"高恒说。隔了两步的距离。"你画了两条根。"
苏娥皇愣了一下。昨天画的是树的骨架——干、右枝、左枝、两条根、一个瘤。那是在院子里画的——夜里。
"陈掌柜说你昨天没来铺子——在家画。"高恒看着巷子里的光影。"画了根。一棵树先画根——你是从下往上长的。"
从下往上长。苏娥皇想了想。
是从下往上的——先画了干,干是从下往上的一条线。然后画根——根在干的下面。然后画枝——枝在干的上面。从中间开始,先往下扎、再往上长。
"花是从上往下开的——先有花、再有枝、最后才想到根。"高恒说。"树是从下往上长的——先有根、再有干、最后才到叶。"
他停了一下。
"花好看在花。树好看在骨头。"
苏娥皇看着他。
他说的不是她的树——他说的是一种看法。花的好看在末端——花瓣、颜色、形态。树的好看在结构——根怎么扎、干怎么站、枝怎么分。花是看面子的——树是看骨头的。
"你的树——"高恒的目光从巷子收回来,落在她身上。"瘤在哪里?"
"中段偏下。右枝旁边。"
高恒"嗯"了一声。
"瘤和枝挨着——好。"他说。跟昨天苏子信说的一样。
然后他没走。
苏娥皇等着。平时到这里他就转身了——一两句话的交情。今天他没动——靠在墙上,右手搓着袖口的墨渍。
"叶子想好了吗?"他问。
"还没。今晚画。"
高恒想了想。"叶子不用多——但要有风。"
"风?"
"树不动的时候叶子不动——看不出叶子的样子。风来了叶子动——有的翻、有的垂、有的飘。叶子的样子是风给的。"他停了一下。"你画风竹帕的时候——叶子往一边飘。那是竹叶的风。树叶的风不一样——树叶大、厚,风来了不飘——翻。像手掌翻过来——露出手背。"
叶子翻过来——露出叶背。苏娥皇记住了。
高恒从墙上直起身——松烟墨味散了一点。
"画好了——我想看。"他说。
然后走了。
苏娥皇站在巷口。
他想看。
八块竹帕、一个梅帕、一个芍药香囊——他都没说过想看。他看的是结果——线头、指腹、成品。他从结果推过程——从浅绿色线头推出嫩竹,从指腹红点推出打籽绣。
这次不一样——他想看过程。想看画好的图样。不是推——是看。
苏娥皇回了巷子。
夜里。石榴树下。
福伯的粥里放了莲子——煮烂了,面的。莲子的苦芯去了——只留了粉和面。
苏子信喝了两碗。
"姐。双竹帕多少?"
"五十。"
苏子信抬头。"涨了?"
"陈掌柜说多了一层关系的价。"
苏子信"哦"了一声。想了想——没想明白。低头继续喝粥。
苏娥皇从屋里取出绢面。铺在桌上——灯光下。
六笔骨架——干、右枝、左枝、两条根、一个瘤。昨晚看了一夜——没有不对的地方。骨架定了。
今天画叶。
拿毛笔。蘸淡墨。
高恒说——叶子不用多,但要有风。风来了叶子翻——像手掌翻过来。
苏娥皇想了想。
一棵树——叶子长在枝上。右枝往右上方伸——叶子从右枝上长出来。左枝往左横着再往上翘——叶子从左枝上长出来。干上不长叶——只有枝的末端才有叶。
右枝。往上够光的那条——叶子多。够到了光——叶子就长得开。
苏娥皇在右枝的末端画了一簇叶——五片。不是一片一片分开画的——是一簇。叶子挤在一起,像一只手张开了五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方向不同,但根部连在一起。
五片叶里——三片正面朝上,颜色深。两片翻了——露出叶背,颜色浅。正面深、背面浅——翻过来就知道风从哪边来。
风从左边来——跟风竹帕一样。叶子往右翻——但不是竹叶那种飘,是树叶的翻。竹叶窄、轻——随风飘。树叶宽、厚——风来了翻半面,翻不全。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了几页——翻到一半又合上。
苏娥皇画了风的方向——从左往右。右枝上的叶子往右翻了两片——另外三片扛住了,正面朝上。
左枝。横着伸出去再往上翘的那条——叶子少。被挡了光——叶子长不大。
三片叶——比右枝少了两片。小的——比右枝的叶窄了一圈。三片都正面朝上——没翻。因为左枝在下方——风从左上方来,左枝被干挡了一半,风弱——叶子翻不动。
苏娥皇退后看。
右枝五片——三正两翻。左枝三片——三正。一共八片叶。
不多——但有风。右边有风翻叶、左边无风叶静。风不是均匀的——被树干挡了一半。风从左来——干挡住了左枝,没挡住右枝。所以右枝有风、左枝无风。
树干本身就是一面墙——挡风的墙。风绕过树干到右边——右边的叶子被吹翻。左边在墙后面——风到不了。
苏娥皇又加了一笔——在右枝第一片翻叶上。叶子翻过去的弧度——不是平的翻,是卷的翻。叶尖往里卷了一点——像指头弯了一下。不是风的力——是叶子自己的弹性。风推过去、叶子弹回来——弹到一半停住了。卷着——半翻半卷。
一笔。叶尖的卷。
苏娥皇退后看整幅。
骨架六笔、叶子九笔——十五笔。一棵树的草稿。
干不直不弯。右枝往上够光。左枝横着绕路。根扎在下面露了一半。瘤在中段偏下——旧伤。右边的叶子被风翻了两片、卷了一片。左边的叶子安静。
苏娥皇看了一会儿。
少了一样。
地面。
树长在什么地方?帕子上用影子代替地面——两针就够。绢面不一样——绢面大、树也大。影子不够了。要画地面。
但地面不好画——画多了变山水画。画少了不知道树长在哪里。
苏娥皇想了想——在树根下方画了一条线。不是平的线——微微起伏。像一小段土坡——不是平地,是坡。树长在坡上——根从坡里伸出来。坡的左边低、右边高——树就长在坡的中间。
一笔。土坡。
十六笔。
苏娥皇把笔放下。够了——今晚够了。叶子定了、地面定了。明天再看——看一天。看看哪里多了、哪里少了。
高恒说画好了他想看。
苏娥皇把绢面卷起来。
还没好——只是草稿。草稿上是墨线——不是针线。从墨线到针线还有一道坎——怎么把画的变成绣的。颜色、针法、线的粗细——都要定。
但骨架和叶子都有了——剩下的是技术。技术的事她不怕——怕的是方向不对。方向对了,慢慢绣就行。
苏娥皇吹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石榴树上——叶子不动。没有风。
她看着石榴树的叶子——密的、暗的、挤在一起。
绢面上的树不是石榴树——叶子不能那么密。八片叶——疏的。疏了才看得见枝、看得见干、看得见瘤。
密了好看——满满的、绿绿的。疏了耐看——少的地方让你想:这里为什么少?是风吹走了?是光不够?还是本来就没长?
少比多难——因为少了每一笔都暴露在外面。多了可以藏——这一笔不好,下一笔盖住。少了不能藏——八片叶,每一片都要对。
苏娥皇闭了眼。
八片叶。三正两翻一卷,三正。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