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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苏娥皇坐到绷架前。

端午竹帕——第三块。嫩竹交了、还有一块。陈掌柜说不急——但她自己急。帕子是日常的活——做完了才能腾手画绢面的图样。

第三块竹帕——构图。

七块竹帕。弯枝、雨竹、月下竹、雨后新篁、换构图的第五块、风竹、嫩竹。七种竹子——静的弯、雨的垂、月的明暗、雨后的直、风的飘、嫩的直。

第八块。还剩什么?

苏娥皇拿毛笔在草纸上画。

前七块——都是一根竹子。一根竿、几片叶。独竿。

两根呢?

苏娥皇停了笔。

两根竹子——并排长。一根粗、一根细。不是老根和嫩竹那种上下关系——是并排的。两根都站着——但高矮不同、粗细不同。

粗的高——三节。细的矮——两节。粗的叶多、细的叶少。两根竿之间隔了一分——不挨着,但叶子交叉。粗竹的叶往右伸——跟细竹的叶在中间交叉了一片。

苏娥皇画了两遍。

第一遍——两根竿平行。太板。像两根筷子插在地上。

第二遍——粗竿微微往右倾,细竿微微往左倾。两根竿往中间靠——到中间叶子交叉的地方最近。像两个人背对背站着——肩膀挨着,脚分开。

不对。不是背对背——是面对面。两根竹子往中间长——往对方那边长。

苏娥皇改了一笔。粗竿的倾斜从往右改成往左——朝细竹那边。细竿的倾斜不变——也往粗竹那边。两根竿都往中间倾——到中间交叉。

但竹竿不交叉——竹竿硬。交叉的是叶子——软的。粗竹右边的叶伸过去,细竹左边的叶伸过来,叶尖在中间碰了一下。

苏娥皇退后看草稿。

双竹。一粗一细,往中间倾,叶子在中间交叉。

交叉的那一片——用什么颜色?粗竹的叶是深灰绿、细竹的叶是浅灰绿。交叉处——两片叶叠在一起。上面的挡住下面的——只能看见上面那片的颜色。

哪片在上?

苏娥皇想了想——细竹的叶在上。

细的压在粗的上面——不是力大,是角度。细竹矮——叶子从低处往上伸。粗竹高——叶子从高处往下垂。上伸的压住了下垂的。

定了。双竹帕。

穿线。


粗竹。

深灰绿色。从绸面左侧起——竿身三节。往右微倾——朝中间。

第一针。竿身。粗线——跟前几块一样的粗。方向从竿底往右上斜——斜了两分。不是风吹的斜——是自己长斜的。

竹节。第一个——深灰绿,横的。短。

第二节。竿身继续往右上——斜度不变。稳的——一棵竹子的倾斜角度从根到梢不变。

竹节。第二个。

第三节。梢头。一针——细了。竹竿到梢头变细——线拉紧了一点。

三节粗竹。六针。往右倾——朝细竹那边。

叶子。

第一片。从第三节梢头往右伸——长叶。飘的——但不是风飘的。没有风。叶子自己的重量让叶尖往下垂了一点。长叶垂——跟风竹帕不一样。风竹帕的叶是飘的——有方向。这片叶是垂的——没方向,只有重力。

一针。方向往右下——微微的。

第二片。从第二节左侧往左伸——短叶。这片不往中间——往外。粗竹也有往外长的叶子——不是每片叶都朝细竹那边。

一针。短的。

第三片。从第二节右侧——往中间伸。这片叶子伸过了粗竹的地盘——伸到了两根竹竿之间。叶尖在中间——等着跟细竹的叶交叉。

一针。方向往右——伸进中间区域。

三片叶。九针加起来。粗竹——定了。


细竹。

换线——浅灰绿。比粗竹浅了一度。

细竹在绸面右侧——竿身两节。往左微倾——朝中间。

第一针。竿身。细线——比粗竹的线细了半号。竹竿细了——线也细了。方向从竿底往左上斜——斜度跟粗竹一样,但方向相反。两根竿像人字的两笔——往中间合。

竹节。一个——浅灰绿。

第二节。梢头——更细了。

两节细竹。四针。

叶子。

第一片。从第二节梢头往左伸——往中间。这片叶子伸进了中间区域——跟粗竹的第三片叶交叉。

苏娥皇停了针。

交叉处。两片叶叠在一起——细竹的在上。上面的叶要完整绣——下面的叶在交叉处被挡住。

先绣下面的——粗竹的第三片叶已经绣了。那一针伸进了中间区域。现在绣细竹的叶——从梢头往左伸——经过粗竹叶的上方。

一针。方向往左——经过交叉点。在交叉点处——浅灰绿压在深灰绿上面。浅的压深的——看得见。

苏娥皇退后看。

交叉处——两色叠了。浅灰绿在上、深灰绿在下。交叉的角度——像两把剪刀的两片刀。

第二片。从第一节右侧往右——往外。跟粗竹一样——不是每片叶都朝中间。

一针。短的。

两片叶。细竹共六针。


总共十五针。双竹——一粗一细,叶子在中间交叉了一处。

苏娥皇退后看整幅。

跟前七块不一样——前七块都是独竿。这一块是双竹——两根竹子在一幅帕子上。有关系——不是各长各的。往中间倾、叶子交叉——两根竹子知道对方在旁边。

但也不是缠在一起——竿隔着一分,叶只交叉一处。远了——各自站着。近了——叶尖碰一下。

苏娥皇放下针。明天加细叶和收边——今天定了大样就够了。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今天不是泥也不是沙——裤腿上是水。湿透了——从膝盖以下往下滴。鞋没穿——提在手里。鞋底的布湿了,软塌塌的。

左手背有一道浅红的印子——不是蹭的,是拍的。巴掌印。自己拍的——疼了拍一下,习惯。

"下水了?"苏娥皇问。

"没下水。"苏子信蹲在井边拧裤腿。"还是河滩——但今天练的石头在水边。石头上有水——不是青苔,是水。溅上来的。"

干石头、湿石头——又进了一层。青苔是长在石头上的滑——可以擦掉。水是溅上来的滑——擦不掉,一会儿又溅上来。

"贴不住?"

"能贴——但不一样。"苏子信把裤腿拧干了,水滴在井边的石板上。"干石头上贴是死的——贴上去不动。湿石头上贴是活的——贴上去会滑。滑了一点点——脚底要跟着动一点点。不是重新贴——是微调。"

"微调?"

苏子信站起来——光脚踩在院子石板上。他把右脚掌放在石板上——贴着。然后身体微微往前晃了一下——脚掌没有离开石板,但在石板上微微移了一分。

"就这么一点。"他说。"干石头上不用动——身体晃了脚底扛住就行。湿石头上扛不住——身体晃了脚底跟着晃一点。不是滑——是让。让了一点点——力就散了。不让——力顶在一个点上,反而滑得更厉害。"

让。苏娥皇听着。

不是硬扛——是让一点。力来了不迎——退一点点,让力散开。散开了就不尖了——不尖就不滑。

"出剑呢?"苏娥皇问。

"出剑——"苏子信搓了搓手背上的红印子。"出剑的时候身体往前冲。脚底本来就在让——出剑又加了一股往前的力。两股力——一股是身体晃的、一股是出剑推的。两股力方向不一样——脚底让不过来。"

"摔了?"

"没摔。蹲下来了——程先生说的,滑了就蹲。蹲下来重心低——贴的面积大了,就稳了。"苏子信想了想。"但蹲下来就不能出剑了——蹲着出剑没有用。程先生说慢慢来——先站稳了不出剑。站稳了再出。"

分两步——先站再出。不一步到位。

"程先生说了一句——"苏子信拿了毛巾擦脚。"他说'水是活的,你也得活。水往哪里流你看不见——但脚底感觉得到。脚底比眼睛快。'"

脚底比眼睛快。苏娥皇想了想。绣花也是——针尖扎进布面的那一刻,指腹感觉到的阻力比眼睛看到的进针位置更准。指腹比眼睛快——指腹知道这一针正不正、深不深、偏没偏。眼睛要等线拉过去才看得见。


傍晚。石榴树下。

苏娥皇没去铺子——帕子没绣完,不用跑。

她把绢面的小卷铺在桌上。

昨晚画了一条线——树干。不直不弯的一条线。今天——画枝。

拿毛笔。蘸淡墨。

枝从干上分出来——像河从主流分出支流。主干粗——枝细。主干的方向定了枝的方向——枝从干上往外长。

苏娥皇在树干的右侧画了第一条枝——从干身中段分出来。斜着往右上方伸。

这条枝不长——伸出去三分就停了。枝的末端不是断的——是渐渐变细。粗的这头连着干——细的那头散在空气里。

第二条枝。左侧——比第一条矮了两分。往左下方伸——方向跟第一条相反。一左一右——不对称。右边的往上、左边的往下。

苏娥皇停笔看了看。

两条枝加一根干——像一个人伸了两只手。右手举着——往上够什么。左手垂着——放弃了什么。

不好。太像人了——树不是人。树的枝是因为光——往有光的地方长。右边有光——右枝往上够。左边被挡了——左枝往下绕。不是举手和放手——是找光和避影。

苏娥皇把左枝的方向改了——不是往下垂,是往左横着伸了一段再微微往上翘。不是放弃——是绕路。被挡了不往下走——横着绕出去,找到光了再往上。

三笔。干、右枝、左枝。

再加——根。

树根不画全——画一半。露出地面的部分。粗的——比干还粗。根从干的底部往左右分开——像干倒过来。干往上收,根往下散。

苏娥皇在干的底部画了两条根——一条往左、一条往右。短的——只露出地面一点点。大部分的根在土里——看不见。

四笔加上昨晚的干——五笔。

瘤。

苏娥皇想了想。梅帕上绣过树瘤——打籽绣三个结节。树瘤是树受过伤的地方——被虫蛀了、被砍了、被磨了。伤口愈合了,长出一团疙瘩——比周围的树皮厚,比周围的纹路乱。

树干上画一个瘤——在中段偏下。右枝分出去的地方上面——瘤和枝挨着。像伤口旁边长出了新枝——或者新枝旁边留下了旧伤。

一个圆——不规则的圆。鼓出来的。

苏娥皇退后看。

六笔。干、右枝、左枝、两条根、一个瘤。

树的骨架——有了。枝叶——明天再画。叶子怎么长、多少片、什么形状——要想。

但今天——骨架够了。先把骨架看熟了。看一晚上——看看哪里不对。

苏娥皇把绢面卷起来。


夜里。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几粒花生——煮烂了,面的。花生的油味浮在米汤上面——一层薄薄的光。

苏子信喝了两碗。练了一天水边的石头——饿了。

"姐。今天画了什么?"

苏娥皇把绢面在桌上展开——灯光下。

苏子信凑过来看。

"树?"

"嗯。骨架。干、枝、根、瘤。"

苏子信的手指在干上移动——从根到梢。"不直不弯。"

"嗯。"

手指移到右枝上。"这条往上——够什么?"

"光。"

手指移到左枝上。"这条横着——为什么不往上?"

"被挡了。绕路。"

苏子信"嗯"了一声。手指停在瘤上——摸了摸那个不规则的圆。

"这个——伤疤?"

"瘤。树长瘤的地方是受过伤的。"

苏子信看了一会儿。

"伤口旁边长了枝——"他指着瘤和右枝的位置。"挨着。"

苏娥皇看了看。

是挨着的。画的时候没想过——但画出来就是挨着的。伤口旁边长新枝。旧伤和新枝并排——树不因为受过伤就不长了。

苏子信收回手指。"好看。"

苏娥皇把绢面卷起来。

好看不好看——还不知道。骨架只是骨架——还没有肉。枝叶长上去了才知道好不好看。

但骨架定了——方向定了。后面的枝叶根着骨架长——不会长歪。

苏娥皇吹了灯。

窗外。月光冷白——照在院子里石榴树上。石榴树的枝影映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每条枝都不直——每条枝都在找自己的方向。

苏娥皇看着窗外的树影。

绢面上的树——不是石榴树。不是梅树。不是竹子。

是一棵她想出来的树。

没有名字——没有品种。就是一棵树。有干、有枝、有根、有瘤。受过伤——还在长。往有光的地方长。

苏娥皇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