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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竹

第二天。苏娥皇坐到绷架前。

端午竹帕——三块。第一块风竹交了。第二块——今天起。

构图。

六块竹帕——弯枝、雨竹、月下竹、雨后新篁、第五块换构图、风竹。六种竹子。第七块——还要不同。

苏娥皇拿毛笔在草纸上画。

风竹是风吹的——叶子全往一边飘。雨竹是雨打的——叶子低垂。月下竹是月光照的——明暗分层。这三种都是竹子对外力的反应——风来了弯、雨来了垂、光来了分明暗。

有没有不是外力的?

苏娥皇停了笔。

竹子自己的——生长。

前六块——都是竹子被什么东西影响的样子。风影响、雨影响、光影响。竹子自己呢?竹子长出来是什么样?

苏娥皇想了想。

笋。

竹笋破土——从地面拱出来。笋壳紧裹着,一层一层——深褐色,毛茸茸的。笋尖从壳里探出来——嫩黄的。破土的那一刻——笋壳还合着,尖刚露出来一点。

但笋不好绣在帕子上——笋是粗的、矮的、蹲在地上的。帕子上的竹子是高的、细的、站着的。从笋到竹——中间差了好几个月的生长。

不画笋。画嫩竹。

嫩竹——刚长到半人高的竹子。竿比老竹细一半——嫩绿色,不是青灰色。节少——两三节。叶子刚展开——小的、嫩的、颜色浅。还没被风吹弯过——直的。

直的竹子。前六块——没有一块是直的。弯枝弯了、雨竹垂了、月下竹斜了、风竹飘了。都有外力。嫩竹没有——刚长出来,什么都没经过。直。

苏娥皇在草纸上画了一根嫩竹——竿直、细、两节。叶子四片——小的,往四面展开。不往一个方向偏——没有风。叶子自己决定方向——往哪长就往哪展。

看了看。太干净了。光一根竿四片叶——空。

加一样东西。

苏娥皇想了想——在嫩竹旁边画了一截老竹根。半截——只露出地面以上的部分。粗的、青灰色、表皮有裂纹。老竹根的旁边——嫩竹从根边拱出来。

老和嫩。

老竹根是前几块帕子的竹——弯过、吹过、淋过。嫩竹是新的——什么都没经过。两个放在一起——一截老根、一根新竿。

苏娥皇退后看草稿。

嗯。这个。

穿线。嫩绿色——比前几块竹帕的灰绿浅了两度。新买的线——陈掌柜柜台下还有浅的。


嫩竹竿。第一针。

从绸面下方起——竿从下往上直。直的——不弯。

苏娥皇压住了手。前六块竹帕——每次起竿都带弯。手指习惯了弯——走线的时候不自觉地往一侧偏。这回要直——手指不能偏。

一针。竿身。嫩绿色——亮的。跟前几块的青灰比,这一针亮了一截。像冬天看惯了灰蒙蒙的天,突然放晴了一样——眼睛要适应。

竹节。细的——嫩竹的节比老竹窄。深绿色——比竿身深了一度。横的。短——只有一分宽。

第二节。竿身继续往上——还是直的。苏娥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手指想弯。六块帕子训出来的弯——变成了本能。直反而难。

她放慢了速度——一针走了比平时久一倍。慢了,手指就听话了。

一针。直的。

竹节。第二个——跟第一个一样窄。

两节嫩竹。四针。直——没弯。

苏娥皇退后看。

直的竿——在一堆弯竹帕里是新的。嫩绿的颜色——也是新的。

起叶。


叶子。

嫩竹的叶——小。比老竹的叶窄了一半、短了三分之一。刚展开——还没长到最大。

第一片。从第二节梢头出来——往右上方展开。嫩绿色——跟竿身同色。不是飘的——是伸的。叶子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撑开——像刚醒来伸了个懒腰。

一针。短的。方向往右上——斜了三十度。

第二片。从第二节左侧出来——往左上方展开。跟第一片对称——但不完全对称。第二片比第一片短了一点——嫩竹的叶子长得不齐,先长的大、后长的小。

一针。比第一片短了两分。

第三片。从第一节右侧出来——往右下方垂。这片叶子刚展开——还没完全撑起来。叶尖微微往下——像刚睡醒的眼皮,还没睁全。

一针。方向朝右下——跟前两片的朝上不同。

第四片。从竿身中间、两节之间出来——往左。小的——最小的一片。刚冒出来——叶尖还卷着,没展开。

半针。卷着的叶尖——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小点。苏娥皇用了打点的针法——针尖刺进去、绕半圈、拉出来。一个浅绿的小点落在竿身旁边。

四片叶。三针半。加上竹竿四针——七针半。

苏娥皇退后看。

嫩竹。直竿、小叶、浅色。跟前六块完全不同——不是被风吹弯的成年竹,是刚长出来的少年竹。叶子不往一个方向偏——东一片西一片,自己长自己的。没有规矩——因为还没遇到过风。


老竹根。

换线——青灰色。前几块竹帕用的颜色。手指认得这根线——熟了。

苏娥皇在嫩竹竿的左下方起针。

老竹根——只露半截。从绸面底边往上——三分高。粗的——比嫩竹竿粗了两倍。

第一针。竿身。粗线——比嫩竹用的线粗了一号。青灰色落在绸面上——沉的。跟嫩绿色挨在一起——像老人站在小孩旁边。

根的表皮不光滑——老竹的表皮有纵裂纹。苏娥皇在粗线旁边加了两短针——深青灰色——竖着的。裂纹。两道裂纹从根的表面劈开——露出里面浅一度的竹肉。

三针。根——半截,粗的,有裂纹。

苏娥皇退后看。

左下角——青灰色的老根,粗,裂了两道口子。右边——嫩绿色的新竹,细,直,叶子小。

老的在下面——扎在土里。新的从旁边长出来——往上。

十针半。够了。不多加——嫩竹帕要留白。嫩竹本身就是"少"——少了经历、少了弯曲、少了风霜。帕子上也要少——针数少、颜色少、故事少。

收边。


收边。素边——折两次,藏针缝。

苏娥皇取细针穿白线。右边、下边、左边、上边。四条边——手熟了。

收最后一针。剪线。

嫩竹帕。十针半加收边——完成。

苏娥皇把帕子铺平看了一遍。

直。在六块弯竹帕之后——这一块是直的。嫩绿——在六块青灰帕之后,这一块是亮的。

她把帕子折好——嫩竹朝外,不压。用素布包好。

第二块——交。还有一块——端午前来得及。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今天不只是泥——裤腿上沾了沙。细沙——黄的,跟泥不一样。泥是黏的、沙是散的。沙粘在湿裤腿上——一片一片。

左手腕上破了一点皮——蹭的,不深。

"又换地方了?"苏娥皇问。

苏子信摇头。"还是河滩。但今天练的不一样——在石头上出剑了。"

昨天学贴。今天在贴的基础上出剑——难度加了一层。

"出剑的时候脚底要贴着——但身体在动。身体动了脚底就容易移。"苏子信蹲在井边洗手。"贴是静的——站着贴容易。动起来贴——脚底要跟着身体的重心走。重心往前,脚掌前半截贴紧、后半截松一点。重心往后,脚跟贴紧、前掌松一点。"

"像绣花。"苏娥皇说。

苏子信抬头看她。

"绣的时候——针推进去,力在指尖。拉线的时候——力在虎口。力跟着动作走——一个地方吃力,另一个地方就松。"

苏子信想了想。"嗯。程先生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力不能平均分。要跟着劲走。劲到哪里,力到哪里。'"

他把手腕上的蹭伤用水冲了冲——不当回事。

"摔了?"

"摔了一次。出剑的时候前脚掌往前滑了——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贴不住。我蹲下来了——没摔倒。蹲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石头——蹭的。"

苏娥皇"嗯"了一声。蹲下来比摔倒好——程老头教的。滑了不怕——蹲下来。

"后来呢?"

"后来程先生让我擦干石头再练——干石头上先把动作做对了,再上湿石头。"

分两步——先干后湿。跟她学绢面一样——先试两针认手感,再正式绣。不一步到位——分开走。


傍晚。云锦绣庄。

苏娥皇把嫩竹帕交给陈掌柜。

陈掌柜打开素布——停了一下。

"嫩的?"

"嫩竹。刚长出来的。"

陈掌柜把帕子拿到窗边——对着光看。手指在老竹根上停了一下——摸了摸裂纹的两道短针。

"这是老根。"

"嗯。新竹从老根旁边长出来。"

陈掌柜把帕子放下。看了苏娥皇一眼。

"前几块都是老竹——弯的、淋的、吹的。这块——嫩的。直的。"

"嗯。"

"四十五。"

苏娥皇接过铜板。加上手里的——日子越来越宽了。

"第三块什么时候?"

"四五天。"

"不急。"

苏娥皇收好铜板。

"陈掌柜。"她没走。"上回给的绢面——我试了六针。"

陈掌柜抬头。"怎么样?"

"涩。稳。不透光。"苏娥皇说。"推和挤——两种进针法。粗针铺底、细针收边——都试了。"

陈掌柜靠在柜台上——手指叩了一下台面。"嗒"。

"想好绣什么了?"

苏娥皇想了想。

"还没定。但——不是花。"

陈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花?"

"帕子上绣了花——竹、梅。绢面上不想再绣花。想绣——"苏娥皇停了一下。"树。"

"树。"

"一棵树。从根到梢。"

陈掌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绢面上绣树——少。花鸟多、山水多。单绣一棵树——"他想了想。"有意思。"

苏娥皇没再说。有意思——够了。想法有了,图样还没定。不急。

"绢面还够用吗?"陈掌柜问。

"够——还有大半块。先把图样定了。"

陈掌柜"嗯"了一声。"定了来找我。大块的绢面我去进——要提前说。"

苏娥皇点头。出门。


巷口。

松烟墨味——淡的。从右边飘过来。

苏娥皇停了一步。

高恒从巷子口走出来。今天衫子干净——没有墨渍。手里提着布包——鼓的,装了东西。

他站在巷口——隔了三步。

"嫩竹。"他说。

苏娥皇看着他。他没进铺子——没看过帕子。怎么知道?

"手上的线——"高恒指了指她的右手。"嫩绿。前几次是青灰。"

线头。苏娥皇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处挂了一小段嫩绿线头。绣完没注意——带出来了。

"陈掌柜说你要绣树。"高恒说。

苏娥皇愣了一下——陈掌柜什么时候跟他说的?她刚从铺子出来。

高恒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我先在铺子里——你进来之前走的。从后门。"

从后门走——所以她没看见。

"树好。"高恒说。"比花难——但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布包在手上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响。纸——一叠纸。

苏娥皇站在巷口。

树好。比花难。

她知道难。一棵树的结构比一枝花复杂十倍——根、干、枝、叶、瘤、疤、苔、影。每一样都有不同的针法。帕子上绣一枝花——几十针。绢面上绣一棵树——几百针。

但——难的才值得绣。

苏娥皇回了巷子。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红枣——煮烂了,甜的。枣皮融在米汤里——粥变成了浅褐色。

苏子信喝了一碗。

"姐。嫩竹帕交了?"

"交了。四十五。"

"跟风竹一样。"

"嗯。竹帕就是竹帕的价。"

苏子信想了想。"但嫩竹跟风竹不一样——嫩竹是直的。"

"直的也是竹——价一样。"

苏子信"哦"了一声。

苏娥皇从屋里取出绢面小卷——铺在桌上。灯光下,昨天的六针还在。三种试法——推的粗针、挤的粗针、挤的细针。

"今天想画图样。"她说。"不绣——先画。"

她拿了毛笔。蘸了淡墨。

在绢面空白处——不是绣的那一角——轻轻画了一条线。

树干。

从下往上——一条不直不弯的线。不像嫩竹那样直——也不像老梅那样弯。介于直和弯之间——微微偏了一点。像一个人站着——站得不算正,往一侧歪了一点,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苏娥皇看着那条线。

一条线——就是一棵树的骨头。骨头的走向决定了整棵树的姿态。直了太板——像竹。弯了太媚——像柳。不直不弯——是树。

她没有再画。一条线够了——今天只定骨头。枝叶根瘤——明天再说。

苏娥皇把绢面卷起来。

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冷白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地上。

一棵树。

苏娥皇闭了眼。

嫩竹是直的——因为还没遇到过风。老竹是弯的——因为风来过了。树呢?树不直不弯——因为风来过了,但没有一直弯着。风走了,树没有回到直——也没有停在弯。在直和弯中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像她。

前世——弯的。被风吹弯了。今生——不想再弯,但也回不到直。在中间——找自己的位置。

苏娥皇睁开眼。

绢面上的那条线——不直不弯。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