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叶
天亮了。苏娥皇坐到绷架前。
风竹帕——竹竿三节六针、大叶四片四针。十针。今天加细叶和地面——把帕子填满。
苏娥皇看了看昨天绣的大样。风从左边来——竹竿往右弯,叶子往右飘。大叶定了方向和力度——细叶跟着大叶走,但幅度更小。细叶短、轻——风吹不远。像大人走在风里大步往前倾,小孩跟在后面碎步跑——方向一样,步子不一样。
穿线。灰绿色——跟大叶同色。
第一片细叶。从第一节竹竿左侧出来——大叶的下方。短的——一针。方向往右偏了半分——比大叶偏得少。近地面的风弱——细叶飘得不远。
第二片。从第二节右侧出来——挤在长叶和翻叶之间。更短——半针的长度。方向跟长叶一致——但贴着竹竿,像被风压在竿身上。
苏娥皇退后看了一眼。两片细叶加上去——竹竿不秃了。大叶撑场面、细叶填空隙。疏密对了——不满不空。
第三片。从第三节梢头出来——跟长叶同一个方向。但比长叶短了三分之二——梢头的叶子本来就小。一针。
第四片。从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的竹节旁边出来——斜着往右下方。这片叶子跟别的不一样——不是飘的,是垂的。风吹过去了,这片叶子没跟上——来不及飘就垂下去了。像一群人跑过去,有一个蹲下来系鞋带——落了单。
一针。方向朝右下——其他叶子都朝右或右上。这片朝右下。
苏娥皇退后看。
八片叶。四大四细。方向统一——都往右。但不是整齐划一的右——大叶飘得远、细叶飘得近、翻叶翻了色、垂叶落了单。同一阵风——每片叶子的反应不一样。
嗯。起地面。
地面。
竹子长在什么地方?帕子上不画地——留白。但留白也是画——留白的位置决定了竹子长在哪里。
苏娥皇在帕子左下角——竹竿根部——加了两笔。不是地面——是影子。
深灰色。换线——比竹竿的青灰深了两度。
第一笔。从竹竿根部往右下方拉——短的,一针。影子的方向跟风的方向一致——光从左上方来,影子往右下方落。有光才有影——有影就有地。
第二笔。从第一笔的末端再拉一针——更淡。影子的边缘是散的——不像竹竿那样清晰。越远越淡。
两针。影子代替了地面。
苏娥皇退后看整幅。
风竹。竿三节弯着——节不弯。叶八片飘着——有一片翻了、一片垂了。影子两笔——淡的。
总共十八针。比梅帕少了一半——但不空。少的地方是风经过的地方——风看不见,但叶子的方向说明了风在。
够了。
收边。
跟梅帕一样——素边。折两次、藏针缝。
苏娥皇取了细针穿白线。从右边开始——一针一针。藏针缝她现在熟了——梅帕收过一次,手指记住了节奏。折、进、挑、回。每一针之间隔两分。
右边。下边。左边——竹竿根部的起针处在左下角,折边避开一分。上边。
四条边。比梅帕快了——手熟了。
收最后一针。剪线。
苏娥皇把帕子铺平。
风竹帕。素边。十八针加收边——完成了。
她把帕子折好——竹竿弯处朝外,不压。用素布包好。
第一块竹帕——交。还有两块——端午前来得及。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今天不只是膝盖以下有泥——半个后背都是泥。左肩上也糊了一片——像是整个人仰面摔过一跤。
但脸上没有沮丧。
"换地方了?"苏娥皇问。
苏子信蹲在井边打水。"换了。程先生带我去城北河边——河滩上的卵石地。石头上有青苔——滑得跟泥不是一回事。"
泥是软的滑——脚陷进去滑。卵石是硬的滑——脚踩上去打出溜。两种滑法——脚底的应对完全不同。
"泥上是扣着抓。"苏子信往脚上泼水——冲掉泥和沙。"石头上扣没用——石头圆的,扣不住。程先生说石头上不能抓——要贴。脚掌整个贴在石头面上——不使劲,就贴着。力往下沉——不往前推。往前一推就滑。"
"贴?"
"嗯。"苏子信站起来——光脚踩在院子的石板上。他把右脚掌慢慢放在石板上——不是踩下去的,是放下去的。脚掌先落——然后脚跟。整只脚贴在石板上——没有缝隙。
"程先生说——'泥上用爪,石上用掌。爪是抓的——五个趾头各使各的劲。掌是铺的——整只脚一起使劲。'"
苏娥皇看着他的脚掌。
爪和掌。五个趾头各使各的劲——是分力。整只脚一起使劲——是合力。分力对付软的——泥、沙、草地。合力对付硬的——石头、冰、木板。
"摔了几次?"
"四次。"苏子信咧嘴。"第一次——出剑的时候脚往前一推,'刺溜'一下人就坐地上了。第二次——弧转。第三次——收剑的时候重心往后移,后脚跟一滑。第四次——站着不动的时候滑的。"
"站着不动也滑?"
"石头上站不住——身体自己会晃。微微晃一点——脚底就跟不上。程先生说在石头上站稳比出剑还难——出剑的时候身体在动,动着反而好调。站着不动的时候身体以为稳了,脚底松了——一松就滑。"
动着反而稳——静着反而滑。苏娥皇想了想。绣花也是——绣的时候手指有节奏,一针一针的,稳。停下来看的时候手悬在半空——手指没事做反而抖。
"后来呢?"
"后来程先生让我不站——走。在石头上来回走。走着走着脚底就认了——哪块石头平、哪块石头鼓、哪块有青苔。脚底自己会挑路——挑平的踩、避鼓的、避苔的。"
苏子信坐到石榴树下——活动脚趾。
"程先生说明天还去河滩。在石头上站稳了——回泥地上就又多了一层。"
又多了一层。苏娥皇"嗯"了一声。
傍晚。云锦绣庄。
苏娥皇把风竹帕交给陈掌柜。
陈掌柜打开素布看了看——没有像梅帕那样退后看。竹帕他熟了——看针脚就行。
手指在翻叶上停了一下。"这片——浅的?"
"叶背。风吹翻了——露出叶背。叶背比叶面浅一度。"
陈掌柜"嗯"了一声。手指又移到垂叶上——朝右下方的那片。
"这片不一样。"
"没跟上风——垂下来的。"
陈掌柜把帕子折好。"四十五。"
苏娥皇接过铜板。四十五枚——加上手里的,够了。
"第二块什么时候?"
"三四天。"
"不急。端午前交齐就行。"
苏娥皇收好铜板。出门。
巷口。没有松烟墨味。
苏娥皇回了巷子。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今天放了薏米——煮得烂了,糯的。薏米的清味淡淡的——不甜不苦,嚼着有一点点沙。
苏子信喝了一碗。
"姐。风竹帕交了?"
"交了。四十五。"
"跟上一块一样。"
"嗯。竹帕就是竹帕的价——不高不低。"
苏子信想了想。"那绢面呢?"
苏娥皇放下碗。她从屋里取出绢面的小卷——铺在桌上。
灯光下。素白的绢面。昨晚试的两针——青灰色——落在绢面的左下角。一针竖的、一针横的,交叉。
"今天想再试几针。"苏娥皇说。
她拿了针——穿了灰绿色的线。比昨天的青灰浅了一度。
第三针。跟第一针平行——竖的。但这一针她换了力道——不是推进去的,是慢慢挤进去的。推是一下子用力——针尖顶着绢面的经纬,"噗"一声穿过去。挤是均匀地使力——针尖一点一点地分开经纬线,不是顶破的,是挤开的。
出来的效果不同。推的那一针——孔大。挤的这一针——孔小。孔小了,线在绢面上夹得更紧——不会移位。但挤的速度慢了——一针的时间多了一倍。
第四针。横的——跟第三针交叉。也是挤进去的。
苏娥皇退后看四针。
前两针——推的。孔大,线在绢面上微微鼓起来。后两针——挤的。孔小,线贴着绢面,平。
推适合粗线大针——做底色、铺大面。挤适合细线细针——做细节、收边缘。
第五针。苏娥皇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帕子上用的那号。穿了浅粉色的线。
这是试绢面上能不能绣细活。帕子上的细针细线——搬到绢面上会不会散?
针尖抵在绢面上——挤。细针比粗针更难挤——针太细,使不上力。苏娥皇调整了握针的角度——从垂直改成斜着。斜着进针——力臂长了,力就省了。
"噗"——细针穿过绢面。慢的——但穿过去了。
苏娥皇把线拉过来。
浅粉色的细线落在绢面上——细的。比粗针粗线的那四针细了一半。
能看见吗?苏娥皇把绢面举到灯下——看得见。细的——但看得见。绢面不透光——细线不会被底光吞掉。在绸面上,太细的线会被透光吃掉——看不清。绢面不透——再细的线也是实的。
这是绢面的第二个好处。第一个是稳——涩了咬住线。第二个是实——不透光,细线不散。
第六针。苏娥皇在第五针旁边再挤一针——两针并排。浅粉色。
两针并排——看起来像一片极小的花瓣。
苏娥皇放下针。
六针。三种试法——推的粗针、挤的粗针、挤的细针。三种手感。三种效果。
绢面上能做什么——心里有数了。
她把绢面卷起来——收好。边角料还剩大半——省着用。等想好了再正式画稿。
苏娥皇吹了灯。
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冷白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地上——不动的。风小——叶子不飘。
六针在绢面上。推的、挤的、粗的、细的。四种手感叠在手指上——新的一层。
苏娥皇闭了眼。
手指还记着绢面的涩。跟绸面的滑隔着一道坎——翻过去了就是新地方。新地方有新规矩。涩的规矩、稳的规矩、实的规矩。
苏子信在石头上学贴。她在绢面上学挤。
换了地方就换脚。换了面料就换手。
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