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面
雨停了。第二天一早,苏娥皇坐到绷架前。
端午的竹帕——三块。陈掌柜说有人指名要。四十五铜板一块——三块一百三十五。比梅帕还多十五枚。
但竹帕是竹帕——规矩的活。每块三四天。三块半个月。端午前交得出来。
苏娥皇从针线包里取出青灰和灰绿的线——昨天买的。绸面裁好了——白绸,跟前五块一样的料子。手感熟了——闭着眼都摸得出经纬的方向。
第一块。
构图。
前五块竹帕——弯枝、雨竹、月下竹、雨后新篁、第五块换了构图。每块不同。第六块——也要不同。
苏娥皇拿起毛笔,在草纸上画。
竹子的变化她绣了五块——弯度、疏密、明暗、雨露、风姿。还有什么没绣过的?
风。
前五块——弯枝是静态的弯,雨竹是雨打的弯,月下竹是月光照的弯,雨后新篁是雨后的直。没有一块是风吹的。
风吹竹——叶子全往一个方向偏。不是每片叶都偏一样的角度——近风的偏得多,背风的偏得少。有的叶子被吹翻了——露出叶背。叶背的颜色比叶面浅——灰绿和青灰的差别。
苏娥皇在草纸上画了一枝风竹——三节竹竿微弯,弯的方向一致,往右。竹叶全往右飘——长叶飘得远,短叶飘得近。有一片翻了——露出浅色的叶背。
看了看。还差一样——竹竿上的竹节。风吹的时候竹节不动——竹竿弯了,竹节还是直的。竹节是硬的——竹竿的骨头。弯归弯,节不弯。
苏娥皇把构图定了。风竹——竿弯叶飘节不弯。
穿线。起针。
竹竿。第一针。
青灰色。从绸面左下方起——竹竿从左下往右上斜。斜是风吹的——不是竹子自己长斜的。竹子长的时候是直的——风来了才斜。
第一节。两针——一针竿身,一针竹节。竿身的方向微弯——往右弯了一分。竹节横的——短,两分宽。竹节的颜色比竿身深半度——用深青灰。深的压在浅的上面——节从竿身上凸出来了。
第二节。竿身继续往右上弯——弯度比第一节大了一点点。风越往上越大——上面的竿弯得多。竹节——还是直的。横在弯竿上——像腰带系在弯了的腰上。
第三节。竿身弯得最多——到了梢头。梢头细——一针就够了。竹节——没有。梢头太细,没有节。
三节竹竿。六针。
苏娥皇退后看了一眼——竿弯了。弯的方向统一——都往右。但竹节不弯——三条横线切在弯竿上,硬的。
嗯。起叶。
竹叶。
第一片。长叶——从第三节梢头飘出去。往右。
灰绿色。方向跟竿身的弯一致——都往右。但叶子飘的幅度比竿身大——竿是硬的,弯了一分。叶是软的,飘了三分。叶尖几乎碰到绸面的右边缘——飘得远。
一针。长的——从叶根到叶尖。线拉得略松——不绷紧。松了一点点——叶子就有了飘的感觉。绷紧的线是直的——松的线是弯的。弯了就飘了。
第二片。短叶——从第二节右侧出来。往右。但比长叶近——飘了两分。
一针。短的——比第一片短了一半。方向一样——往右。
第三片。翻叶。
从第二节左侧出来——被风吹翻了。叶面朝下,叶背朝上。叶背的颜色——浅灰绿。比叶面浅了一度。
苏娥皇换线——浅灰绿。
一针。方向跟其他叶子一样往右——但颜色浅了。这片叶子被风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在一排灰绿色的叶子中间,突然浅了一片——像鱼群里有一条翻了白肚。
第四片。从第一节出来——近地面的叶子。风小——飘得少。往右偏了一分——比上面的叶子少。
一针。短的。方向偏右——但不多。
四片叶。四针。加上竹竿六针——十针。
苏娥皇退后看。
风竹。竿弯叶飘——方向统一,都往右。竹节横着——不弯。翻叶浅了一度——在深色的叶子里亮了一下。
十针。还早——竹帕的总针数在四五十针左右。今天把竿和大叶定了——明天加细叶和地面。
苏娥皇放下针。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比昨天更脏。昨天是膝盖以下——今天泥糊到了大腿。左边袖口也沾了泥——大概是摔的时候撑了一下地。
但没有灰心的样子。
"今天摔了几次?"苏娥皇问。
"一次。"苏子信在井边泼水洗脚。"比昨天少两次。"
"哪里摔的?"
"弧转。"苏子信搓脚上的泥。"出剑和收剑都站住了——弧转的时候前脚掌一滑。不是整只脚滑——是前脚掌。后脚跟稳的。"
前脚掌。弧转的时候重心从后脚跟移到前脚掌——前脚掌吃力最重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滑的时候。干泥上不滑——湿泥上吃不住。
"程先生怎么说?"
苏子信想了一下。"他说——'前脚掌滑不是脚的事。是腰的事。腰送得太急——力到前脚掌的时候还没散开。一股劲顶在一个点上——不滑才怪。'"
腰送得太急。力从腰到脚——要匀着送。急了力就尖——尖了就钻,钻到一个点上。匀了力就平——平了就稳,铺在整个脚掌上。
"后来呢?"
"后来我把腰放慢了半息——弧转的时候腰先动、脚跟上。不是一起动——是腰领着脚。差了半息——那半息力从腰散到脚掌,散匀了。就不滑了。"
苏子信站起来——光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张开——松的。但不是全松——大脚趾微微扣着石板。抓地的扣。
"程先生说明天换一块更滑的地方练。"
苏娥皇"嗯"了一声。更滑——更难。难了才长。跟绣花一样——绸面绣顺了就换绢面。绢面硬了,针感不同,难了——但绣出来的东西也不同。
傍晚。云锦绣庄。
苏娥皇把风竹的半成品包在布里——没带来。帕子还没完成不给人看。她来是买线的——灰绿用得快,要添。
陈掌柜从柜台下翻了一卷灰绿线递过来。
"竹帕起了?"
"起了。第一块——风竹。"
"风竹。"陈掌柜想了想。"竹子被风吹的?"
"嗯。叶子全往一边飘——有一片翻了,露出叶背。"
陈掌柜"嗯"了一声。"新花样——好。指名要的那家——就喜欢你每块不一样。"
苏娥皇接过线。站了一会儿——没走。
陈掌柜抬头看她。"还要什么?"
苏娥皇想了想怎么开口。
"陈掌柜——铺子里有没有绢面的活?"
陈掌柜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账本——看着苏娥皇。
"绢面。"他重复了一遍。"大幅的?"
"嗯。"
陈掌柜靠在柜台上——手指叩了两下台面。"嗒""嗒"。
"绢面的活有——不多。一年到头也就两三件。挂屏、插屏、屏风面。都是大户人家定做的——工期长、用料贵。"
苏娥皇听着。
"绢面跟绸面不一样。"陈掌柜说。"绢硬——针扎进去的手感不同。绸是软的,针进去滑。绢是紧的,针进去涩。使的力不一样。"
苏娥皇点头。她知道。前世在幸逊府里见过绣娘绣屏风——绢面绷在大绷架上,两个人一起绣。针法粗了一号——帕子上的细针搬到绢面上就散了,看不见。大幅要用粗针、粗线、大针法——远看才有效果。
"你想试?"陈掌柜问。
"想。"
陈掌柜看了她一会儿。
"试可以。"他说。"但——先说好。绢面贵。一尺见方的绢面——八十铜板。绣坏了——料钱自己担。"
八十铜板。一块梅帕的价钱。苏娥皇算了算——手里的铜板经不起浪费。
"我不要一尺的。"苏娥皇说。"有没有小块的边角料——半尺见方的?试针用。"
陈掌柜想了想。从柜台后面的布架上翻了翻——抽出一块。
素白的绢。半尺见方——边缘不齐,是大块绢面裁剩的边角。
"这块不收你钱。"陈掌柜把绢面递过来。"试吧。试好了再说大幅的事。"
苏娥皇接过来。
绢面入手——硬的。比绸面硬了一倍不止。指腹摸上去不是滑的——是涩的。经纬线比绸面粗——织得密。对着窗光看——透光少。绸面是半透明的,光从背面透上来。绢面不透——厚实。
"谢陈掌柜。"
陈掌柜摆了摆手。"试出来了给我看看。不急。"
苏娥皇把绢面折好——小心地放进布袋里。绢面硬,折的时候有折痕——不能对折,要卷。她把绢面卷成一个小卷——放进袋里。
出门。
巷口。没有松烟墨味。
苏娥皇往左拐——走了五步。
没有声音。巷子里安静——雨后的石板干了一半,湿的那一半映着天光。
她回了巷子。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几颗莲子——煮软了,绵的。莲子的清苦跟米香搅在一起——解腻。
苏子信喝了一碗。
"姐。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去铺子拿了一块东西。"苏娥皇从布袋里取出绢面的小卷——在桌上展开。
素白的绢面。半尺见方。边缘不齐。
苏子信伸手摸了一下。"硬的。不像帕子的布。"
"绢。"苏娥皇说。"做屏风、挂屏用的。"
苏子信的手停在绢面上——指腹来回摸了两下。"粗。摸着像……像练剑的时候握柴刀柄——不是光滑的,是有纹路的。"
苏娥皇看着绢面。
苏子信说得对——有纹路。绸面是光滑的,针在上面滑行。绢面是涩的,针在上面要推。滑和涩——两种手感。绣帕子习惯了滑——换了涩的,手指要重新认路。
"要试试。"苏娥皇把绢面卷回去。"明天。先把风竹绣完。"
苏子信"哦"了一声。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姐。"他说。"程先生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换了地方就要换脚。在干泥上练出来的脚,到湿泥上不够用。在湿泥上练出来的脚,到石板上又不够用。每换一种地——脚就多一层。层多了,什么地都站得住。'"
苏娥皇看着他。
每换一种地——脚就多一层。
帕子是一种地。绢面是另一种地。绸面上练出来的针法,到绢面上不够用。绢面上练出来的——到更大的绢面上又不够用。每换一种面料——手指就多一层。
"程先生这话——"苏娥皇说,"跟绣花一样。"
苏子信笑了。"什么都跟绣花一样。"
苏娥皇也笑了——一点点。
窗前。油灯。
苏娥皇把绢面的小卷铺在桌上——手掌压平。
素白的绢。灯光下——不透。绸面在灯光下是透的,光从绸面底下渗上来,花瓣有了透明感。绢面不透——光全被挡住了。绣在上面的东西没有底光——要自己发光。
颜色要更饱。线要更粗。针脚要更大。
苏娥皇拿了一根针——最粗的那号。穿了一根青灰的线——也是最粗的。
试一针。
针尖抵在绢面上——推。不是扎——是推。绸面上一扎就进去了,针尖滑进经纬的缝隙。绢面——针尖顶在经纬线上,要用力推才穿过去。
"噗"。针穿过绢面——指腹感受到了阻力。比绸面大了一倍。针尖从绢面背面冒出来——孔比绸面上的大。粗针粗孔。
苏娥皇把线拉过去——一针。
青灰色的线落在素白的绢面上——粗的。比帕子上的线粗了一号。线的纹路看得见——帕子上的线细得看不见纹路,绢面上的线粗了,丝的捻度看得清。
一针。
苏娥皇看了看。线在绢面上——稳的。不像绸面上的线会微微滑动——绢面涩,线落下去就咬住了。咬住了就不动——不用担心线移位。
这是绢面的好处。涩——但稳。
苏娥皇又试了一针。这回换了方向——跟第一针交叉。两针交叉的地方——线和线叠在一起。绸面上两针交叉会微微鼓起来——绢面上不会。绢面硬——压得住。
两针。
苏娥皇放下针。
够了。今天只试两针——感受手感。不急。绢面的东西——想好了再绣。边角料只有半尺见方——试坏了就没有了。
她把绢面卷起来——收好。
窗外。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没有月光。
苏娥皇吹了灯。
黑暗里——她的手指还记着刚才的手感。涩的。推的。稳的。跟绸面完全不同的一种触感。
新的地。新的脚。
苏娥皇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