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枝
天亮了。苏娥皇把薄绸铺在绷架上——绷紧。
绸面薄——光从窗口透进来,绸丝的纹路隐隐约约地亮着。比中等厚度的绸面透了三成——梅花的白就靠这个透。
苏娥皇从针线包里挑线。
深褐色。不是一种褐——两种。一种深的,老树皮的颜色,近黑。一种浅的,干木头的颜色,带一点灰。两种褐交替着用——绣出来的枝才有木头的纹理。单用一种——死的,像画上去的。
她穿了深褐的线——起针。
主枝从帕子左下角进。
第一针。落针的位置在帕子的左边缘往内一分——不贴边。贴边显得拘——像枝从帕子的框子里长出来的。往内退一分——枝从帕子外面伸进来,画面外头还有树。
针尖刺进去——出针。第一针定了方向——往右上走。斜的。角度比四十五度缓——大约三十度。缓了才像树枝——树枝往上长,但也往旁边长。太陡了像竹——竹往上拔,梅往旁边伸。
第二针。顺着第一针的方向——紧挨着。两针并排——主枝的粗度就出来了。两根线的宽度——比帕子上的分枝要粗一倍。
第三针。方向微微偏了——往右多了半分。不是直线——是弧。弧度很小——三针走下来只偏了半分。但这半分就是弯的起头。
苏娥皇放慢了。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弧继续。每一针都比上一针往右偏一点点。六针走完——主枝从左下角弯到了帕子中间偏下的位置。弧的形状出来了——不是圆弧,是椭圆弧。长的那一头在左下,短的那一头在右。
第一道弯。
弯到最右的地方——换线。浅褐。
第七针。浅褐的线紧贴深褐的第六针——从弧的外侧走。两种颜色交界的地方——深褐在内、浅褐在外。像真的树枝——向阳面浅、背阴面深。
第八针。浅褐走了一针——回到深褐。深浅交替——不是一针一换,是两三针深褐、一针浅褐、再两针深褐。没有规律——树皮的纹理没有规律。
苏娥皇数着针——到了第十二针。
主枝走到了帕子中间偏下。第一道弯走完了——大弧。从左下角到中间——弧度平缓、方向朝右上。
现在——树瘤。
树瘤在第一道弯的最弯处。那天在巷口的老梅树上看到的——弯处有一个疙瘩,鸽蛋大小,树皮裂开,深褐色。
打籽绣。
苏娥皇换了一根粗一点的针——打籽绣的针比平绣粗半号。线还是深褐——最深的那种,近黑。
打籽绣的针法:落针——线在针上绕两圈——按住线圈——收针。线圈收紧之后鼓在绸面上——一个小结节。结节是圆的——比平绣的针脚高出一点。
第一个结节。落针在弧的最弯处——线绕两圈——按——收。
苏娥皇低头看——结节鼓出来了。小的——比芝麻大一点。深褐色的小圆点凸在绸面上——摸上去有颗粒感。
第二个结节。紧挨着第一个——往右半分。两个结节并排——树瘤的底座。
第三个结节。叠在前两个上面——往上半分。三个结节呈三角形——树瘤的主体。鸽蛋大小——在帕子上缩成了绿豆大小。三个结节刚好。
苏娥皇换回细针——回到深褐平绣。
从树瘤的右边起——主枝继续往上走。但方向变了——不再往右。从树瘤这里开始往左上拐。第二道弯——跟第一道弯方向相反。
第十三针。从树瘤的右侧出发——往左上走。角度比第一道弯陡——大约四十度。急弯。
第十四针、第十五针——弧继续。每一针往左偏一点。比第一道弯偏得多——三针走完,方向已经从右上变成了正上。
这就是那天在真梅树下看到的——两段弧接在一起,方向相反,像拧过的麻绳。第一段缓、第二段急。缓的像老人慢慢转身——急的像猛一回头。
第十六针。弧到顶了——方向从正上开始往左偏。主枝的顶端不是尖的——是钝的。老枝长到头就不长了——末端粗粗地断在那里。
苏娥皇收了最后一针。剪线。线头藏在绸面背面。
退后两步看。
主枝。
从左下角斜上来——大弧弯到中间。弯处一个深褐的疙瘩——树瘤。三个结节鼓在绸面上——摸得到的凸起。从树瘤往上——急弯,方向反过来往左上拐。末端钝——老枝的样子。
十六针平绣加三个打籽。深褐色——深浅交替。
苏娥皇看了一会儿。
枝是歪的。两道弯拧在一起——不对称。树瘤鼓在弯处——粗糙的。不好看——但有劲。像那天在巷口看到的真梅——活过来的梅。
嗯。
主枝完成。明天绣分枝。
午后。回到巷子。
苏娥皇进院子的时候——听见声音。
不是站桩的安静——是动的声音。脚踩泥地的"沙沙",和柴刀破空的"嗡"。
苏子信在练弧转收。
他站在石榴树下——光脚。柴刀在手里。泥地上的脚印不是站桩的深坑——是走动的弧线。弧转收的轨迹——脚从一个点滑到另一个点,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弧。
苏娥皇站在门口——没出声。看。
苏子信出了一刀。中等速度。出剑——刀锋从右侧往前送。弧转——手腕翻,刀锋划过一个弧。收——刀回到身侧。
苏娥皇看他的脚。
右脚踩在泥地上——脚趾松的。弧底的时候——重心压下来——脚趾没动。
"再来。"苏子信自己对自己说。
第二遍。快了一息。出——弧——收。脚趾松的。
第三遍。又快了半息。出——弧——收。
苏娥皇盯着他的右脚脚趾。
没动。
不是"想扣没扣成"——是没想。脚趾从头到尾松着——跟站在平地上走路一样自然。没有那个"弯了一下又缩回来"的动作。
第四遍。最快的。刀锋"嗡"的一声——弧转收一气呵成。
脚趾松的。
苏子信收了刀——喘了一口气。转头看见苏娥皇。
"姐。"
"什么时候恢复的?"
"今天。"苏子信说。"程先生早上看了我的脚——让我试。先慢,再快。四遍。"
"脚趾呢?"
苏子信低头看自己的脚——想了想。
"没注意。"
没注意——就是"忘了扣"。
三天站桩。从"扣"到"想扣"两天。从"想扣"到"忘了扣"——一天。最后这一步反而最快——因为身体自己认下来了。骨头和筋知道"不扣也稳"——脚趾就忘了那道怕。
"程先生说了什么?"
苏子信笑了一下。"他说——'三步走完了。从明天起加速度。'"
苏娥皇点头。
弧转收的底子打好了——脚跟不翘、脚趾不扣、脚心踩实。从明天起练快的——速度一层一层加上去。底子稳了——加多快都不倒。
"不急。"苏娥皇说。
苏子信点头。他擦了一把汗——光脚走到石榴树下坐了。
云锦绣庄。傍晚。
苏娥皇来取新的丝线——深褐和浅褐用了不少,要补。陈掌柜从柜台下面翻了两小卷递过来。
"梅枝起了?"陈掌柜问。
"起了。主枝绣完了。"
陈掌柜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娥皇接过丝线——正要走。
门口的光又暗了。
松烟墨味。今天比上次浓——不是手指上沾的旧墨,是袖子里渗出来的。写了一整天。
高恒进来。灰白色的衫——袖口今天挽了。左手空的——没带布包。右手提着一个竹筒——筒口用布塞着。
"陈掌柜。"他说。"墨条用完了。你这里有端溪的没有?"
"有——翻翻看。"陈掌柜弯腰去柜台底下翻。
高恒站在柜台前等——目光随意扫了一下铺子。然后停了。
苏娥皇顺着他的目光看——他看的是她手里的丝线。两小卷。深褐和浅褐。
"主枝?"高恒说。
又来了。从丝线推题材——从题材推进度。
"嗯。"苏娥皇说。
高恒看了一下那两卷线的粗细——普通粗细,平绣用的。然后他看到苏娥皇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个小红点。新的。不是被针扎的——是被粗针顶出来的印子。
"用了打籽?"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打籽绣用粗针——粗针顶食指指腹的力比细针大,久了会留一个红印。他从一个红点推出了针法。
"树瘤。"苏娥皇说。没有藏——他既然看出来了,就没有藏的必要。
高恒没有接话。他接过陈掌柜递来的墨条——翻了翻,闻了闻。
"这块沉了。"他把墨条放回柜台。"有没有轻的——松烟少、桐油多的?"
陈掌柜又去翻。
苏娥皇看着高恒的背影。他低头翻墨条——手指在墨条表面摸了一下。指腹上的墨迹比上次又深了——食指侧面是黑的,中指侧面也有。写字的人——手指是他的笔架。墨迹深说明写得久、写得多。
"这块呢?"陈掌柜又递出一块。
高恒接过来——掂了掂。"轻了。"他闻了一下。"桐油味对了。多少?"
"十五铜板。"
高恒从腰间摸出铜板——数了十五枚。铜板码在柜台上——一摞。他把墨条揣进竹筒里——布塞堵上。
转身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了。
"歪的?"他问。
苏娥皇愣了一下。
高恒没有转身——背对着她。
"梅枝。歪的?"
苏娥皇看着他的后背。灰白的衫——肩线松的,不是硬挺的料子。
"歪的。"她说。
高恒"嗯"了一声。
然后走了。
门口的光亮回来了——松烟墨的味道散了一会儿才淡。
陈掌柜看了苏娥皇一眼。没说话。
苏娥皇把丝线收好——出了门。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一小撮虾皮——从巷口换的。虾皮咸鲜——嚼起来有脆的。
苏子信喝了两碗。
"姐。梅枝开始绣了?"
"嗯。主枝。"
"绣了什么?"
苏娥皇想了想——怎么跟不绣花的人说。
"两道弯。"她说。"像一根拧过的绳子——但比绳子硬。弯的地方有一个疙瘩——老梅的伤疤。"
苏子信"哦"了一声。他想了想。
"像练剑。"
苏娥皇看他。
"弧转收也是弯的。"苏子信说。"出剑——直的。弧转——弯了。收——又直回来。弯的地方最难——要拐得过去,不能断。断了就不是弧了——是两截直线拼的。"
苏娥皇没说话。
他说得对。弯的地方最难——不管是枝还是刀。弯处要连、要顺、要有劲。断了就死了——拼起来的弯不是弯,是折。
"树瘤像什么?"苏子信又问。
苏娥皇想了想。"像老茧。练剑练多了,虎口出茧。茧是丑的——但有茧的手才握得住剑。"
苏子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有一小块硬皮。不算茧——才练了不久,只是起了一层薄硬皮。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娥皇喝了一口粥。虾皮的咸味在舌头上散开。
主枝绣完了。十六针平绣加三个打籽。明天——分枝。右边两条、左边一条。长的从第一道弯处岔出来、短的从第二道弯处垂下去、左边的从第二道弯处往左上伸。
歪的梅。高恒问了——"歪的?"
他上次说"太正"。今天问"歪的"——不是问,是确认。他从打籽绣和树瘤推出了"歪"——正经的绣花样子上不绣树瘤。绣树瘤——就是歪的。
苏娥皇放下碗。
"明天绣分枝。"
窗前。油灯。
苏娥皇没有绣——灯下看不了细活。她在想分枝。
右边两条。长的——从第一道弯处岔出来,往右上走。新枝——皮是青灰色的。用灰绿线——比主枝的深褐浅了两个色阶。长度——从弯处到帕子右边缘的三分之二。枝梢上两朵梅花——一开一苞。
短的——从第二道弯处岔出来,往右下垂。枯枝——半截。深褐色——比主枝还深。枯枝不长叶不开花——光秃秃的。末端断了——不是剪断的,是自己枯断的。断口参差——像被风吹断的。
左边一条。从第二道弯处往左上走。中等长度——比长枝短、比短枝长。新枝——青灰色。枝梢一朵半开的花。
三条分枝。右重左轻——不对称。
苏娥皇在布头上画了一遍。
嗯。跟帕子上的构图一样——第四遍定的那个。没有变。
她把布头折好。吹了灯。
窗外——蛙声。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冷白的。
苏娥皇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