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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梅

天刚亮。苏娥皇出门的时候揣了一块布头——昨夜画的第三遍梅枝。

巷子往南走,过两条街,右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一棵老梅树。苏娥皇之前路过见过——没留意。今天留意了。

四月的梅树没有花。叶子绿的——小叶,椭圆,密密地挂在枝上。花没了——只剩枝。

苏娥皇站在树下——仰头看。

主枝从树干上岔出来——往右上方走。走了一尺——拐了。不是直角——是慢慢弯过去的。弯的地方有一个疙瘩——树皮裂开了,深褐色的裂纹像老人额头的皱褶。疙瘩是圆的——鸽蛋大小。

从疙瘩处又岔出两条枝——一条往上、一条往右下。往上的那条细——新枝,皮是青灰色的,光滑。往右下的粗——老枝,皮跟主枝一样,褐色,粗糙。

老枝往右下走了半尺——又拐了。这次拐得急——弯度比第一道大。弯处没有疙瘩——但枝干扁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过——扁的那一面朝下。

苏娥皇蹲下来——从下往上看。

从这个角度——主枝的弧看得更清楚。不是一个弧——是两段弧接在一起。第一段弧往右弯——缓的。第二段弧往左拐——急的。两段弧的方向相反——拧在一起。像拧过的麻绳——但比麻绳硬。

分枝不对称。

右边三条——两长一短。左边一条——中等长度。短的那条枯了——叶子只剩两片,黄的,耷拉着。

苏娥皇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从袖口取出布头——展开。

昨夜画的第三遍——主枝两道弯,第一道大弧带树瘤。她比了一下。

弯的弧度差不多。但分枝不对——昨夜画的分枝太匀了。左一条右一条——均衡。真的梅树不均衡——右边三条、左边一条。多的那边沉——少的那边空。

还有——枝的粗细过渡不够。画的时候主枝和分枝一样粗——真的梅树,分枝比主枝细了一半。越往梢上越细——到末端只有筷子头那么细。

苏娥皇在布头的空白处又画了一遍。

第四遍。

主枝——从左下角起。第一道弯——大弧,弯处画了一个小圆圈——树瘤。第二道弯——急弧,方向反了。

分枝——右边两条,长的和短的。左边一条。短的那条画了半截——枯枝,断了。

粗细——主枝用两根线并着画。分枝用一根线。梢头——线尖了。

苏娥皇看了看。

比昨夜的好——枝有了重心。右边沉、左边空——不均衡,但活。像真的树——不像花样子。

她把布头折好——揣回袖口。


云锦绣庄。

苏娥皇今天没有绣活带来——芍药交了,新帕子还没起绣。她来是看绸面的。

第五块帕子——梅枝。陈掌柜柜上有三种白绸——苏娥皇之前用的是中等厚度的。梅枝要换——薄的。

竹帕用中等厚度——竹枝的灰绿色沉,绸面厚一点托得住。梅枝不一样——梅花是白的或粉的,颜色淡。淡色的绣面配薄绸——光透进来,花瓣有透明感。像真的梅花——花瓣薄得能看见后面的枝。

苏娥皇挑了一块薄绸——迎光看。绸丝细——光从丝缝透进来,绸面泛着微微的亮。手感滑——比中等厚度的绸面轻了三成。

"这块多少?"

陈掌柜看了一眼。"裁帕子大小——八铜板。"

比中等的贵三枚。薄绸费工——织的时候丝要匀,粗了一根整块绸就废了。

"要了。"苏娥皇说。

陈掌柜裁了一块帕子大小的薄绸——边缘齐整。苏娥皇接过来——折好,夹在布包里。

转身——要走。

门口暗了。

苏娥皇没有抬头——但她闻到了。松烟墨。淡的——不像刚磨的墨那么冲,是手指上和袖口沾着的旧墨味。隔着两步远就闻到了——说明写了一早上。

"陈掌柜。"高恒的声音。

"来了——进来。"陈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高恒进了门。今天穿的还是灰白色的衫——袖口没挽。左手提着一个布包——扁的,里面是纸。右手空着——手指上的墨迹比上次深了。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黑的。不是一天写的——是好几天写的叠在一起。

他没有看苏娥皇——看陈掌柜。

"字帖刻好了。"他说。"上次说的那套——前后赤壁赋。"

陈掌柜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拓本。苏娥皇只看见了最上面那张——黑底白字。字是行书——笔画舒展,连带自然。

"好。"陈掌柜看了看。"跟上次定的一样——老规矩,两套。"

两人说话。苏娥皇绕过去——往门口走。

"绣梅枝?"

苏娥皇的脚步顿了一下。

高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的。不是问——是说。

她转过头。高恒没有看她——他在看陈掌柜翻拓本。但他刚才说了话。

"你怎么知道?"

高恒翻了一页拓本——还是没有看她。

"你手里的绸——薄的。竹帕用中等厚度。芍药用中等厚度。换薄绸——说明下一个题材颜色淡。帕子用淡色的——兰、梅、菊。兰你绣过了。菊是秋天的——四月绣菊不应季。剩梅。"

他翻完那页——抬头看了陈掌柜一眼。"对吧?"

陈掌柜看了苏娥皇一眼。没说话。

苏娥皇看着高恒。

他从一块薄绸推出了梅枝。绸的厚度——颜色深浅——题材——排除法。三步。

"对。"苏娥皇说。"梅枝。"

高恒"嗯"了一声。

苏娥皇等着——等他说"太正"。上次他说梅枝太正——今天她画了歪的。她想听他说什么。

但高恒没有再说。他又低头看拓本了。

苏娥皇转身——出了门。


午后。回到巷子。

院子中间——泥地上的脚印变了。不是站桩的深印——是走动的、滑的。弧形的痕迹。

苏子信在练弧转收。

他站在石榴树下——光脚。柴刀在手里。脸上有汗——练了一阵了。

"恢复了?"苏娥皇问。

苏子信点头。"程先生今天让练了。先慢——慢的没问题。"

"快的呢?"

苏子信出了一刀——中等速度。出剑——弧转——收。

苏娥皇看他的脚。脚心踩在泥地上——十个脚趾松的。弧底的时候——脚趾没扣。

"再快。"

第二遍。快了一息。弧底——脚趾松的。

"再快。"

第三遍。又快了一息。弧底——

苏娥皇看见了——右脚脚趾动了一下。不是扣——是"想扣"。脚趾弯了一点点——然后自己松回去了。

"第三遍有没有感觉?"

苏子信想了想。"有。脚趾——想扣。但没扣住。像手想抓什么东西——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比前天呢?"

"前天是扣了。今天是想扣——没扣成。"苏子信自己笑了一下。"程先生说——'从扣到想扣,从想扣到忘了扣,三步。你走了两步。'"

三天站桩——从"扣"到"想扣"。第三步"忘了扣"——不知道要多久。但方向对了。

"不急。"苏娥皇说。

苏子信点头。他擦了把汗——又站到院子中间。光脚。

"再练一会儿。"

苏娥皇没有拦他。进了屋。


窗前。

苏娥皇把今天早上的布头和薄绸都摊在桌上。

第四遍的梅枝构图——主枝两道弯、右边两条分枝一长一短、左边一条、短枝半截枯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薄绸铺上去——薄绸半透明,下面的构图隐隐约约地透上来。

帕子的构图跟布头上的画不一样——帕子有边。边框是方的——构图要在方框里站得住。

苏娥皇用针尖在薄绸上点位置。

主枝从左下角进——对。第一道弯在帕子的中间偏下——占了帕子高度的三分之一。第二道弯在中间偏上——又占了三分之一。两道弯把帕子的高度分成了三段——下、中、上。

分枝——右边两条。长的那条从第一道弯处岔出来——往右上走。枝梢到了帕子右边缘的三分之二处。短的从第二道弯处岔出来——往右下垂。枯的——只有半截。

左边一条——从第二道弯处往左上走。枝梢往帕子的左上角伸。

花在哪里?

梅花——开在新枝上。新枝从老枝的节上冒出来。苏娥皇在长分枝的末端画了两朵——一开一苞。在主枝的第二道弯上方画了一朵——半开。

三朵。

一开——花瓣展开,五瓣。白色——不是纯白,是微微泛粉的白。

一苞——花瓣没展开,拢着。颜色比开的深——粉多白少。

一半开——花瓣开了三片,还有两片拢着。白和粉各半。

三朵——三种开法。疏的。梅花不密——密了像桃。

苏娥皇点了花的位置——退后看。

嗯。

枝是歪的——有拧劲。花是疏的——有空气。右重左轻——但没有芍药那次那么偏。枯枝在右边垂着——沉下去,跟左上角伸出去的活枝一高一低。

但——少了一样东西。

昨夜画的那个树瘤。

树瘤是老梅的标记——多年的伤疤。今天在真梅树上看了——弯处的疙瘩,裂皮,深褐色。

要不要绣?

树瘤小——鸽蛋大小。绣在帕子上——比花苞还小。绣得出来吗?

苏娥皇想了想。绣得出来——用深褐色的线,三四针,打一个小结节。结节鼓起来——像真的疙瘩。比落针再收针的平绣立体一点——用打籽绣。

打籽绣她会——但很久没用了。中山国绣枣花的时候用过一次——枣花的花蕊是打籽绣的。小圆点——鼓的。

在梅枝的弯处打一个籽——树瘤。这是高恒说的"不正"——正经的绣花样子上不会绣树瘤。树瘤是丑的——疤是丑的。但真的梅树有疤——有疤的梅才是活过来的梅。

苏娥皇定了。

树瘤——绣。

她把薄绸收好——明天起绣。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几颗红枣——从街上买的。红枣甜——跟粥的米味搅在一起。

苏子信喝了两碗。

"姐。帕子定了?"

"定了。梅枝。"

"梅?"苏子信想了一下。"四月的梅——没花吧?"

"帕子上的梅不看月份。"苏娥皇说。"绣冬天的梅——老枝新花。"

苏子信"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娥皇喝了一口粥。

枣甜的——甜味从舌头上散开来。

第五块帕子——梅枝。歪梅。树瘤。

跟前四块竹帕不一样——竹帕是"正"的。直枝、弯枝、交叉枝——再怎么变都是竹子的规矩。梅枝不讲规矩——老梅活得久了,风吹雨打冰压虫蛀,枝早就不正了。但不正的枝上照样开花——照样是梅。

正的东西好绣——对称、匀称、规矩。歪的东西难绣——歪到什么程度是好看的歪、什么程度是丑的歪?这条线只有绣的人自己找。

高恒说"太正"——对。但他没有说该多歪。

今天早上在梅树下看了一盏茶——看到了歪的样子。两道弯、不对称的分枝、枯枝、树瘤。这些是真梅给的。

苏娥皇放下碗。

"明天起绣。"


窗前。油灯。

苏娥皇没有绣——灯下绣不了细活。她在练。

薄绸上的梅花——白色。白色的花瓣在白色的绸面上——颜色差不多。怎么让白花从白底上跳出来?

线的颜色。

纯白的花瓣——不用纯白线。用微黄的白——"牙白"。牙白比绸面的白暖了一度——花瓣就从底色里跳出来了。不是靠深浅——是靠冷暖。绸面是冷白——花瓣是暖白。

苏娥皇从针线包里翻——找牙白。

有——一小卷。中山国带出来的——还没用过。

她抽了一根——迎着油灯看。暖的。微微泛黄——像旧纸的颜色。不是黄——是"不那么白"。

嗯。

明天起绣。先绣主枝——深褐色。然后分枝。然后花。树瘤——放在主枝弯处绣完之后。最后——花瓣。

苏娥皇把线收好。吹了灯。

窗外——蛙声。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的。冷白。

跟牙白不一样。

苏娥皇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