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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口

天亮了。苏娥皇先去了灶边。

福伯昨天从东街香料铺买回来的东西摆在灶台角上——一小包干桂花、一小包干薄荷叶、一小撮丁香碎。三样加起来花了十二枚铜板。

苏娥皇拆开纸包——凑近闻。

干桂花。黄的,碎的,花瓣干透了,一捏就碎成粉。闻——甜的,但不腻。跟中山国的干桂花比,这批的花香淡了一点——干得太透了,香味散了一些。不碍事——多放一撮就是了。

薄荷叶。碎的,深绿色发灰。闻——凉的,冲鼻。这个好——薄荷叶的味道不怕干,越干越冲。

丁香碎。褐色的小颗粒——碾碎了的丁香花蕾。闻——辛的,暖的。跟桂花的甜和薄荷的凉放在一起——三层味道。甜打底、凉走中、辛收尾。

苏娥皇从针线包里取出一小团棉花——昨天从周家老妇人那里换来的。棉花扯松——铺在桌上。

配香。

干桂花两撮——撒在棉花上。用指尖把花碎揉进棉花丝里——不能结块,要散。薄荷叶一撮——比桂花少一半。薄荷味冲,多了盖住桂花。丁香碎半撮——只要一点。丁香是收尾的——太多就苦。

揉。指尖把三样东西和棉花揉在一起——揉到看不出哪里是花哪里是叶。闻——甜的、凉的、暖的。三层。

嗯。

苏娥皇把香棉团成鸡蛋大小——不松不紧。松了香味散得快,紧了香味闷在里面出不来。鸡蛋大小——刚好塞进香囊的肚子里。

她把香棉用布包好——揣在袖口。

出门。


云锦绣庄。

苏娥皇掀开薄纸——芍药。

正面。花头在右——胭脂红五大瓣、中层三片、花蕊金黄。如意纹在右下方——金线弧和柄。细枝从左侧伸出——灰绿主枝、分枝、三片叶子。落叶在左下角——灰褐色,斜的。

翻过来。背面——"安康"。深灰行书,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绸面上。灰绿细枝从字的三个角探出来——左上、右下、左下。右上留白。

正面完成。背面完成。

今天——填香料,封口。

苏娥皇先把芍药从绷架上取下来。剪掉绷架上固定的线头——四个角,四根线头。剪的时候贴着绸面——不能留茬,茬会扎手。

取下来的芍药摊在桌上——绸面是软的,没有绷架撑着就塌了。花头的胭脂红在褶皱里明明暗暗——像真花瓣一样有深有浅。

苏娥皇把四片绸布对折——正面朝里、背面朝外。芍药的构图是绣在正面上方的一片绸布上——其余三片是素面,只有背面那片绣了"安康"。

四片绸布的边缘对齐——先缝两条长边。

回针。

针脚密——每针间隔不到一分。线是深灰的——跟背面"安康"的字一个颜色。缝的时候沿着绸边走——不能歪。歪了翻过来正面会皱。

左边长边——十八针。右边长边——十八针。

缝完两条长边——翻过来。正面朝外。

芍药的花头露出来了——胭脂红在绸面上亮着。如意纹的金线在窗口的光下跳了一下。细枝的灰绿、落叶的灰褐——都在。

苏娥皇从袖口取出香棉——塞进去。

香棉从底部的开口塞进去——慢慢往上推。推到花头的位置——手指隔着绸面捏了捏。棉花填满了香囊的肚子——不鼓不瘪。从外面看——绸面微微隆起来,花头的绣纹在鼓起的弧面上舒展开了。比平铺的时候好看——花瓣有了立体感。

苏娥皇闻了一下——桂花的甜从绸丝里透出来。淡的。薄荷的凉跟在后面——若有若无。丁香的暖还没出来——丁香的味道慢,要等一天才透。

嗯。

封口。

底部的开口——三寸宽。苏娥皇把开口的绸边往里折了半分——折边藏在里面。然后起针。

回针。跟缝长边一样——密、匀、紧。但封口比缝长边多一道要求——针脚要藏。封口的线不能从正面看见——线走在折边的夹层里,从外面只看见一条细细的缝合线。

十二针。封口完成。

苏娥皇剪线。线头藏在折边里——从外面看不见。

她把香囊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芍药。

花头在右——五大瓣层叠,中层三片若隐若现,花蕊金黄。如意纹从花头右下方垂下来——金线的弧圆润,柄直。细枝从左侧伸出——灰绿的,三片叶子挂在枝头。落叶在左下角——灰褐色,斜飘。

香囊鼓鼓的——棉花撑着,绸面上的花纹有了弧度。比平铺的时候活——像一朵真的芍药开在手心里。

翻过来。

"安康"。深灰行书。灰绿细枝。右上留白。

苏娥皇把香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桂花。薄荷。隐隐约约有一丝丁香——暖的。三层味道裹在绸丝里——不冲,不闹,安安静静地散着。

从中山国开始绣——到庸州封口。一个香囊,走了几百里路。

苏娥皇用薄纸包好——端到柜台前面。


陈掌柜接过去。

还是先翻背面——这已经是习惯了。看了背面的"安康"和细枝——翻正面。

她看得慢。从花头开始——一瓣一瓣地看。中层。花蕊。如意纹——手指在金线上停了一下。细枝。叶子。落叶。

然后她把香囊凑近鼻子——闻。

"桂花。"陈掌柜说。

"桂花打底,薄荷走中,丁香收尾。"苏娥皇说。

陈掌柜又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把香囊放在柜台上——正面朝上。看了一会儿。

"八十枚。"

苏娥皇没有说话。

八十枚——比陈掌柜之前说的"三十到六十"多了二十。花头的工、金线如意纹的巧、落叶的构图——陈掌柜都看见了。

"行。"苏娥皇说。

陈掌柜从柜台下面数了铜板——八十枚。

苏娥皇接了。


午后。回到巷子。

院子中间——泥地上的脚印比昨天深了。苏子信站了一上午。

他坐在石榴树下——光脚。脚底沾着干泥。十个脚趾松松地搭在地上——跟昨天一样。

"第二天了。"苏娥皇说。

苏子信点头。"今天站了四炷香。"

比昨天多了一炷香。

"脚趾呢?"

苏子信低头看自己的脚。"第一炷香扣了三次。第二炷香扣了一次。第三炷香——没扣。第四炷香——"

他想了想。

"第四炷香我没在想脚趾。"

没在想——就是忘了。忘了脚趾——脚趾就不扣了。不是"控制着不扣"——是"根本没想到要扣"。

这比昨天快。

"程先生看了我的脚——说'快了'。"苏子信说。"明天最后一天。后天恢复弧转收。"

苏娥皇点头。

三天站桩——治脚趾的小怕。大怕用一天治好了——脚跟翘,光脚就不翘。小怕用三天——脚趾扣,站到忘了就不扣。

大怕在表面,小怕在骨头里。表面的怕用方法治——骨头里的怕用时间等。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一小把黄豆——泡软了煮的。黄豆面面的,跟粥的稀搅在一起,稠了一点。

苏子信喝了两碗。

"姐。芍药交了?"

"交了。八十枚。"

苏子信的眼睛亮了一下。"八十?"

"嗯。"

苏娥皇算了算——四块竹帕一百三十枚,芍药八十枚,一共两百一十枚。扣掉到庸州以来的花销——米粮、租钱、香料、棉花、零碎——手里还有九十多枚。

"第五块帕子——"苏子信说。

"嗯。在想。"

苏娥皇喝了一口粥。

竹帕绣了四块——弯枝、雨竹、月下竹、雨后新篁。竹子的题材翻完了。兰草帕子在中山国绣过——构图熟,但庸州的买家见过好东西,素净不够。梅枝——高恒说太正。

太正。

苏娥皇想起高恒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看的是陈掌柜柜台上的一幅团扇面。梅枝从右下角斜上去——主枝、分枝、花苞。他说"梅枝太正"——意思是枝的走势太规矩了。每个分枝都往两边匀称地岔开——像写字帖。

真的梅枝不是这样的。真的梅枝是歪的——老枝往一个方向拧,新枝从拧的地方冒出来。有的枝长、有的短、有的枯了只剩半截。不匀称——但活。

苏娥皇以前绣梅枝——绣的是"规矩的梅"。端正、对称、该有的都有。但那是绣花样子上的梅——不是树上的梅。

如果第五块帕子绣梅——就不能绣以前那种。要绣歪的梅。

但歪到什么程度?歪多了——像病枝。歪少了——还是正的。

苏娥皇放下碗。

"还没定。"她说。"再想想。"

苏子信没追问。


窗前。油灯。

苏娥皇没有绣活。她在想梅枝。

老梅。老梅的主枝是拧的——多年的风雨把它拧成了不规则的弧。树皮粗糙——深褐色,有裂纹。分枝从主枝的弯处冒出来——不是匀称地两边岔,而是哪里有空就往哪里长。有的分枝往上——有的横着走——有的往下垂。

花开在新枝上。新枝细——从老枝的节上冒出来。花苞小——五瓣。白的或粉的。

苏娥皇在布头上用笔画了一棵梅。

主枝——从左下角往右上走。不是直线——弯了两道。第一道弯在中间偏下——往右拧了一点。第二道弯在中间偏上——往左拐回来。两道弯让主枝像一条拧过的绳子——不直,但有劲。

分枝——从第一道弯处岔出一条短枝,往左上走。从第二道弯处岔出两条——一条往右、一条往下垂。

花苞——在新枝的梢上。三朵。不多——梅花疏的好看,密了像桃。

苏娥皇看了看。

歪了。但不丑——有一种拧巴的劲。像老人的手——骨节粗、手指弯,但握东西稳。

她又画了一遍——这次主枝的弯改了。第一道弯更大——主枝几乎折了一个直角。

太过了。折角太硬——像断了接上去的。

第三遍。第一道弯——大弧。不是直角——是慢慢拐过去的。拐的地方有一个小疙瘩——树瘤。树瘤是老梅的标记——多年的伤疤长出来的肉。

嗯。这个好。

苏娥皇把第三遍的布头折好——收起来。

明天去铺子的路上看看有没有梅树。庸州城里应该有——冬天开花的梅树,春天叶子绿的,夏天——光秃秃的老枝。四月的梅树没有花——只有枝。

看枝。看真的枝怎么弯、怎么拧、怎么岔。

然后再画。

苏娥皇吹了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芍药交了。八十枚。比四块竹帕加起来的单价都高——一个香囊顶两块帕子。

但香囊费工——芍药从中山国绣到庸州,中间断了又续。帕子快——一块竹帕三四天。

下一步——帕子和香囊交替着做。帕子赚稳钱,香囊赚大钱。两条腿走路——不倒。

窗外——蛙声。连着叫。

苏娥皇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