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
天亮了。苏娥皇没有先去铺子——坐在窗前,把昨夜练字的布头摊开。
"安康"。三遍。第三遍最好——"安"字宝盖头的弧圆了,"女"字的撇捺收在宝盖下面,不散。"康"字广字头的横镇得住,下面的笔画紧凑。
行书。笔画之间有连带——"安"字宝盖头的右竖转横的地方不提笔,一口气拐过去。"康"字广字头的点和横之间也连着——点落下来顺势往右拉成横。
苏娥皇把布头折好——揣在袖口里。
出门。
云锦绣庄。
苏娥皇掀开薄纸——芍药。
正面朝上。花头在右——胭脂红五大瓣、中层三片、花蕊金黄。如意纹在右下方——金线的弧和柄。细枝从左侧伸出——灰绿的主枝、两条分枝、三片叶子。落叶在左下角——灰褐色,斜的。
正面完成了。
翻过来。
背面的线路密——花头六七层走线、如意纹的金线、细枝的灰绿线。但各走各的路,没有缠绕。
背面的空白处——绣"安康"。
苏娥皇先定位置。香囊翻过来之后,背面的中心偏上——字要落在这里。不能太偏上,翻过来挂着的时候字会缩在褶皱里看不见。也不能太偏下——下面是封口的位置,留给缝合。
她用针尖点了四个点——"安"字的左上角、右下角,"康"字的左上角、右下角。两个字并排——"安"在左、"康"在右。字距半分——不挤不散。
深灰色的丝线——穿针。线头捻紧。
"安"。
起针。从宝盖头的左边起——第一笔是点。点不大——落针、挑针、收针,三下。点的位置定了整个字的高度。
第二笔——宝盖头的横弧。从点的右下方起,往右拉——弧线。弧度跟如意头一样——一笔到底,不能有折角。行书的弧比正楷更圆——笔画之间带着连带的气。
苏娥皇的手腕转了一个小圆——针尖沿弧走了三分。落针。
弧到了右边——往下折。竖。短竖——两针。
宝盖头完成。五针。
然后是里面的"女"。
"女"字的第一笔是撇折——从左上往右下走,到底折回来往右上挑。一笔两段——撇是斜的,折是平的。苏娥皇用两针走完——第一针斜下、第二针横挑。
第二笔——横。横从"女"字中间穿过——比撇折短,压在撇折上面。一针。
第三笔——撇。短撇——一针。方向往左下。
第四笔——点。右下的点——一针。
"女"完成。五针。
"安"——十针。
苏娥皇放下针——退后两步看。
深灰色的字在绸面上——沉稳的。不亮——不跟正面的金线如意纹抢。行书的连带让笔画之间有呼吸——不是一笔一笔断开的,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嗯。
"康"。
起针。广字头的点——从"安"字右边空了半分的位置落。点的高度跟"安"字宝盖头的点齐平——两个字的顶部要在一条线上。
一针。点。
第二笔——横。广字头的横比"安"字宝盖头的弧长——"康"字比"安"字宽半分。横要镇住下面的笔画——不能短了。三针——起、中、收。
第三笔——撇。从横的左端往左下走。长撇——两针。
广字头完成。六针。
下面是"隶"的部分——收在广字头下面。笔画密——竖、横、撇、捺,四五笔挤在一个字宽三分半的空间里。
苏娥皇放慢了——每一针都找准位置再落。
竖——从广字头的横中间往下走。一针。
横——短横,穿过竖的中段。一针。
左边的撇——一针。右边的点——一针。
下面的撇和捺——这是"康"字最舒展的两笔。撇往左下,捺往右下——像人的两条腿站稳了。撇一针、捺两针——捺的末端要顿一下再提,行书里这个顿笔是不能省的。
"康"——十一针。
苏娥皇放下针。退后两步。
"安康"。二十一针。
深灰色的行书——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绸面上。字不大——"安"宽三分、"康"宽三分半。但笔画有骨——横是横、竖是竖、撇有方向、捺有顿挫。不是描出来的——是写出来的。绣出来的字要像写出来的——这是难处。
苏娥皇翻回正面。
正面——花头、如意纹、细枝小叶、落叶。浓的、亮的、淡的、沉的——四种颜色,四种浓淡。
翻过来——"安康"。深灰的字。安静的。
苏娥皇想了想。字的旁边太空了——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绸面中间。背面不像正面那样有花头撑着——背面就两个字,撑不起整个面。
需要加点东西——但不能重。
昨天定的方案——灰绿细枝。字的周围绕一圈淡淡的细枝小叶——像字写在一丛枝叶中间。枝叶是配角——不能抢字的风头。颜色比正面的灰绿还浅——浅灰绿。
苏娥皇换线——浅灰绿。比正面细枝的灰绿浅了一度。
从"安"字的左上方起——一条细枝往左弯出去。枝细——一根线的粗细。弯的弧度小——刚好绕过"安"字的肩头。枝上两片小叶——比正面的叶子小一半,两针一片。
四针。左上角的枝叶。
右下方——从"康"字的捺脚下面绕出一条细枝。往右下走——弧线。枝上一片叶子、一个小芽苞。
五针。右下角的枝叶。
左下方——一条更短的枝,只有一片叶子。两针。
右上方不加——留白。四角不能都填满,留一个角透气。
苏娥皇退后看。
嗯。字不孤了——灰绿的细枝像藤蔓一样从字的周围探出来,但不遮字。字还是主角——枝叶只是陪衬。疏密合适。
"安康"加细枝——三十二针。
背面完成了。
苏娥皇用薄纸盖上芍药。今天的活做完了。
午后。回到巷子。
院子里——泥地上有新的脚印。光脚的。十个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比昨天的深了一点。苏子信练了一上午。
苏子信坐在石榴树下喝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黄泥。
"今天怎么样?"苏娥皇问。
苏子信放下碗。想了想。
"程先生今天没让我练弧转收。"
苏娥皇微微一怔。"练什么?"
"站。"
"站?"
苏子信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光脚。站在泥地上。
"就这么站。"他说。"两脚跟肩宽——脚心踩着地——脚趾不使劲。站一炷香。"
苏娥皇看着他的脚。十个脚趾松松地搭在泥面上——没有扣。脚心微微陷进泥里——重心在中间。
"站了多久?"
"三炷香。"苏子信说。"第一炷香脚趾不由自主地扣——抓着地。我松开——过一会儿又扣了。第二炷香好了一点——扣的次数少了。第三炷香——"
他顿了一下。
"第三炷香我明白了。脚趾扣是因为怕摔。站着不动——不会摔。不会摔——脚趾就不用抓地。脚趾不抓地——脚心反而踩得更实。"
苏娥皇没有说话。等他说完。
"程先生说——'脚趾是最后一道怕。脚跟翘是大怕,脚趾扣是小怕。大怕容易治——知道了就改。小怕难治——知道了还改不掉。改不掉的怕——不能硬改。要等。'"
等。
苏子信蹲下来——看自己的脚。
"他说站三天。三天之后再练弧转收。"
苏娥皇点了点头。
不急。程老头看得准——硬练不如等身体自己认下来。脚趾的怕藏在骨头里——不是脑子知道"不要扣"就能改的。要脚底的骨头和筋知道"不扣也稳"——才真的不扣了。
三天。不长。
"那就站三天。"苏娥皇说。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今天放了一小块咸鱼——从巷口王家换来的。咸鱼是腌过的——盐味重,一小块够三个人下一顿粥。
苏子信喝了两碗。
"姐。"他放下碗。"第五块竹帕——你想好绣什么了吗?"
苏娥皇夹了一筷子咸鱼——咸的,嚼了两下咽了。
"还没想。"她说。
前四块——弯枝、雨竹、月下竹、雨后新篁。竹子的题材绣了四块——陈掌柜收着稳当,柳掌柜那边也认。但第五块如果还是竹——怕重了。四块竹帕已经把竹子的构图翻了一遍——单枝、双枝交叉、月下、雨后。再翻新花样难——不如换个题材。
但换什么?
兰。兰草帕子在中山国绣过——柳掌柜那边卖过。但庸州的市面跟中山国不一样——中山国是小城,买帕子的人图个素净。庸州大——买帕子的人见过好东西,素净不够,要巧。
梅。梅枝太正——高恒说的。苏娥皇自己也知道——她的梅枝是前世的手法,端正有余、生气不足。梅枝要活——就要歪。歪到什么程度——她还没有把握。
苏娥皇没有急着定。第五块帕子不急——芍药还有半天的活。封口之后先交给陈掌柜看——然后再想帕子的事。
"明天再说。"她说。
苏子信点头。没追问。
窗前。油灯。
苏娥皇没有绣活——灯下看不了针。她在想芍药。
明天——填香料,封口。
香料用什么?中山国的时候用的是干桂花和薄荷叶——碎的,拌在棉花里。但这里不是中山国——干桂花不好找。庸州城的香料铺苏娥皇还没去过。
明天先问陈掌柜——铺子里有没有现成的香料。如果有——用铺子的。如果没有——去街上的香料铺买。
封口的针法——回针。沿着香囊的边缘缝——针脚要密、要匀。封口不是绣花——不需要巧,需要牢。
苏娥皇闭了闭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明天芍药就完成了。
从中山国开始绣——一路绣到庸州。花头在中山国起的针,如意纹在庸州补的线。一个香囊——两个地方的手艺缝在一起。
像她自己——前半截在中山国活,后半截在庸州活。前半截的日子缝在后半截的日子里。断不开的。
窗外——蛙声。连着叫的——庸州的蛙。
苏娥皇翻了个身。床板硬。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