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枝
天亮了。苏娥皇坐到绷架前——薄绸上的主枝在晨光里泛着深褐的暗。
三个打籽结节鼓在弯处——树瘤。从左下角斜上来的两道弯拧在绸面上,像一截真的老梅枝搁在白纸上。
今天绣分枝。
苏娥皇从针线包里挑线。
青灰色。不是灰——也不是青。是两种颜色搅在一起的那种调子——像四月的新枝,皮还嫩着,没来得及变褐。比主枝浅了两个色阶——一眼就能分出老枝和新枝。
她穿了青灰的线——起针。
右边长枝。
从第一道弯处岔出来。落针的位置在弯的外侧——树瘤上方一分。新枝从老枝的弯处冒出来——在真树上也是这样。弯处受力大,树皮裂了,养分从裂口往外拱,拱出来就是新枝。
第一针。方向往右上走——斜的。角度比主枝陡——大约四十五度。新枝比老枝长得急——急着够阳光。
第二针。紧挨着第一针。但只用一根线的宽度——比主枝窄一半。新枝细。粗了就不是新枝了——是另一条主枝。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往右上走。直的——新枝还没弯。新枝还年轻,风吹雨打的年头不够,没有被拧弯。直着往上长——但不是笔直。微微的弧——往右弯了一点点。不是刻意弯的——是长着长着自己偏了一点。
第六针。方向微偏——枝梢开始收。不是到了头——是到了开花的地方。枝梢变细了——从两根线的宽度变成一根线的宽度。越往梢上越细——最后只剩一个针尖的粗。
第七针。收针。长枝到了帕子右边缘的三分之二处——枝梢的尖向着右上角的空白。
七针。青灰色。从弯处到帕子右侧——一条斜着往上长的新枝。
苏娥皇看了看——嗯。直中有弧、粗中变细。活的。
右边短枝。
从第二道弯处岔出来。方向——往右下垂。
枯枝。
苏娥皇换线。深褐——比主枝的深褐还深一度。枯枝比活枝暗——水分干了,树皮缩了,颜色沉下去。
落针在第二道弯的右侧——比长枝的起点高了半寸。
第一针。方向往右下——斜的。角度大约六十度——往下坠。枯枝没有力气往上长——枯了就往下垂。
第二针。紧挨着。一根线的宽度——枯枝细。比新枝还细——枯了缩了。
第三针——没有了。
三针。短。
为什么三针?因为枯枝断了。
断口。
苏娥皇在第三针的末端停了。断口不是齐的——不是刀砍的、不是锯的。是风吹断的——断处参差。
她换了一种绣法。最后一针——不是平绣的收针。出针之后线不贴绸面——松着。松了半分——再落一针,扎在第三针末端旁边一分的位置。两个出针点之间隔了一分——线在中间拱起来,不贴绸面。
然后剪线。
不是在绸面背面剪——在正面剪。线头留了两分长——两个方向各一截。像枯枝断了之后劈开的木丝——参差地翘着。
苏娥皇低头看。
断口。两截线头往两个方向翘——深褐色的丝线在绸面上毛毛的。不齐整——但像。像风把枯枝吹断了,断处的木纤维裂开来,一半朝上一半朝下。
嗯。
三针加一个断口。右边短枝完成。
左边分枝。
从第二道弯处往左上走。
苏娥皇换回青灰色的线。这条是新枝——跟右边长枝一样的颜色。
落针在第二道弯的左侧——跟枯枝的起点隔着主枝的宽度。
第一针。往左上走——角度大约五十度。比长枝陡一点——这条枝从主枝的高处发出来,位置高,往上长的角度就更大。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往左上走。微弧。一根线的宽度——新枝。枝梢往帕子的左上角伸——到了帕子左边缘的三分之一处。
第五针。枝梢收细——一个针尖的粗。收针。
五针。青灰色。从第二道弯处往左上伸出去——比长枝短了两针。
苏娥皇退后两步看。
三条分枝。
右边——长枝往右上走,七针,青灰。短枝往右下垂,三针加断口,深褐。左边——一条往左上伸,五针,青灰。
右重左轻。右边两条、左边一条。长的往上、短的往下、左边的往上——三个方向。不对称。
主枝从左下角拧上来——树瘤鼓在弯处。三条分枝从主枝上岔出去——各走各的方向。整棵梅的骨架出来了——歪的,但稳。右边沉下去的枯枝和左上伸出去的新枝一拉一扯——把画面撑住了。
苏娥皇看了一会儿。
枝完成了。明天——花。
午后。回到巷子。
远远地就听见了——"嗡""嗡""嗡"。柴刀破空的声音。比昨天密——间隔短了。
苏娥皇进院子。
苏子信在石榴树下——光脚。泥地上的弧线比昨天深了——脚踩的力大了。弧线的间距也比昨天近——弧转的幅度收小了。
快了。
苏子信出了一刀——比昨天快了一息。出剑——弧转——收。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柴刀的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嗡"的一声。
苏娥皇看他的脚。脚趾松的。
"加速了?"
苏子信收了刀——点头。"程先生今天说——'底子够了,加。'"
"加了多少?"
苏子信想了想。"比昨天最快的那遍再快半息。程先生说——'一次加半息,不能多。加多了身体跟不上,旧毛病会回来。'"
半息。很小的量。但速度这东西——加到一定程度之后,每半息都要重新找平衡。快了,身体的每个关节都要跟着调——调不过来就散了。
"脚趾呢?"
"没感觉。"苏子信说。"快了之后注意力在手腕上——手腕要更快地翻过来。脚底的事——忘了。"
忘了——好。快了之后身体顾不上想脚趾——脚趾就自己老老实实地松着。不是"忍着不扣"——是"根本不在那个念头里了"。
"程先生还说了什么?"
苏子信笑了一下。"他说——'加速度不是加力。力还是那么多——只是走得快了。'"
力不变,速度变。同样的一刀——出得快了,打得就重。不是因为使了更大的劲——是因为速度把力集中了。快刀不比慢刀费劲——只是把同样的劲用在更短的时间里。
苏娥皇点头。
"不急。"
苏子信点头。他把柴刀插在腰间——光脚走到井边打水洗脚上的泥。
夜里。石榴树下。粥。
福伯的粥里放了一小把花生——碎的,煮烂了,跟粥搅在一起有油香。
苏子信喝了两碗。
"姐。分枝绣了几条?"
"三条。"
"都绣完了?"
"嗯。右边两条、左边一条。"苏娥皇喝了一口粥。花生的油香在舌头上。
"快吗?"
"比主枝快。"苏娥皇说。"分枝细——针少。主枝十六针加三个打籽。三条分枝加起来——十五针加一个断口。"
苏子信"哦"了一声。"断口?"
"枯枝。断了的。"苏娥皇想了想怎么说。"像练剑练到一半——刀脱手了。刀飞出去的方向不是直的——歪的。断口也是——枝断了,断处的木丝朝两个方向裂开。"
苏子信想了想。"那个难绣吗?"
"不难。"苏娥皇说。"剪线头——留两截毛边。"
苏子信的眼睛亮了一下。"线头不藏?"
平时绣花——线头都藏在绸面背面。不能露。露了就是毛病。但枯枝的断口——线头不藏。留在正面——就是断口。
"不藏。"苏娥皇说。"断口就是断口——藏了就不像断的了。"
苏子信"嗯"了一声。他喝了一口粥。
"明天绣什么?"
"花。三朵。一开一苞一半开。"
苏子信没再问。
窗前。油灯。
苏娥皇没有绣。她在想花。
三朵梅花。
第一朵——全开。五瓣展开。位置在右边长枝的枝梢——枝到了头,花开在末端。颜色——牙白。昨夜挑好的线——微微泛黄的白。花瓣薄——薄绸底下透光上来,牙白的线在透光的绸面上会有一层暖。
花瓣怎么绣?五瓣——每瓣三针。第一针铺底色——牙白。第二针加花脉——比牙白深一度的浅粉,一条细线从花瓣根部到瓣尖。第三针加花瓣边缘——还是牙白,但方向跟底色反了。三针三层——底、脉、边。
五瓣十五针——一朵全开的梅。
第二朵——花苞。位置在长枝梢上,挨着全开的那朵。花苞小——五瓣拢着没展开。颜色深一点——粉多白少。花苞的花瓣挤在一起——光进不去,颜色就暗了。
花苞怎么绣?不用一瓣一瓣地绣——花苞看不见瓣。整体绣——四针。第一针铺底色——浅粉。第二针加暗面——深粉,在花苞的下半部。第三针加花萼——灰绿,两小片包着花苞底部。第四针点花苞尖——牙白。一小点白——花苞顶上露出来的花瓣尖。
四针。一朵花苞。
第三朵——半开。位置在主枝第二道弯的上方——从那条左边分枝的梢上开。花瓣开了三片、拢着两片。开的是牙白——拢的是浅粉。半开半合——白和粉各半。
半开怎么绣?开的三片——每片两针。拢的两片——合在一起绣三针。加花蕊——一针。开的瓣加拢的瓣加花蕊——十针。
十五加四加十——二十九针。三朵花。
苏娥皇把针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牙白的线——明天要用。浅粉——针线包里有没有?
她翻了一下。有——一小卷。中山国带出来的——浅粉色,像春天桃花落在水里褪了色的那种粉。
深粉——有没有?翻——有。比浅粉深两度——像花苞里还没见光的花瓣。
灰绿——花萼用的。翻——有。跟分枝的青灰不一样——灰绿偏暖,青灰偏冷。花萼是活的——叶子一类的活物,颜色暖。枝是硬的——木头一类的硬物,颜色冷。
线够了。
苏娥皇把线卷收好。吹了灯。
窗外——蛙声。比昨夜密了——春深了,蛙多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冷白的。明天绣花——牙白的花瓣落在冷白的绸面上。冷白和暖白——差那一度。
苏娥皇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