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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片

中层第二片在第三瓣和第四瓣之间。

苏娥皇昨天绣完第一片之后看了半天整体的颜色——第一片用了深粉打底、藕粉提亮。深粉跟第一瓣根部的颜色接近,藕粉跟第二瓣的浅粉接近。第一片夹在第一瓣和第二瓣之间——颜色从两边各借了一点,不突兀。

第二片不能照搬。

第三瓣偏暖——浅粉里带橘调。第四瓣偏冷——浅粉里带藕色。第二片夹在这两片之间——偏暖还是偏冷?

苏娥皇把几绺丝线搁在膝上比了比。

偏冷。

第二片在花头的右侧——第四瓣那一侧。右侧是阴面——她绣第四瓣的时候已经定了,右边暗、左边亮。中层花瓣在大瓣底下——本来就暗。右侧的中层更暗。偏冷的色调会让这片花瓣退进去——退到缝隙的深处,像光照不到的地方。

苏娥皇选了一绺偏藕的深粉——比第一片的深粉再冷半个色。不是灰——是藕色里带了一点紫。极淡的紫——远看还是粉的,凑近才看得出紫调。

穿针。

第二片比第一片小——稿线上画的是一个窄窄的月牙形。第三瓣和第四瓣之间的缝隙比第一瓣和第二瓣之间的窄——两片花瓣挤得更紧。留给中层花瓣的空间只有两三根丝线宽。

苏娥皇的针从缝隙底部穿进去——藏针。两针。比第一片少了一针——缝隙窄,藏多了会鼓起来。

露头。

第三针从缝隙上沿探出来——偏藕的深粉。一个极窄的月牙——只有三四分宽。第四针在第三针的左边——更短。两针排在一起——月牙的弧。

不加第五针了。

苏娥皇犹豫了一下。第一片用了七八针——弧顶三针、提亮两针、暗影两针。第二片只绣了四针——藏针两针、露头两针。太少了?

她把绸片举远了看。

不少。

第二片本来就该比第一片小。三片中层花瓣——第一片最大,第二片最小,第三片居中。大小不同,花才有层次。如果三片一样大——又像剪纸了。

四针够了。但要提亮。

苏娥皇换了一绺线——比底色浅半个色的藕粉。只在月牙弧顶加了一针——一针提亮。针脚极短——不到半分。一丝藕粉色嵌在月牙的最高处——像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

暗影——只加一针。月牙的右端——靠第四瓣的那一侧——一针暗红压在第四瓣的边缘底下。左端不加——左端靠第三瓣,第三瓣偏暖,暖色那一侧不需要暗影来压。

六针。

苏娥皇再看。

月牙——窄窄的,偏冷的,退在缝隙深处。跟第一片的弧顶一比——第一片亮,第二片暗。第一片大,第二片小。左亮右暗——跟大瓣的光线方向一致。

好。

明天第三片。第三片在第二瓣的右上方——从第四瓣后面伸出来半个弧。大小居中——比第一片小,比第二片大。颜色——到时候再看。

苏娥皇放下针线。辰时刚过。


张伯是午前回来的。

福伯在院子里磨柴刀——周奎教了他怎么磨。灰白的磨刀石搁在门槛上,柴刀平放在石面上,福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推。"嚓——嚓——"声音不大,但很匀。

张伯从后门进来——他最近都走后门。不从苏家正门过。

福伯放下柴刀,起身迎他。两个人在院子角落说了一会儿话。苏娥皇在窗后面听——听不清字句,只听见张伯的声音比平常多了几个字。

福伯进来了。

"张伯说——今天路上多了几个人。"

苏娥皇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人?"

"挑担的。三个。从北边来的——往南走。张伯跟在后面看了一段——普通的货郎,扁担两头挂着筐,筐里是布匹和针线。走得不快——歇了两回。"

普通货郎。苏娥皇想了想。"口音呢?"

"张伯没跟他们搭话——他不敢离太近。但他说——三个人走路的时候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楚。没有北边口音。"

没有北边口音——不是幸逊那边的人。普通货郎从北往南走——正常。这条路是南北通路,来往行商走这条路是常事。

"还有别的吗?"

"没了。路面没新车辙。沟渠干的。北门外的官道——跟昨天一样。"

苏娥皇点头。"明天继续。"

福伯出去了。苏娥皇听见院子里磨刀声又响起来——"嚓——嚓——"。

第四天。干净。


午后苏娥皇没有绣花。

她坐在窗前,膝上搁着昨天那块画了三条横线的碎布——绣、卖、找。今天接着想第三条——找。

到庸州怎么找绣坊。

苏娥皇前世没去过庸州。但她听过——庸州是大州,城里有几十家绣坊,大的百十号人,小的三五个绣娘。大绣坊做的是绸缎庄和官府的活计——绣屏风、绣被面、绣官服上的纹样。小绣坊做的是散活——帕子、香囊、荷包、鞋面。

她该找大的还是小的?

大绣坊——月钱高,但门槛也高。进去了要从学徒做起——绣坊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手艺怎样,先让你做最简单的活。描花样、配线、打下手。学徒的月钱低——两三百铜板,够吃不够攒。

小绣坊——月钱低,但容易进。掌柜看了样品,觉得手艺行,直接上手做活。做出来的东西按件算钱——手快的多赚,手慢的少赚。没有学徒的弯路。

苏娥皇在碎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小"字。

先进小绣坊。

不为月钱——为站脚。到了一个新地方,先有一个地方落脚,有一份进项。站稳了再看——如果大绣坊有机会,再跳。

但小绣坊怎么找?

不能满大街乱撞。到了庸州——先找落脚的地方。客栈太贵——住不起。找个便宜的民宅——租一间房,三个人挤一挤。福伯去打听。福伯是老人,在市井里跑腿不显眼。让他先摸清楚庸州城里哪条街有绣坊——几家,什么规模,收不收人。

然后——带样品上门。

样品带什么?

苏娥皇想了想手上有的东西。竹帕——有五块了,但都交了柳掌柜。没有留底。海棠香囊——也交了。芍药香囊——还在绣。

芍药香囊不能卖——留着当样品。

但一个样品不够。到绣坊门口——掌柜让你拿东西看。你拿出一个香囊——掌柜看了,好。但只有一个——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你就这一件拿得出手呢?

要两三样。

苏娥皇在碎布上画了几笔——芍药香囊一个,还要什么?

帕子。到庸州之前——在路上能不能绣一块帕子?

不能。路上颠簸,没有绣架,光线不好。绣不了细活。

那就在走之前多绣一块。

苏娥皇算了算时间。芍药还要六七天——四月十日之前完。芍药做完了到走之前——还有多少天?不知道。取决于信号什么时候来。如果信号迟——也许还有十天二十天的余裕。余裕里可以再做一两件样品。

但信号可能随时来。

不能指望余裕。

那就——芍药做完之后,立刻做一块帕子。不做竹帕——做一块跟竹帕不同的花样。要快——三四天出一块。花样不能太复杂——复杂了来不及。但也不能太简单——简单了撑不起手艺。

什么花样?

苏娥皇的手指在碎布上画了一笔——一条弯弯的线。像一根兰草的叶子。

兰草。

兰草帕子她做过——最早的时候,二十五铜板一块。但那时候绣得粗——赶工的。如果用心做一块精品兰草帕子——套针绣法、细丝线、一叶一脉地绣——三四天够。

兰草帕子一块、芍药香囊一个。两样。一平一立——帕子展示平面绣工,香囊展示立体构形。掌柜看了这两样——能知道她的手底功夫。

够了。

苏娥皇在碎布上写了两个字——"兰"、"芍"。

到庸州之后——找到绣坊,进门。不卑不亢。把帕子和香囊拿出来搁在柜台上。不用多说话——让东西说话。掌柜如果识货——自然会问你要不要留下做活。掌柜如果不识货——换一家。

庸州几十家绣坊——总有识货的。

苏娥皇把碎布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线——时间线。

芍药——四月十日前做完,交柳掌柜。

兰草帕子——芍药做完后立刻开绣,三四天出一块。

走——看信号。

到庸州——福伯先摸绣坊。然后她带样品上门。

进绣坊——从散活做起。按件算钱。

一条线——从此刻到庸州绣坊的柜台前。

不长——但每一步都要走到。


苏子信是傍晚回来的。

他今天没有练剑——去了冯秉直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纸卷——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不是平时回来的样子——不是疲惫,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苏娥皇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沉重。

苏娥皇给他倒了碗水。"怎么了?"

苏子信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没有马上说话。

苏娥皇没催他。等着。

"冯先生今天没讲课。"苏子信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有个旧友——在北边。前些年通过一次信。最近又收到了一封。"苏子信抬起头看苏娥皇,"信上说——袁家的粮征完了。"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粮征完了。

袁家征粮——她早就知道了。苏子信从冯秉直处听到的消息——袁家在北边征粮,而且征粮加了三成。征粮是为了养兵。养兵是为了打仗。

粮征完了——就是说,兵养够了。

"什么时候的信?"

"冯先生说——信走了半个月。写信的时候粮刚征完。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粮征完了。从征完粮到大军出发——还要多久?苏子信算过——十七到二十天。半个月前征完粮——也就是说,粮征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天。

十七到二十天减去十五天——

两天到五天。

苏娥皇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还没全暗——西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丝暗红色,像烧尽的炭灰底下最后一点火星。

两天到五天。

也许兵已经在路上了。

"冯先生还说了什么?"苏娥皇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但她的右手攥着左手的手腕——攥得紧。

苏子信放下碗。"他说——'回去告诉你阿姐,该认的路,别等到走不了的时候再认。'"

苏娥皇闭了一下眼。

该认的路。

她认了。路认了,包袱认了,铜板认了,柴刀认了。差干粮——锅盔没买。差水囊——没买。

原本的计划——信号来了之后五天准备。但现在——还有没有五天?

"冯先生——他自己呢?"苏子信忽然问了一句。

苏娥皇睁开眼。

"他不走。"她说。

苏子信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知道?"

苏娥皇转过身,看着弟弟。"他在中山国住了一辈子。他的朋友、他的学生、他教过的每一个孩子都在这里。他走不了——不是走不动,是走不开。"

苏子信沉默了。

"但他让你走。"苏娥皇的声音轻了一点。"他教你看大局、认路、算粮算兵——不是考你。是他替你做了他自己做不到的事。"

苏子信低下头。

灯火在桌上晃了一下——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明天——"苏娥皇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干脆、不拖泥带水。"让福伯明天去买锅盔。十块。后天再买十块。水囊——明天下午去东街铺子买第一个。"

苏子信抬起头。"提前了。"

"提前了。"苏娥皇说,"不等五天了。三天。三天之内买完。第四天晚上——走。"

苏子信站起来。

"我去跟周奎说。"

"等一下。"苏娥皇叫住他。"跟周奎说——后天傍晚再走一遍翻墙那条路。确认没有变化。如果有变化——立刻回来报。"

"好。"

苏子信走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初四的夜——月牙比昨天粗了一丝。从窗纸上能看见一点灰白的光——不亮,但比前两夜好。枣树的影子隐隐约约地印在窗纸上——一根主干、几根横枝。

她在黑暗里理事情。

计划变了。

信号不用等了——信号来了。袁家的粮征完了。十五天前征完的。兵最快两天到城下——最慢五天。

三天准备。第四天晚上走。

明天——福伯买锅盔十块、水囊一个。

后天——福伯再买锅盔十块、水囊一个。周奎傍晚走翻墙那条路。

第三天——福伯买第三个水囊。包袱最后检查。

第四天——白天不动。天黑后收拾包袱。戌时巡兵走过——等一刻钟——翻墙。

芍药——

苏娥皇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芍药做不完了。

中层第二片刚绣完。还有第三片、花蕊、叶子、枝梗、背面——至少六七天的活。她没有六七天了——她只有三天。

三天——能做到哪里?中层第三片一天、花蕊一天——两天。第三天要收拾包袱,不能绣了。最多做到花蕊。

没有叶子、没有枝梗、没有背面。半成品。

柳掌柜那一百枚铜板——拿不到了。

苏娥皇闭上眼。算铜板——二百三十八枚。没有芍药的一百。再交两块竹帕的八十也来不及了。二百三十八枚——就这么多。

够不够?

路上十天。三个人。不住客栈——野外歇。吃锅盔和干菜——不花钱。到庸州之后租房——一间最便宜的民宅——一月多少?一二百铜板?

二百三十八枚——到庸州之后只够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必须找到绣坊。

紧。

但能走。

芍药——不交了。带走。半成品也是样品——掌柜看半成品更能看出功底。没做完的比做完的更见针脚——因为针法还没有被收边覆盖,每一针的走向都露在外面。

苏娥皇想到这里,手指松开了。

芍药不交柳掌柜——带走当样品。兰草帕子来不及做了——就用芍药的半成品。一个半成品的芍药香囊——正面五片大瓣、三片中层、花蕊。没有叶子枝梗没有背面——但花头是完整的。

花头是最见功夫的部分。掌柜看花头就够了。

好。

计划变了——但方向没变。走。

苏娥皇翻了个身。月牙的灰光在窗纸上微微晃动——风吹枣树枝,影子在摇。

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中层第三片。买锅盔。买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