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层
中层花瓣第一片在第一瓣和第二瓣之间。
苏娥皇昨天画好了稿线——第一片中层花瓣的位置在两片大瓣的缝隙上沿,露出一个椭圆形的弧顶。不大——纵横加起来不到一寸。比第五瓣那三针的花心尖要大,但比任何一片大瓣都小得多。
中层花瓣的作用——填。
五片大瓣撑开了花头的骨架,花心的尖端撑起了花头的高度。但大瓣与大瓣之间有缝隙——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就空了。中层花瓣从缝隙里露出来,把空的地方填上。不是填满——是露出一点点,告诉看花的人:缝隙后面还有花瓣,只是被遮着了。
跟第五瓣一个道理——看不见的比看见的更让人觉得花厚。
苏娥皇穿了深粉线。
中层花瓣在大瓣底下——光照不进去,颜色比大瓣深。但不用胭脂红——胭脂红是花心深处的颜色。中层在大瓣和花心之间——比大瓣深,比花心浅。深粉正好。
第一针落在第一瓣和第二瓣之间的缝隙下沿。跟绣第五瓣一样——先藏针。两针深粉藏进两片大瓣的交界底下。
然后露头。
第三针从缝隙的上沿出来——深粉色的丝线从第一瓣的边缘和第二瓣的边缘之间冒出来。像一片花瓣的顶从两片大瓣的夹缝里探了个头。
第四针在第三针的左边——稍短。第五针在第三针的右边——也稍短。三针排在一起——中间长两边短,构成一个扁扁的弧。
苏娥皇换了比深粉浅半个色的线——偏藕粉的。在弧的顶上加了两针——两针藕粉叠在深粉上面。弧的最高处有了亮色——像这片花瓣的顶端被从缝隙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
深处暗,顶上亮。两个色——四五针。
收边。弧的两端各加了一针暗影——用比深粉更深的线,跟第五瓣的阴影做法一样。两针暗红压在大瓣的边缘底下,让缝隙深处沉下去。
中层第一片——完了。
苏娥皇举起绸片看。
第一瓣和第二瓣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扁扁的弧顶。深粉打底,藕粉提亮,暗红收影。不到一寸的东西——七八针。但缝隙不空了。缝隙后面有花瓣。
好。
第二片和第三片——位置定了,但今天不绣。一天做一片——不赶。赶了配色容易乱——三片中层花瓣的深浅要有区分,不能一口气绣成一样的。今天做完第一片,看一看整体的颜色关系,明天再调第二片的色。
苏娥皇放下针线。日头刚过辰时——做了不到一个时辰。针数少——但想的时间不短。中层花瓣不难绣,难的是配色和位置。位置偏了一针——整朵花的层次就歪了。
她站起来活动手指。
福伯是巳时出门的。
苏娥皇只说了一句——"去铁匠铺买把柴刀。挑顺手的。"
福伯没问为什么。他点了头,拿了铜板出去了。
苏娥皇看着他的背影——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走路还稳,但步子比年轻时候小了。前世福伯跟着她进了魏家——在魏府做了十几年杂役。后来她跟了幸逊,福伯年纪大了,她没带他走。再后来——不知道福伯的下落了。
今生——她要把他带走。
一个老人,一个少年,一个她。三个人走山路十天。福伯走不快——苏子信和她要放慢脚步等他。但不能太慢——路上多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到了庸州——福伯也跟着她。在绣坊附近找个住处,三个人住。福伯能做些杂事——买菜、看门、缝补。养他不费什么——一个老人吃得少。
苏娥皇回到窗前坐下。
不绣了。想事。
走的当晚——几时出门?
城门关门是在酉时末——太阳落山后一刻钟。关了门就出不去了——除非翻墙。她们计划走翻墙或者南门——南门是出去绕到坟地走。但南门也有关门的时辰。
不走城门。
走翻墙。
苏娥皇前几天定过——有月走南门、无月走翻墙。但现在重新想——不对。南门要出城门,出城门就有守兵看着。三个人带着包袱天黑了出城门——守兵一定要问。问了——怎么答?
不能答。答什么都不对。三个人带着包袱赶路——分明是逃。
翻墙——不管有月没月,都走翻墙。
翻墙在城西南角。矮墙那段——苏子信说比他高半头,垫一脚就能翻。
几时翻?
太早不行——天没黑透,城墙上的巡兵看得见。太晚也不行——夜深了路上没人,翻过去之后走路的声音格外响。
苏娥皇想了想苏子信说的——巡兵走过之后城墙空小半个时辰。
等巡兵走过去——翻。
巡兵几时走?苏子信上回去看过——戌时一巡、亥时一巡。戌时到亥时之间有一个半时辰的空。
戌时巡兵走过去——等一刻钟确认走远了——翻。戌时一刻。
翻过去之后——贴城墙根往西走。走到坟地。穿坟地。坟地出去接凉川郡方向的小路。小路一直往西。
走到天亮——能走多远?
苏娥皇算。戌时一刻翻墙。天亮在卯时。从戌时一刻到卯时——大约五个时辰。一个时辰——走夜路比白天慢。白天一个时辰走十里,夜里打对折——五里。五个时辰——二十五里。
二十五里。从中山国城墙到凉川郡方向——二十五里能走到哪里?
苏子信跟周奎认过路——从城外往西走,坟地之后是农田、小树林、过一条干沟,再走就是丘陵地。丘陵地起伏不大——走得动。但丘陵地之后是山——真正的山。山路难走,白天都慢,夜里更慢。
二十五里——大概到丘陵地边上。到不了山里。
天亮了——在丘陵地边上。要找一个地方歇脚——白天不走。白天走路太显眼——三个人带着包袱走荒路,碰上人就说不清楚。
白天歇、夜里走。走两夜——到山里。进了山就安全了——山里没有路,没有人,追也追不着。
但两个夜晚之间的白天——歇在哪里?
第一个白天——丘陵地边上。苏娥皇想了想——丘陵地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苏子信和周奎走到坟地为止——再往西的地形他们没实地看过。只有冯秉直说的那些——凉川郡方向过了丘陵是山。
丘陵地——起伏的低矮山包。山包之间有凹处——凹处如果有灌木丛或者大石头——能藏三个人。
但这是猜的。没有实地看过。
让苏子信再走远一点?不行——走太远了来回一天不够,在外面过夜太危险。
只能到时候临场看。走到了——找个能藏的地方歇。找不到——继续走,宁可白天赶路也不在开阔地停留。
苏娥皇在心里理了一遍流程——
信号:北门外出现大队人马痕迹或者新的探子。
五天准备:第一天买锅盔十块、第二天再买十块、第三天买第一个水囊、第四天买第二个水囊、第五天买第三个水囊加最后检查包袱。
当晚:天黑后收拾包袱。戌时巡兵走过——等一刻钟——翻墙。
翻墙之后:贴城墙根——穿坟地——上凉川郡方向小路——走一夜。
天亮前:找丘陵地的藏身处。白天歇。
第二晚:继续走。进山。
进山之后:山路慢走。白天也能走了——山里没人看见。
十天到凉川郡。凉川郡不停——过一夜就走。往庸州。
苏娥皇睁开眼。
窗外的日光白花花的——快到午时了。她想了整整一个时辰。
流程有了。不完整——丘陵地的具体地形不知道,山路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但骨架有了。骨架有了就能动——细节到时候临场补。
前世她做事喜欢把每一步都想好——想到滴水不漏。结果呢?越想越怕,越怕越往安全的方向靠——靠到最后靠上了幸逊。靠上了死。
今生不一样。今生想个骨架——然后动。动了之后随机应变。
她前世有一样东西没有——应变的胆量。因为前世她从来不自己走路——从来不自己面对未知。总有一个男人在前面。男人替她挡着——她不需要胆量。
今生没有男人。
今生胆量是自己的。
福伯是午后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柴刀——铁的,七八寸长,刀面宽,刀背厚。刃口还没开——新铸的铁,灰黑色。
苏娥皇接过来看了看。掂了掂——不重,大约两斤。握把是木头缠了麻绳——手握着不打滑。
"多少钱?"
"三十二铜板。"福伯说,"铁匠铺的老头说——好铁。开了刃能用十年。"
苏娥皇点点头。把柴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厚实,不容易卷。
"找块磨刀石把刃口开了。"
"我回来路上从河边捡了一块。"福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巴掌大,一面平一面粗。"行不行?"
苏娥皇不懂磨刀。她看了看石头。"你问问周奎——他应该会磨。"
"好。"
福伯拿着柴刀和磨刀石出去了。
苏娥皇看着他的背影。三十二铜板——铜板罐子又少了。但柴刀是必须的——走山路十天,没有刀不行。砍柴、削棍子、割绳子、开路。还能防身——虽然一把柴刀防不了什么,但手里有东西握着,比空手强。
铜板——三百减三十二,二百六十八。不对——上次说的三百是竹帕的钱。海棠香囊的一百枚呢?
苏娥皇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海棠香囊一百枚——拿到了。竹帕五块——二十加三十五加三十五加四十加四十,一百七十枚。一共二百七十枚。减柴刀三十二——二百三十八。
不对。她又算了一遍。第一块竹帕二十,第二块三十五,第三块三十五,第四块四十,第五块四十。加起来——一百七十。海棠香囊一百。一共二百七十。减柴刀三十二。二百三十八枚。
比预想的少。
芍药还没交——交了至少一百。到二百三十八加一百——三百三十八。期间还有竹帕——到走之前还能交两三块,一块四十,两块八十。三百三十八加八十——四百一十八。
四百一十八枚。比五百少了八十。
差一点。但够了——路上省着花。
苏子信是傍晚回来的。
他没有练剑——去了冯秉直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不是书,是自己写的笔记。
"冯先生今天讲了一个事。"苏子信坐下来,把纸卷放在桌上。
苏娥皇在灯下绕丝线——给明天的中层第二片配色。"什么事?"
"他说——从前有个将军守城。城小兵少。敌人大军来了——十倍的兵力。守不住。将军没守——开了城门,带着全城百姓从后门走了。"
苏娥皇的手指停了一下。
"冯先生说——'守得住的城,才值得守。守不住的城——走,比守有用。'"
苏子信的声音很轻。他没有看苏娥皇——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卷。
"阿姐——冯先生知道了。"
苏娥皇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们在找路。"苏子信抬起头。"我每次跟他借资料、问地形、算粮产、算兵力——他不是在考我。他在帮我。"
苏娥皇看着弟弟。灯光在苏子信的脸上投了一层暖色——但他的眼神是冷的。清醒的那种冷——十四岁的少年不该有的清醒。
"他说了别的吗?"
"没有。讲完那个将军的故事就让我回来了。"苏子信想了想,"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路要早认。'"
路要早认。
冯秉直上一次也说过这句话。
苏娥皇的手指重新动起来——丝线在指尖绕着,一圈一圈。
冯秉直是个老先生——教书几十年。他不是不懂局势——他比苏娥皇更懂。他在中山国住了一辈子,看着这个小国在大国的缝隙里苟活。他教苏子信看大局——不是为了学问,是为了让他活。
路要早认。
苏娥皇已经认了。
"知道了。"她说,"你去练剑吧。"
苏子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冯先生——我们走的时候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苏娥皇想了想。
"到时候再说。"
苏子信点头,出去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初三的夜——窗纸上有一弯极细的月牙。不亮——像有人拿针尖在黑纸上划了一道。月牙的光照不到地上——连枣树的影子都投不出来。
她在黑暗里理事情。
芍药——中层第一片完了。明天第二片。第三片后天。三片中层做完之后是花蕊——黄色的——再然后是叶子和枝梗。还要六七天。
柴刀——买了。三十二铜板。福伯拿去让周奎磨刃。
铜板——二百三十八枚。芍药交了到三百三十八。竹帕再交两块到四百一十八。不到五百——但够用。
走的流程——戌时一刻翻墙,走一夜到丘陵地,白天歇,第二晚进山。
冯秉直——知道了。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也许只是猜到苏子信在找退路。也许猜到了更多。但他没有点破——他只讲了一个将军弃城的故事。
那个故事是他的态度——守不住的城,走比守有用。
他在说——走是对的。
苏娥皇闭上眼。
事情一件一件在落实。芍药在绣,柴刀在磨,路在脚下,铜板在罐子里。三个包袱的东西一件一件齐了——差干粮和水囊。差信号。
像那朵芍药——大瓣绣了,花心绣了,中层在填。一层一层往里叠。叠到最后——一朵完整的花。
走——也是一朵花。一瓣一瓣地攒。攒到最后——一步翻出去。
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中层第二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