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边
第二瓣的翘边在右侧。
苏娥皇把绸片搁在膝上,对着晨光看。昨天铺完的底色已经稳了——胭脂红、深粉、浅粉三层颜色从根部到外缘铺开,跟第一瓣的色调一路。但第二瓣比第一瓣窄了一些,因为被第一瓣遮了左边三分之一。
翘边不是翻卷。
翻卷是花瓣的尖端整个翻过去,露出背面一大片浅色。翘边只是花瓣的边缘微微抬起来——像花瓣自己有筋骨,边沿翘了一丝。
昨天铺底色的时候,她在右边三针上偏了半分。今天要在那半分的基础上做出翘的效果——不加色,不叠针,只在最后一排浅粉的右边缘上再走一遍。
苏娥皇穿了浅粉线。
第一针落在昨天偏了半分的那一针旁边——不是叠在上面,是紧挨着,往外多了一丝。一丝的距离让花瓣的边缘往外凸了一点。
第二针——方向往上偏了四分之一分。极微。手指捏着针几乎感觉不到偏移——但丝线落在绸面上的时候,跟旁边那一针的角度差了那么一点。
四分之一分。
第三针——收回来了。角度跟第二针一样,但长度短了一丝。三针走完——花瓣的右边缘有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弧。
苏娥皇把绸片翻了个方向看。
翘了。不多——像一片真花瓣的边被风吹了一下,边沿微微起了一点。没有翻过来,没有露出背面,只是抬了一抬。
跟第一瓣的翻卷不同。第一瓣是大动作——整个尖端翻过去了,露出了一片藕白色的背面。第二瓣只是小动作——边缘翘了一丝。
两片花瓣——一翻一翘。一大一小。远看是花被风吹着的样子——风把第一片花瓣掀翻了,只把第二片的边吹起来了一点。
第二瓣——完了。
第三瓣在第一瓣的上方。
苏娥皇看稿线。第三瓣被第一瓣遮了大半——只露出上面一个弯弯的弧。像从第一片花瓣的背后探出来的一道边——窄窄的一条,从左上方弯到右边,弧度比第一瓣的外缘小。
露出来的部分不到第一瓣的五分之一。大半都藏在底下。
但藏着的不能不绣——至少要绣跟第一瓣衔接的那一段。不绣的话,两片花瓣之间的缝隙处会露出绸底——藕粉色的绸底跟花瓣的颜色不同,一露就假了。
苏娥皇先绣藏着的那一段。
深粉——不用从胭脂红起了。第三瓣露出来的部分在花瓣的中上段——根部被遮了,看不见。所以从深粉直接起。
第一针落在第一瓣底色的下沿——丝线穿过绸面从背面上来,钻进第一瓣胭脂红的边缘底下。这一针是藏针——缝在第一瓣的下面,从正面看不见。但它在——它把第三瓣的根部跟绸面连在一起了。
藏了三针。三针的深粉色压在第一瓣的底下。
然后露头——从第一瓣的上边缘开始,第三瓣的弧线露出来了。
苏娥皇换了浅粉。
露出来的这一段是花瓣的中上部——颜色该浅了。浅粉从第一瓣的边缘起——第一针刚好骑在第一瓣最后一排浅粉的旁边,两片花瓣的颜色在这里接壤。
接壤处要有色差——不然看不出是两片花瓣。苏娥皇特意把第三瓣的浅粉选了比第一瓣的浅粉深半个色的线——同一种浅粉里挑了稍深的那一段。深了半个色——近看能分辨出两片花瓣的边界,远看还是一片连续的粉。
浅粉沿着弧线绣——一排接一排。弧线从左上方弯到右边——每一排针脚跟着弧线走,方向微微转了一点。弧线弯得比第一瓣的外缘紧——半径小——针脚转的幅度也大一些。
绣了六排。弧线到头了——第三瓣露出来的部分就这么窄。六排浅粉,加上底下藏的三针深粉。
苏娥皇在弧线的外缘收了边——跟第一瓣一样,最后一排的针脚从一分收到半分,最后一针一丝。
第三瓣——起绣完了。
不是绣完了——是起绣完了。露出来的部分绣好了,但花瓣的翻卷、尖端的处理还没做。第三瓣的尖端在第一瓣上方偏右的位置——那个尖端微微往右上方翘了一点。但今天不做了——先把底色铺好,翻卷和翘边统一放到最后做。
苏娥皇放下针线。伸了伸手指。
日头过了巳时——做了一个半时辰。两片花瓣——一个翘边,一个起绣。不快也不慢。芍药急不得——急了手就紧,紧了针脚就硬,硬了花就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张伯是午后回来的。
第二天。
福伯转述。
"还是没有。"
苏娥皇没说话。
"张伯说——官道上跟昨天差不多。牛车几辆,挑担的几个,行脚商人两拨。路面的灰尘还是平的——没有大队踩过的痕迹。车辙都是旧的。"
"比昨天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福伯想了想。"多了一辆驴车——拉的是木头,从北边往城里来的。少了——没有少什么。人数差不多。"
"驴车是谁的?"
"张伯没认出来。车上坐了一个人——四五十岁,脸上有胡子,穿灰布衫。木头绑着绳子——是柴木,不是方料。"
苏娥皇想了想。拉柴的驴车——正常。不是运兵的车,不是送粮的车。
"路边的麦田?"
"好好的。麦子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张伯说快到他腰了。没有踩过的痕迹。"
"沟渠?"
"干的。没有新脚印。"
两天了。北门外干干净净。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
两天不算什么——矮个方脸才走了两天。就算他骑马赶路,到袁赭郡也要四五天。四五天后消息送到——上面做决定、调兵、再走过来——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
还有时间。但不能不看。
"明天继续。"
"好。"
干粮是下午想到的。
苏娥皇坐在窗前,手里绕着丝线——把几绺浅粉色的丝线分成均匀的小束,方便明天用。手上做着,脑子里想别的。
包袱里有五件衣裳。铜板——她算了算——第四块竹帕四十枚,之前攒的二百二十枚,加上第一个海棠香囊一百枚,一共三百六十枚。芍药做完了柳掌柜给多少?海棠给了一百——芍药比海棠精细,给多一点是理,少说也是一百。四百六十枚。期间还有竹帕的收入——
铜板先不算了。够不够看怎么花。
走的时候要带干粮。
苏娥皇前世没有赶过路——前世她从一个府邸到另一个府邸,从一顶轿子到另一顶轿子,路上吃什么有人安排。今生不一样。今生她要带着弟弟和一个老人,从中山国走到凉川郡,再走到庸州。苏子信估过路——走官道五六天到凉川郡,但他们不走官道。走山路、走野路——翻一倍,十天也许更多。
十天的干粮。三个人。
什么干粮能放十天不坏?
苏娥皇想了几样。
炊饼——面饼烤干了能放七八天。但干了硬得像石头,路上没水泡不开。要带水。
米——生米轻,能放很久。但路上要生火煮——生火冒烟,走山路的时候不敢生火。
肉干——能放。但中山国的肉贵——牛肉更贵。猪肉干倒是便宜些。
还有一样——锅盔。厚面饼,不加水烤到透——硬得能当盾牌使。能放半个月不长霉。掰着吃,就水咽。她前世听过北边兵士带锅盔行军——一块锅盔一天的口粮。
三个人十天——三十块锅盔。太多了。背不动。
苏娥皇重新算。一人一天一块太多——半块够了。半块锅盔加一把干菜,路上有水的地方煮一煮,就是一天。
十五块。加五块余量——二十块。
二十块锅盔。用布袋装——一袋十块,两袋。不重。
但锅盔不能太早买。买早了——放久了也会坏。虫子、潮气。最早提前五天。
五天——北门外出了第二个信号再买。
水囊呢?
三个人的水囊——至少三个。城里有卖皮囊的铺子。但一次买三个水囊——掌柜的会不会多想?谁家一次买三个水囊?
分开买。一个铺子买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一个,城南一个。隔两天买一次。
但也不能太早——水囊买了空着放,福伯看了要问。苏子信看了也要问。
等一等。等北门外有了动静再说。
苏娥皇把丝线分好了,搁进笸箩。
干粮、水囊——提前五天。锅盔二十块,水囊三个。加上包袱里的衣裳、铜板、针线——这就是走的全部家当。
轻。三个人走山路——轻比什么都重要。
苏子信是傍晚回来的。
他在院子里洗了手——井水冰凉,他搓了两下就缩回来了。擦了手进屋。
"冯先生问了时间的事。"
苏娥皇放下手里的笸箩。
"怎么问的?"
"他先问我——'你算过袁家征粮要多久。'"苏子信坐下来,想了想措辞,"我说——看征多少。按他上回说的加了三成来算,袁赭郡五个县,一个县十来天,五个县轮着征,前后要两个月。但冯先生说不对——不是一个一个征,是五个县同时征。同时征——半个月到二十天。"
苏娥皇点头。同时征——对。大军要动的时候不会等一个县征完了再征下一个——等不起。
"然后呢?"
"他又问——'粮征完了,装车运到军营要几天。'我算了算——袁赭郡五个县到郡城,最远的一个县三天路,最近的半天。粮车走得慢——比人慢一倍。远的要六天,近的一天。统一算——五六天粮全到郡城。"
苏子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不是在背书——是在复述自己想过的东西。
"然后呢?"
"冯先生说——'粮到了军营,大军要整兵。整兵要几天?'我说不知道——我没见过大军整兵。他说——看多少人。一万人以下,三天够了。一万到三万,五天。三万以上——七天到十天。"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袁家能出多少人?"
"没直接说。他让我自己算——按袁赭郡的户数、壮丁比、征兵比。"苏子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数字,字迹潦草但能认。"我算的——袁赭郡大概四万户,壮丁十万上下。按三抽一——能出三万。但不会全出。留守的要一半——能动的一万五到两万。"
一万五到两万。
苏娥皇前世不知道具体数字——前世她不关心这些。但今生苏子信算出来了。一万五到两万人——打中山国绰绰有余。中山国守城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
"冯先生说你算的对不对?"
"他说——'差不多。也许少一点,也许多一点。但数不会差太远。'"苏子信顿了一下,"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苏娥皇看着他。
"他问——'从粮征完到兵到中山国城下,一共多少天。'"
苏子信把纸摊开,指着最下面的一行字。
"我算了——粮到郡城五六天、整兵五到七天、从袁赭郡走到中山国——"他停了一下,"走官道五天。走山路绕三关镇——七天。加在一起——粮征完了到兵到城下,最快十七天,最慢二十天。"
十七到二十天。
苏娥皇在心里过了一遍。矮个方脸两天前走的——假设他五天到袁赭郡。消息送到上面——上面不一定马上动。但如果粮已经征得差不多了——苏子信听说征粮多了三成,那是什么时候的消息?第四十章——几天前。征粮已经在进行中了。
如果矮个方脸带回去的消息促成了最后的决定——那从他到袁赭郡那天起算——粮已经征了一段时间了。也许还差五六天就征完。征完之后十七到二十天。
加上矮个方脸赶路的五天——
最快也许还有二十来天。最慢一个月。
也许更长——如果袁家不急,如果中间出了变故。
也许更短——如果粮已经征完了,如果矮个方脸带回去的消息让袁家立刻动了。
不确定。但范围有了——二十天到一个月。
"冯先生怎么说的?"
"他说——'你记住这个数。'"苏子信的声音低下来了,"他没解释为什么。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苏娥皇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住了?"
"记住了。"
苏子信看着苏娥皇。他的眼神跟昨天一样——沉沉的,不像少年。
"阿姐——冯先生在教我怎么算一场仗打过来要多久。"
"他在教你看大局。"苏娥皇说。
苏子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回去练剑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会把两条路再走一遍。"
苏娥皇没有答话。苏子信出去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黑得彻底——二十八九的夜,月亮不知道去了哪里。窗纸是全黑的——连灰白都没有。枣树的影子消失了。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虫声,细细密密的,从墙根那边传来。
她在黑暗里理事情。
芍药——第二瓣翘边完了,第三瓣起绣完了。明天绣第四瓣。第四瓣在第二瓣的右上方——跟第三瓣差不多大小,也是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段弧线。但方向不同——第三瓣的弧线从左上往右弯,第四瓣的弧线从右上往左弯。对称。
北门外——第二天,还是没有异常。干净。
十七到二十天——苏子信算的。从粮征完到兵到城下。但粮征了多久了,谁也不知道。
干粮——锅盔二十块,提前五天买。水囊三个,分三个铺子买。
她在黑暗里默默算了一遍时间——
矮个方脸走了两天。到袁赭郡还要三天。消息送到、决策、加上粮征完的时间——也许十天。十天后粮征完了——再过十七到二十天兵到。
一共二十五到三十天。
一个月上下。
一个月——芍药香囊做得完。竹帕还能交两块。铜板能攒到五百。
锅盔和水囊提前五天——也就是还有二十天到二十五天。
但这是最乐观的算法。如果袁家的粮早就征完了——如果矮个方脸不是最后一个探子——如果北边已经在整兵了——
苏娥皇闭上眼。
不想了。想多了跟没想一样——变数太多。她能做的就是每天看北门外,然后做手里的事。北门外出了动静——五天内买好干粮水囊,当晚走。
北门外没有动静——继续绣花,继续攒铜板。
一步一步。
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第四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