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瓣
第四瓣在第二瓣的右上方。
苏娥皇把绸片转了个方向——让第四瓣的位置朝着窗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不亮不暗,正好看针脚。
第四瓣跟第三瓣差不多——被前面的花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段弧线。但方向反过来了——第三瓣的弧从左上往右弯,第四瓣的弧从右上往左弯。两段弧一左一右,像两只手从花头的两边伸出来,把中间的花瓣兜住。
对称——但不能绣成对称。
真花不对称。真花的花瓣长得不一样——有的宽一点,有的窄一点,有的边沿齐整,有的边沿带缺。绣得太对称了就假了——像剪纸,不像花。
苏娥皇看了看稿线。第四瓣比第三瓣窄一些——稿线的弧段短了两分。弧度也不同——第三瓣的弧圆一些,第四瓣的弧扁一些,像被旁边的花瓣挤着了。
好。窄一点、扁一点——本来就该不一样。
先藏针。
跟第三瓣一样——被遮住的部分要跟绸面连上。苏娥皇穿了深粉线,从第二瓣底色的下沿起针。第一针从绸面背面穿上来,钻进第二瓣浅粉的边缘底下。第二针,第三针——三针深粉藏在第二瓣的底下。
从正面看不见。但手指按在那个位置,能感觉到绸面微微厚了一点——三根丝线压在底下。
然后露头。
第四瓣从第二瓣的右上方边缘探出来——苏娥皇换了浅粉线。跟第三瓣一样,她选了比第二瓣的浅粉深半个色的线——让两片花瓣的接壤处有色差。
但这回的半个色跟第三瓣的不一样。第三瓣用的是浅粉里偏暖的那一段——带一丝橘调。第四瓣她选了偏冷的——带一丝藕色。同样是深了半个色,色调方向不同。
这样远看过去——左边的第三瓣偏暖,右边的第四瓣偏冷。暖的像被日光照着,冷的像在阴影里。花头有了光的方向——左边亮,右边暗。
苏娥皇没有刻意想这个——手挑线的时候自然选了。绣了二十多年,手比脑子先动。
浅粉起针。第一针落在第二瓣的边缘旁边。弧线从右上往左弯——跟第三瓣反过来。针脚跟着弧线走——每一针的方向微微转,从右上转到左。
第四瓣的弧线比第三瓣紧——半径更小。半径小了针脚转的角度更大——每一针转的角度比第三瓣多了一点。苏娥皇的手指捏着针,每落一针都慢了半拍——弧线紧了容易绣歪,歪了弧就不圆了,不圆就丑。
五排。弧线到头了。
第四瓣露出来的部分——比第三瓣还窄。五排浅粉,加底下藏的三针深粉。
收边——最后一排的针脚从一分收到半分,最后一针一丝。
苏娥皇把绸片举起来看。
四片大瓣了。
第一瓣——最大,展开的,尖端翻卷。第二瓣——稍小,被遮了一角,右边翘了一丝。第三瓣——从左上方探出一段弧。第四瓣——从右上方探出一段弧,比第三瓣窄,偏冷。
四片花瓣从同一个根部长出来,往不同的方向展开。有翻有翘,有大有小,有暖有冷。不对称——但合在一起是一朵花的样子。
还差第五瓣——最里面那片。第五瓣在花心的位置,被前面四片遮得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那个尖是花头的最高点——从正面看是一片花瓣的尖端从花心里探出来,像花还没全开——最里面那片花瓣还半卷着。
但那是明天的事。
苏娥皇放下绸片,活动手指。
张伯是午后回来的。
第三天。
福伯转述。
"没有。跟昨天一样。"
苏娥皇没问细处。前两天已经问得够细了——官道、车辙、灰尘、麦田、沟渠。连着两天干干净净的,第三天如果有异常,张伯自己会说。张伯不说——就是没有。
"人呢?"
"比昨天少了。张伯说今天路上只有一辆牛车——拉稻草的,从南边往北走。挑担的两三个。没有行脚商人。"
人少了。苏娥皇想了想——不奇怪。不是每天路上都有一样多的人。也许今天是某个集市歇市的日子,也许天气热了赶路的人走早了。
"路面呢?"
"张伯特意说了一句——路面有一道新的车辙。窄辙,双轮。应该是驴车或者骡车。方向是从北往南——跟昨天那辆拉柴的驴车差不多。沟渠还是干的。"
新车辙——窄辙双轮,驴车或骡车。从北往南。正常。来往客商走这条路是常事。
"好。明天继续。"
下午苏娥皇没有绣花。
她坐在窗前,膝上搁着一块旧布——是裁剩的碎布头,巴掌大,灰白色。她手里捏着一截炭条——从灶房拿的——在布上画。
不是画花样。是算账。
走了之后——靠什么活?
苏娥皇前世没想过这个问题。前世她从一个男人身边到另一个男人身边——陈翔死了嫁魏保,魏保不行了攀幸逊。她的"生计"就是嫁人。嫁了人吃穿不愁。
今生不嫁。今生她要自己吃饭。
三个人——她、苏子信、福伯。苏子信十四岁,能干活但还小。福伯年纪大了,能跑腿但干不了重活。能赚钱的主要是她自己。
她会什么?
绣花。
苏娥皇的手指在布上画了一笔——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绣"字。
绣花能赚钱——这两个月已经验过了。竹帕三十五到四十铜板一块,海棠香囊一百枚,芍药香囊——看手艺给价,至少一百。一个月做两块竹帕、一个香囊——二百多铜板。
够不够三个人吃?
苏娥皇算了算。中山国的米价——一斗二十五铜板。三个人一天吃一斗米。一个月三十斗——七百五十铜板。
不够。差一大截。
但米价各地不一样。中山国的米不便宜——偏僻小国,运输不便,加上赋税,米价比大州贵了三四成。庸州呢?庸州地大人多,米贱——苏娥皇前世在边州的时候听人说过,庸州的米一斗十五铜板。
三个人一月——四百五十铜板。还是不够。
但也不是只吃白米。有菜、有面、有粗粮——杂着吃,一天的粮食钱也许二十铜板就够了。一月六百。
还是不够。绣花一个月二百多——差了一半。
苏娥皇在布上画了第二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个"卖"字。
到了庸州——如果找到绣坊——不是像巧云坊那样寄卖,是直接给绣坊做工。做工有月钱。庸州的大绣坊,手艺好的绣娘一月的月钱——苏娥皇不知道具体数。但她前世在魏家的时候,府里请的绣娘一月八百铜板。那是大户人家请到府里的价——外面绣坊的应该便宜些。五六百?
如果进绣坊做工——五六百月钱加上自己私活二百多——七八百。够三个人吃。
但这是到了庸州、找到绣坊、站稳脚之后的事。路上呢?
路上十天——三个人吃喝加住宿。住不起客栈——野外搭不搭得了?苏子信跟周奎学过一些野外的事。住宿先不算。吃——二十块锅盔加干菜,不花钱了,已经算在走之前的开销里。
那路上不花钱?
不行——万一出了意外呢。鞋走破了要买,路上生病要买药。得留余量。
铜板——走的时候带四百五十到五百枚。路上尽量不动。到了庸州先找个最便宜的住处——先把绣坊的门路找到。
苏娥皇在布上画了第三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个"找"字。
到庸州怎么找绣坊?
她一个生面孔——从中山国逃出来的——谁认她?
凭手艺。
苏娥皇的手指捏着炭条停了一下。
手艺是硬的。她的绣工——不是自夸——在中山国已经验过了。柳掌柜从二十铜板的帕子做到一百铜板的香囊,每一次都是她的手艺说话。到了庸州——绣坊更大,见过的好手艺更多。但她的套针绣不差。
问题是怎么让绣坊看到她的手艺。
带样品。
苏娥皇的眼睛亮了一下。走的时候——带上一两块帕子或者一个香囊。不卖——当样品。到了庸州的绣坊门口,把样品拿出来给掌柜看。掌柜看了手艺——收不收一目了然。
哪个样品?
竹帕太普通——虽然她的竹帕绣得好,但竹帕到处都有。海棠香囊好一些——立体的,能看出功底。
芍药——如果芍药香囊做得好——带芍药。
苏娥皇把炭条放下。布上画了三条横线——绣、卖、找。三个字。这就是她走后的生计路线——靠绣花,进绣坊,从学徒或帮工做起。
不算好——但活得下去。
活下去就够了。
苏子信是傍晚回来的。
他脸上有汗——头发贴在额角上,衣领湿了一片。不是练剑的汗——是赶路的汗。
苏娥皇看了他一眼。"走了?"
苏子信点头。他灌了半碗凉水,擦了擦脸。
"两条路都走了。"
苏娥皇放下手里的碎布——刚才的账已经算完了,布翻了个面朝下搁着。
"先说南门那条。"
苏子信坐下来。"跟上回一样。南门出去右拐——沿城墙根往西。走了一刻钟到坟地——坟包还是那些坟包,小径还是那些小径。我走了一遍——没变。坟地出来接凉川郡方向的小路——小路上的草长了,比上回去的时候高了一拃。路面没变——干的黄土路。"
"坟地里有新坟没有?"
苏子信想了一下。"没看见新坟。坟包上的草跟上回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没有新翻的土。"
没有新坟——没有新挖的动土痕迹。坟地还是老样子。
"老槐树呢?"
"还在。根部磨光的地方——还是那样。没有新的磨痕。"
苏娥皇点头。老槐树根部被磨光这件事一直让她在意——有人经常坐在那里,或者靠在那里。但磨痕没有加深——说明最近没人去了。也许是以前放牛的人歇脚留下的——年深日久了。
"翻墙那条呢?"
"城西南角——墙还是那么矮。我走过去看了——墙根的草长高了,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墙外的护城沟——干的,沟底没有新脚印。上回被踩过的那几处——沟壁上的泥已经被雨冲平了,看不出来了。"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踩过的痕迹被雨冲了——说明距上回那些可疑人踩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矮个方脸走的时候没有再来踩——他不需要了,该看的早看完了。
"墙头呢?"
"没上去。怕被巡兵看见——白天巡兵走得密。我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目测了一下高度。矮的那段——比我高半头。垫块石头就能翻。"
苏子信比了比自己的头顶。他十四岁——个头还没长全。但已经不矮了。墙比他高半头——也就是一丈出头。垫块石头或者搭一脚——能翻。
"两条路都没变。"苏子信总结了一句,"能走。"
苏娥皇看着他。这个弟弟——前世她把他教成了一个会害人的小人。今生他在学剑、学书、学看大局、学认路。十四岁的少年——两条退路都走过了,回来的时候汇报得条条有理。
"好。"她说,"过两天——让周奎也去走一遍。"
"我跟他说了。他说后天傍晚去。"
苏子信已经安排好了。
苏娥皇没有再说什么。苏子信喝完水,出去练剑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初一的夜——没有月亮。彻底的黑。窗纸黑的,枣树黑的,院子黑的。远处也是黑的。连虫声都稀了——春末了,夜虫少了。
她在黑暗里理事情。
芍药——四片大瓣完了。明天第五瓣——花心里探出来的那个小尖。第五瓣做完了,五片大瓣就齐了。然后是中层花瓣——三四片,比大瓣小,从大瓣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再然后是花心——黄色的花蕊。最后是叶子和枝梗。
整朵芍药——大概还要七八天。
北门外——第三天,没有异常。三天干净。
路——两条退路都没变。苏子信走过了,后天周奎再走一遍。
生计——到庸州进绣坊。带样品。
苏娥皇在心里过了一遍全局。
芍药七八天做完——做完了交给柳掌柜,拿钱。加上期间的竹帕——铜板能到五百。五百铜板加二十块锅盔加三个水囊加五件衣裳加针线——这是全部家当。
包袱不能太大——一个人一个包袱,三个包袱分开背。她背针线和铜板——最重要的两样。苏子信背干粮——年轻人力气大。福伯背衣裳和水囊。
走的信号——北门外出现大队人马痕迹。出了信号,五天内买完干粮水囊,当晚走。
走了之后——十天到凉川郡,再往庸州。到了庸州找绣坊。
一条线。从此刻到庸州——一条线。
中间能断的地方太多了——走的时候被人拦住了怎么办,路上遇到溃兵了怎么办,到庸州找不到绣坊怎么办。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事。
但不能什么都想——想完了就不敢走了。前世她什么都想,想到最后选了最稳的路——嫁人。嫁了最有权势的人。结果呢?
结果死了。
今生的路——不稳。但是自己的。
苏娥皇闭上眼。
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第五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