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卷
翻卷是花瓣最难的地方。
苏娥皇把绸片搁在膝上,对着窗光看。昨天铺的底色干透了——胭脂红、深粉、浅粉三层颜色沉在绸面里,远看是一片连续的渐变,近看能分辨出每一排针脚错开的走向。底色稳。
翻卷在花瓣的尖端。那片大瓣的顶上有一小段往外翻过来了——像风吹过去的时候花瓣边缘被掀起来了一角,露出背面。
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浅。
苏娥皇拿了藕粉色的丝线——不是绸底的藕粉,是丝线的藕粉。比绸底深一点,比浅粉淡一点。她又拈了一绺白线出来,跟藕粉线放在一起比。
白线太白了。
她把白线绕在指头上,拆了三分之一下来——只留三分之二粗。然后把藕粉线也拆了一点,两绺合在一起,捻了捻。
合线。藕粉加了白——颜色又淡了一层。像花瓣背面被日光照透了的那种浅。
苏娥皇把合好的线穿了针。
翻卷的起针在花瓣尖端的折痕处——正面底色到这里止了,从这道折痕开始,花瓣翻过来了。折痕不是一条直线——是一道微微弯着的弧,从左边高处往右下方走了一个浅弯。
第一针从折痕处起——落在浅粉最后一排针脚的上沿。合线的颜色比浅粉淡,叠上去的时候在折痕处形成了一道色差——正面的浅粉和背面的藕白在这里交了界。
但不能交得太硬。
苏娥皇在折痕处叠了三分——比正面铺底色时叠的两分多了一分。多叠一分是因为翻卷处花瓣有厚度——折过来的地方丝线要厚一点,才像花瓣卷过去的边沿,不是剪出来的直角。
折痕这一排绣完了。四针。
往上走——翻过来的那片花瓣背面。
背面的面积不大——只有正面的五分之一。花瓣没翻太多,只翻了一个角。苏娥皇一排一排地绣上去——合线的颜色均匀地铺开,每一排比折痕处的短一点,因为翻过来的面积越往上越窄。
绣了五排。翻卷的尖端到了。
最后一针——苏娥皇把针脚收到极细,一丝。花瓣翻过来的那个角尖尖的,薄得像纸边。一丝的针脚落在最顶端——像花瓣的尖端被风卷到了那里就停了。
第一片大瓣——完了。
苏娥皇把绸片举起来,退远了看。
一片芍药花瓣立在藕粉色的绸底上。底色从根部的胭脂红渐变到外缘的浅粉——沉稳、匀净。尖端翻卷的那一角露出了淡淡的藕白——像真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的边沿翻过来了,露出背面更浅的颜色。
翻卷让花瓣活了。
没有翻卷的花瓣是平的——像贴在绸面上的一块色。有了翻卷,花瓣就立起来了,有了厚度,有了方向,有了风。
第二片大瓣在第一片的右边。
苏娥皇看了看稿线。第二片比第一片小一些——被第一片遮了一部分,只露出三分之二。方向也不同——第一片往左下方展开,第二片往右边展开,两片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
颜色顺序一样——根部胭脂红、中段深粉、外缘浅粉。但第二片的起针位置不同。第一片从花瓣最左端的根部起针,第二片要从右边起。
而且第二片的翻卷方向不一样。第一片的尖端往外翻——朝左上方卷。第二片的尖端不翻——它的边缘被第一片压着,只在右边露出来的那一段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弧。不是翻卷,是翘——像花瓣的边缘自己有弹性,往上抬了一点。
先铺底色。
胭脂红起针。第二片的根部跟第一片的根部连着——两片花瓣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根部的颜色要接上。苏娥皇在第一片根部的胭脂红旁边落下第一针——两片的根部色块连在一起,看不出是两片分开绣的。
一排、两排、三排——胭脂红往花瓣中段走。第二片比第一片窄一些,每排的针脚也短了两三针。
绣了六排。换深粉。叠两分。
深粉铺了四排。换浅粉。
浅粉铺了三排——到了第二片花瓣的外缘。
苏娥皇停下来。
第二片的外缘——右边那一段要做翘起的效果。不是翻卷,是翘。翻卷是一大片翻过来,翘只是边缘微微抬起。
她在外缘最后一排浅粉的右边三针上加了一点——每针的收针方向往上偏了半分。只偏了半分——多了就夸张了。半分的偏移让花瓣的右边缘看着比左边缘稍微高了一点——像花瓣的边有弹性,自己弹了起来。
第二瓣底色——铺完了。
苏娥皇放下针线,活动手指。拇指和食指捏针的地方发酸——绣芍药比绣海棠费手。海棠的花瓣大、圆、简单,一片花瓣绣完了手还不怎么累。芍药的花瓣多变——每一片的形状、翻卷、方向都不同,手指要一直调整力度和角度。
她伸了伸手指,站起来走到窗前。
日头过了正午——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桌上摊着丝线、笸箩、剪子。绸片搁在她坐的那张椅子上。
午后不绣了——眼要歇。芍药的细活费眼,连着绣半天到下午眼就花了。花了绣出来的针脚会歪——歪了就不匀了。
下午做别的事。
张伯是午后回来的。
他是一早出的城——从北门出去,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二里地,再折回来。来回不到一个时辰。
福伯转述。
"路上没有。"
"什么都没有?"
"张伯说——官道上就是平时的样子。有几辆牛车拉柴,有两拨行脚商人往城里走,还有几个挑担子的。泥路上有车辙——都是旧的,干了的。没有新的大队车辙,没有马蹄印。路面上的灰尘是平的——没有被大队人马踩过的样子。"
苏娥皇点头。
第一天。没有异常。意料之中——矮个方脸才走了一天,就算他一路快马回去,到北边也要几天。几天之后消息送到,上面的人做决定还要时间。再调兵——又是时间。
不急。但每天要看。
"明天还去。"
"好。"
"张伯走的时候——有人注意他吗?"
"没有。他背了一个背篓——里面放了几根柴。像出城拾柴的。出去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几根——路边捡的。城门的守兵看都没看他。"
苏娥皇微微点头。张伯做事细。背篓装柴——这个理由不会引起怀疑。北门外有不少人出城拾柴打草,张伯混在里面就是个普通老头。
"路边的地呢?"
"张伯看了——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长了半人高。田里没有人马踩过的痕迹——麦子都好好立着。"
麦田没有被踩——说明没有大队人马离开官道走野地。
"沟渠呢?"
"官道两边有排水沟——干的。沟里没有新鲜的脚印。"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干净。北门外目前干干净净。
"好。"
收衣裳是下午的事。
苏娥皇打开自己的衣箱。
四身衣裳——来中山国时带的两身,一身青灰布裙,一身深蓝夹袄配裤;苏家做的一身浅褐棉布衫裙;还有身上穿的这身——灰白粗布上衫配深灰裤。
走的时候带一身换洗的。带哪一身?
苏娥皇把四身衣裳都拿出来,摊在床上看。
青灰布裙——太显眼。裙子走路不方便,夜里翻墙更不方便。不带。
深蓝夹袄——厚了。现在是仲春,往后越来越热。带着夹袄是负担。但如果走到山里,夜里会冷——
苏娥皇想了想。夹袄不穿在身上,卷起来塞包袱里,到山里冷了再穿。
浅褐棉布衫裙——也是裙。不行。
那就只剩深蓝夹袄配裤。上衣路上冷了穿,裤子是现成的——跟现在穿的差不多。
苏娥皇把深蓝夹袄和配裤叠好。夹袄叠得紧——她把袖子往里折,前襟对折,再对折,压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裤子也叠成同样大小。两件摞在一起。
她蹲下来,从床底拉出木箱,打开包袱。
灰棉袄、夹衣、福伯旧褂子、苏子信旧短褐。四件。
苏娥皇把自己的深蓝夹袄和裤子放进去——五件了。
包袱重了一点。她把五件衣裳重新码了码——大件在下面,小件在上面,卷紧了塞实了,不留空隙。包袱皮裹好,打了个死结。
五件。三个人的衣裳。
她把木箱推回床底。
苏子信是傍晚回来的。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比午后更安静。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在枣树下站着,手里攥着一卷纸。
苏娥皇从窗口看了他一眼。他在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苏子信进来了。
"冯先生问了我那个问题。"
"哪个?"
"如果我是袁家,从北边往南打,最省力的路是哪条。"
苏娥皇放下手里的针线盒。"你怎么答的?"
苏子信把手里的纸摊开——是他自己画的简图。粗糙,但方位清楚。
"我说了两条。"他指着图,"第一条——从袁赭郡南下,走官道过三关镇,然后到中山国北门。这条路最近,路最好走,但要过三关镇——三关镇有关卡,有守兵。打起来费时间,还会打草惊蛇。"
苏娥皇点头。
"第二条——"苏子信的手指往左移,"从袁赭郡往西南走,绕过三关镇,走山路出来——出来的地方在中山国的西边。西边城墙——"
他顿了一下。
"西边城墙矮。"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西边城墙矮——苏子信是从冯秉直讲的守城兵部署和城墙修缮记录里推出来的。他不知道客栈里那些探子踩的就是西边城墙。他不知道有人量过那段矮墙有多矮、护城沟有多浅。
但他自己想到了。
"冯先生怎么说?"
"他说——'第二条。'"苏子信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说第一条是笨办法。袁家不笨。走山路绕过三关镇,虽然远一天,但到了中山国西边,守兵少,墙矮,一夜之间就能进城。三关镇的守兵等到消息——城已经破了。"
苏娥皇沉默了一会儿。
"冯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想到了路,再想想时间。粮征完了到兵到,中间有多少天。'"
苏子信看着苏娥皇。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少年人的好奇和求知,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阿姐——冯先生知道些什么吧?"
"他教了你该知道的。"苏娥皇说,"你知道了就好。"
苏子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过了一会儿他把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明天问他时间的事。"
"嗯。"
苏子信出去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没有月亮了——二十七八的夜,天黑得彻底。窗纸上什么光都没有,枣树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她在黑暗里理事情。
芍药——第一瓣翻卷绣完了,第二瓣底色铺完了。明天绣第二瓣的翘边,然后起第三瓣。第三瓣在第一瓣的上方——被第一瓣遮了大半,只露出上面一个弯弯的弧。
北门外——第一天,没有异常。明天张伯再去。
包袱——五件了。三个人的衣裳都收了。下一步收什么?干粮。但干粮不能太早备——放久了会坏。等北门外有了动静再买。
苏子信——他想到了西边城墙。冯秉直在一步一步地教他。冯秉直知道多少?苏娥皇不确定。但冯秉直是个聪明人——他在中山国住了多少年,城防什么样子他清楚。他让苏子信想路线、想时间——他在教一个少年怎么看局势。
这比教剑术和读书更重要。
苏娥皇闭上眼。
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