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瓣
墨干透了。
苏娥皇把藕粉色绸片从窗台上拿下来,搁在膝上。淡墨的轮廓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要凑近了才能分辨出那几根极浅的弧线。外层五片大瓣的边缘,中层露出来的几段弧,叶子和枝梗。
够了。看不见才对——绣完了要盖住的。
她穿了胭脂红的丝线。
芍药的第一瓣从最外面那片开始。
这片大瓣在花头的左下方——最先展开的一片,像一只手掌摊开了接雨。弧线从左边起,往右上方走了一个大弯,到顶端微微翻卷——花瓣的尖端翻过来了,露出背面浅一些的颜色。
苏娥皇先打底。
胭脂红从花瓣根部起针——第一针从绸面背面穿上来,落在花瓣根部最深的地方。丝线拉紧——绸面微微凹了一个点。第二针在旁边三分处落下,回到背面。一来一回,一道短短的胭脂红色横在花瓣根部。
第二排针错开半分——不能跟第一排对齐。对齐了丝线排成一行,像织布,不像绣花。错开了,丝线交错着铺上去,颜色才匀。
苏娥皇一排一排地绣。胭脂红从根部往花瓣中段走——每一排比上一排长一点,因为花瓣从根部往外越来越宽。绣了七八排,花瓣根部三分之一的底色铺好了。
她停下来看。
胭脂红在藕粉色的绸底上显得沉——不是那种跳出来的红,是压着的、闷着的、像胭脂研进水里之后沉到底下的颜色。这正是要的——芍药的花瓣根部就该是这种深沉的红。
换深粉。
深粉接着胭脂红的末端起针——第一针落在胭脂红最后一排的上沿,叠了两分。叠这两分是关键——两种颜色要有过渡,不能一刀切。叠上去的深粉把胭脂红的边缘盖住了一点,两种红在这两分的宽度里混在一起——不是混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隔远了看是一种从深到浅的渐变。
深粉继续往花瓣中段走。一排、两排、三排——每一排的针脚比胭脂红的细了半分。花瓣越往外,颜色越浅,针脚也该越细——细了才轻,轻了才薄,薄了才像花瓣。厚重的颜色在根部,轻薄的颜色在外面——这是套针绣的道理。
绣到花瓣中段,苏娥皇停了。
换浅粉。
浅粉比深粉又淡了一层——像桃花初开时花瓣边缘那种颜色。苏娥皇在深粉的末端叠了两分,然后往花瓣外缘走。浅粉的针脚更细——一分宽,每一针落下去只盖一根经线。
这是最费眼的部分。
花瓣外缘的弧线是弯的——针脚要跟着弧线走,不能直。直了就僵了,像用尺子画的。弯着走,每一针的方向微微转——转多了花瓣扭了,转少了弧线不够圆。苏娥皇的手指捏着针,每落一针都停一停——看一看方向对不对,再落下一针。
浅粉铺了五排。花瓣外缘到了。
最后一道——花瓣的边。
苏娥皇没有用新颜色。她用浅粉的最后一排针脚把花瓣的边缘收住——针脚在边缘处收短了,从一分缩到半分,最后一针只有一丝——像花瓣自然的薄边,薄得透光。
第一片大瓣——底色铺完了。
苏娥皇把绸片举起来,伸直了手臂看。
花瓣的颜色从根部到外缘,胭脂红、深粉、浅粉——三层过渡。没有明显的分界线——过渡的地方叠了色,远看是一片连续的渐变。花瓣的形状由弧线的针脚勾出来,不僵不板,有一点自然的弯曲。
还差翻卷。
花瓣的尖端往外翻了——这个翻卷要等叠色完了再做。翻过来的部分颜色比正面浅,要用藕粉色加一点白线混着绣——像花瓣的背面。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底色铺完。
午后苏子信从冯秉直那里回来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苏娥皇听出来了。不是跑,是走快了一点。有话要说。
苏子信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水,然后进屋。
"冯先生今天讲了一桩旧事。"
苏娥皇放下针线。
"什么旧事?"
"他说——"苏子信坐下来,声音压低了,"北边袁家今年征的粮比去年多了三成。他有个旧交在袁赭郡里做书吏,前两天来了封信——说征粮的差役下到村里了,一户一户地量田。量完了按新数交粮。村里人交不起的,差役就把牲口牵走抵。"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征粮多了三成——这不是一般的加税。三成意味着袁家在囤粮。囤粮只有一个原因——要打仗。
"冯先生怎么说的?"
"他没直接说要打仗。"苏子信回忆了一下,"他说——'粮草先行,兵马在后。一个人吃饭吃得比平时多,不是胃口大了,就是要干力气活了。'然后让我自己想。"
苏娥皇看了苏子信一眼。"你想了什么?"
苏子信沉默了一会儿。"袁家要动。不一定打中山国——也许打别处。但不管打哪里,都要从北边往南走。中山国在路上。"
在路上。
三个字。苏娥皇前世就知道的事——但前世她不在乎。前世她眼里只有权势和婚姻,天下打不打仗跟她没关系。
今生不一样。今生她要活着。活着就要知道刀从哪边来。
"冯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想一个问题——如果你是袁家,你从北边往南打,最省力的路是哪条。"
苏娥皇没有接话。这个问题她前世就知道答案——袁家南下最省力的路,经过中山国的西边。
"你回去想。"她说,"想好了明天跟冯先生说。"
苏子信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阿姐——冯先生说那封信是半个月前的事。"
半个月前。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半个月前征粮——现在粮应该征得差不多了。征完粮下一步是什么?调兵。调兵之后是什么?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去练剑。"她说。
苏子信出去了。
张伯的消息是傍晚带回来的。
福伯转述。第八次。
"矮个方脸——不在了。"
苏娥皇的手停了。
"不在了?"
"张伯午后去的——照旧买东西,这回买的是灯油。进客栈的时候,靠墙那张桌子空了。桌上没有碗,没有木屑。张伯跟掌柜买灯油的时候,掌柜自己说的——'住了一个多月那个客人走了,今早走的,结了账,一个人,往北门去的。'"
往北门。往北。
苏娥皇站起来,走到窗前。
矮个方脸走了。一个多月——从三个人变两个人变一个人,最后这一个也走了。往北门走的——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送消息。
他在中山国待了一个多月,把该看的看完了——城墙、校场、兵营、城门、进出的路。现在回去交差。
交完差之后呢?
苏娥皇的手指按在窗框上。
交完差之后——兵就该来了。
"掌柜还说了什么?"
"没了。张伯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住客。客栈里就掌柜和伙计两个人。"
苏娥皇转过身。
"从今天起——张伯不用再去客栈了。"
福伯愣了一下。
"盯客栈是为了看那个人在不在。人走了——客栈就没什么可看的了。"苏娥皇的声音平平的,但说得慢了一点,"从今天起,要看的是城门。北门。每天让张伯从北门外面走一趟——不用进城,就在城外的路上走一圈。看路上有没有大队人马过的痕迹。车辙、马蹄印、灰尘——大队人过了路是什么样,他知道。"
福伯点头。"多久去一次?"
"每天。"
福伯没有多问。他听出来了——事情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还有一件事。"苏娥皇说,"苏子信那件旧短褐——今天洗了。"
短褐是苏子信秋天穿的——粗棉布,灰白色,洗得发软了,领子有一道旧汗渍。苏娥皇让福伯拿来的时候闻了一下——晒过了没有味道,干干净净。
她把短褐叠好,塞进床底木箱的包袱里。
灰棉袄、夹衣、福伯旧褂子、苏子信旧短褐。四件。
四件够了吗?苏娥皇想了想——不够。她自己还没有收。她的衣裳不多——来中山国的时候带了两身,后来苏家给做了一身,加上现在穿的——四身。走的时候不能全带,带一身换洗的就够了。
但那是后面的事。先把眼前的做完。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亮瘦成一弯——二十五六的模样。光几乎没有了,窗纸是灰的,枣树的影子完全看不见。
她在黑暗里理事情。
芍药——第一片大瓣底色铺完了。胭脂红、深粉、浅粉三层过渡。明天绣翻卷的部分——花瓣尖端翻过来的那一片。翻卷绣完了,第一瓣就算完了。还有四片大瓣——每片的角度和翻卷方向不同,不能照搬第一片的针路。
客栈——矮个方脸走了。往北门去了。回去送消息。
这是信号。
苏娥皇前世没有留意过这些——前世她在幸逊家里等着嫁进魏家,外面的兵马来去跟她无关。今生她知道了——兵马来去就是她的命。
矮个方脸回去了——他带走的是中山国的城防信息。城墙哪里矮、校场后勤通道在哪里、守城兵有多少、官仓粮够几个月。这些东西到了袁家手里,就是一把量好了尺寸的钥匙。
钥匙配好了,开门还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快——如果袁家的粮已经征完了。
冯秉直说的——粮草先行,兵马在后。粮草已经在征了。
苏娥皇的手搁在胸口。
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走的计划。
南门出城,右拐沿城墙根往西,过坟地,走到凉川郡方向的小路——有月走这条。无月走城西南角翻墙——周奎探过了,墙矮,能翻。
包袱四件衣裳,铜板三百五十枚——芍药香囊做完了还能再加一百。带上干粮、水囊、针线。
三个人——她、苏子信、福伯。周奎到时候问他。
走的时机——不能太早,太早了什么都没发生就跑了,苏家会追问。不能太晚,太晚了兵到了城门就关了,走不掉。
要在兵到之前走。
矮个方脸走了——这是第一个信号。北门外开始有大队人马的痕迹——那就是第二个信号。第二个信号一出现,当晚就走。
苏娥皇闭上眼。
窗外没有月光了。黑沉沉的。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继续绣芍药。明天张伯第一次去北门外看路。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