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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

绸面是第三天送来的。

福伯从巧云坊带回一个布卷——柳掌柜裹的,外面用粗麻绳扎了两道。苏娥皇解开绳子,把布卷摊在桌上。

绸面。两块——一块藕粉色,一块月白色。

藕粉的比上回做海棠那块浅——不是正粉,带着一点灰,像荷塘里折断的藕断面那个颜色。摸上去手感一样——滑,细,指腹按下去有一层薄薄的弹性。

月白的更淡——白里透着一丝极浅的蓝。干净。这个颜色做背面正合适——行书落在月白底子上,素净。

苏娥皇把两块绸面翻过来看反面。经纬密——跟上回那匹是同一路货。好绸。柳掌柜没有换差的。

"丝线呢?"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六绺丝线,每绺用纸条捆着。

苏娥皇一绺一绺地看。

深粉——有了。比上回那绺颜色正一些,红多一分。

浅粉——有了。淡得像初春桃花刚开时那个色。

墨绿——有了。

胭脂红——这是新颜色。苏娥皇把它拈起来,在日光下转了转。红得沉——不是大红,是红里压着一点紫,像研碎的胭脂和在水里的颜色。

鹅黄——也是新的。比嫩黄暖,比明黄柔。

灰褐——比上回那绺深褐浅了半个色。

六绺。柳掌柜是按她第一个香囊的用色配的——留了原色,加了两个新色。他在替她想花样。

"柳掌柜说了什么?"

"他说颜色不够再开口。"福伯顿了一下,"还说了一句——'芍药好卖。'"

苏娥皇的手指停在胭脂红丝线上。

芍药好卖。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柳掌柜做了多少年绣品生意,什么花样在中山国卖得动他比谁都清楚。他送来胭脂红和鹅黄,又点了芍药——这是在告诉她,端午的太太们爱什么颜色、什么花。

但苏娥皇本来就定了芍药。

她把丝线分好,理进笸箩里。

"绸面裁了。"她说,"今天裁片,明天起稿。"


裁片在午前做完了。

苏娥皇用上回做海棠香囊剩的纸样比着裁——四片:正面一片,背面一片,左右侧面各一片。藕粉色裁正面和侧面,月白色裁背面。

剪子是福伯磨过的——刃口利,绸面一剪到底,不拖丝。

四片裁好了,摊在桌上。藕粉色三片,月白色一片。边缘齐整——苏娥皇裁布从不留毛边,该多宽的缝份就留多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把四片绸面叠好,用白布盖上,搁在桌角。

下午起稿。


起稿不用笔。

苏娥皇拿了一根细竹签——削尖了的——蘸了淡墨,在一块废棉布上先画。

芍药比海棠难。

海棠的花瓣圆润饱满,层次简单——最多三层花瓣叠在一起,颜色从深粉到浅粉过渡两三次就够了。

芍药不一样。芍药的花瓣薄、多、密——一朵花几十片花瓣层层叠叠,外层展开,内层卷着,最里面的花瓣还抱着花蕊。颜色从外到内也是渐变的——但不是均匀的渐变,是一片花瓣里就有深有浅,根部深、尖端浅,折叠的地方有阴影。

苏娥皇在废布上画了三遍。

第一遍画整体——花的位置、大小、方向。一朵芍药,不要太大,占绸面的三分之二。花头微微侧倾——不是正面对着人,是三分之二侧面,像一个人微微偏头的姿态。

第二遍画花瓣——外层五片大瓣向外展开,中层七八片收拢,内层四五片卷着抱花蕊。每片花瓣的翻卷方向不同——有的朝左翻,有的朝右卷,有的尖端微微上翘。

第三遍画叶子和枝——芍药的叶子跟海棠不一样。海棠的叶子椭圆、厚实、边缘有锯齿。芍药的叶子是三出复叶——一根叶柄分三片,每片又分几个裂,叶形尖长,边缘光滑。枝梗从底部伸出来,微微弯着,托着花头。

三遍画完了。苏娥皇把废布搁在一边,拿起藕粉色的正面绸片。

竹签蘸了极淡的墨——淡到几乎看不见——在绸面上勾轮廓。

下笔极轻——绸面不是棉布,墨吃进去就洗不掉。轮廓线只是引导针路的,绣完了要被丝线盖住。太重了盖不住就露出来——废了。

花头的位置定在绸面中央偏上。

苏娥皇先勾外层大瓣——五片。每片的弧线只画外边缘,不画内部的褶皱——褶皱靠针法表现,不需要底稿。

五片大瓣勾完了。她退远了看一眼。

花的姿态对了——三分侧面,微微倾斜,像被一阵轻风吹偏了头。不呆板,有动感。

再勾中层花瓣——这些花瓣大半被外层遮住,只露出边缘和尖端。勾的是露出来的那一点弧线——告诉针路:这里有一片花瓣藏在底下。

内层不勾了——内层的花瓣和花蕊太密,画了反而乱。到时候直接绣,凭手感走。

然后勾叶子。两组三出复叶——一组在花头左下方,一组在右侧靠下。叶片尖长,方向各异。枝梗从底部起,微弯上行,在花头下面分出叶柄。

最后勾一小段枝——从绸面底边往上,到花头下面止。

起稿完了。

苏娥皇把绸面搁在窗台上,让淡墨干透。


背面的起稿简单——"如意"两个字。

她在月白色绸片上先量位置。

"如意"两个字比"安康"笔画多——"如"字六画,"意"字十三画。加起来十九画。"安康"是"安"五画、"康"十一画,十六画。多了三画——意味着背面的字会显得更密一些。

苏娥皇把字的位置定在绸面中央偏上——跟第一个香囊一样。但两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安康"稍微拉大了一点——多留了半分——因为"意"字宽,上面一个"音"下面一个"心",不拉开会挤。

竹签蘸淡墨。

先写"如"——左边"女"字旁,三笔,撇折提。右边"口",三画。六画落完——"如"字端端正正。

再写"意"——上面"音",先写"立"再写"日"。"立"的点要居中,横要平。"日"要窄,不能比"立"宽。下面"心"——三个点一个卧钩。"心"要兜住"音",不能散。

苏娥皇写完了看了看。

行书——但不是飞白草书那种奔放的行书。是收着的行书,每一笔都有入锋和收锋,连笔不多,只在该连的地方连。跟"安康"是同一路手法——看着像写的,其实是绣出来的。

底部的装饰枝叶——上回"安康"底下是灰绿细枝配两片小叶。这回换一换。

苏娥皇想了想——画了一根如意纹的卷草。

卷草从左下角起,往右上方卷了一个弯,弯头回勾成如意云头的形状——不是完整的如意,是半个,像一朵云被风吹散了一半。卷草末梢分出两片小叶,叶尖朝上。

如意纹配"如意"二字——不是巧合,是对仗。正面芍药,背面如意。芍药又叫"将离"——离别时赠芍药,再配"如意",就是"离别如意、所愿皆遂"。

但这层意思不用写出来。柳掌柜拿去卖,太太们看着好看就行。懂的人自然懂。

背面起稿完了。

苏娥皇把两片绸面都搁在窗台上,等墨干。


张伯是傍晚来的。

福伯转述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矮个方脸还在。"

苏娥皇点头。第七次了。

"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张伯进去买了半斤盐——上回是醋,这回换了盐,免得掌柜起疑。矮个方脸坐在老位置——靠墙那张桌子。手里还是在削木头。"

"削了多少了?"

"张伯说桌脚底下有一堆木屑——比上回多了。木头换了新的,比上回那截粗一些。"

还在削。削了一截又一截——不是在做东西,是在消磨时间。等着。

"包袱呢?"

"一个。口还是敞着。"

"鞋上呢?"

"布鞋——张伯特意看了。鞋面干净,没有新泥。但鞋底——"福伯顿了一下,"张伯说鞋底侧面沾了一点黄泥。干的。"

苏娥皇的手指叩了一下膝盖。

鞋面干净——说明近两天没出城。但鞋底有干了的黄泥——说明前几天出过城,沾了泥,干了没清理。

这跟之前客栈两个人时门槛上的黄泥对得上——那时候两个人出城踩外围,沾了泥。后来一个人撤了,矮个方脸留守。留守之后他也出过城——至少出过一次。但最近两天没出去了。

"他看张伯了吗?"

"没看。"福伯说,"张伯进去买盐的时候他头都没抬。张伯走的时候他也没看。"

没看——好。要么习惯了张伯的脸——每隔五天来一次,买点东西就走,不可疑。要么根本不在意客栈里进出的人——他盯的是外面的事,不是里面的。

"下回——还是五天。"

"好。"

福伯走了。


收褂子也是这天。

福伯回来之后,苏娥皇让他去把旧褂子洗了。

福伯的灰蓝旧褂子——穿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只知道袖口磨白了两道,领子洗得发毛,肩膀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浅的地方——那是背东西磨的。

福伯没有二话。他端了盆水,蹲在院子角落洗褂子。洗的时候手法跟洗别的衣裳一样——搓领子,搓袖口,翻过来搓前襟。但苏娥皇注意到他搓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点——旧布经不住使劲搓,搓重了会破。

他洗了,拧了,抖开晾在绳上。

灰蓝色的褂子在仲春的风里轻轻晃——比挂在福伯身上的时候大了许多。褂子是照着年轻时的身量做的,那时候福伯壮一些,肩宽一些。现在人瘦了,褂子就空了。

"明天晾干了就收。"苏娥皇说。

福伯点头。

三件了。灰棉袄、夹衣、旧褂子。搁在床底木箱的包袱里——看着像不穿的旧衣裳收起来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亮又瘦了——二十二三的模样。光暗下来了,窗纸上只有一层灰白,枣树的影子看不分明。

她在月光里理事情。

芍药——起稿完了。明天墨干了就可以起针。先从外层大瓣绣起——用胭脂红和深粉两色打底,再用浅粉和藕粉叠色。花瓣的深浅过渡是最费功夫的——套针绣一层一层叠,每层的起落针要错开,不能叠在一条线上。

第二个香囊比第一个难——但手不生了。第一个海棠绣了二十多天,第二个芍药——十五天。赶得上给柳掌柜半个月一个的交货节奏。

包袱——三件了。下一件是什么?苏娥皇想了想——苏子信的旧短褐。那件短褐他秋天穿的,现在不穿了。洗了收了,到时候路上凉了给他套上。

五天后再收。一件一件来。

客栈——矮个方脸还在。鞋底有干黄泥——出过城,但最近没出去。他在等。等什么?等消息——等北边的人告诉他下一步怎么办。

苏娥皇不知道他等的消息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消息来的时候,就是她该走的时候。

铜板——三百五十枚。芍药香囊做完了再给柳掌柜——又是一百枚。四百五十。三个做完——五百五十。加上这期间竹帕的收入——也许能到六百。

六百枚铜板。三个人路上一个多月。

够不够——到了再说。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苏娥皇闭上眼。

窗外月色很淡了——快没了。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起针。芍药第一瓣。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