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
福伯是辰时出门的。
苏娥皇把香囊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了——不能用旧布。旧布有味道,沾上了香囊的绸面就洗不掉。白布是新裁的,从做香囊剩下的棉布里裁了一块,刚好够把香囊裹一圈。
"送柳掌柜看。"她把布包递给福伯,"不急着谈价——让他先看,看完了问他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端午前能不能出手。第二句——他要几个。"
福伯接过布包,揣在怀里。"要是他问价呢?"
"他问了就让他说。他说多少是多少——第一个不还价。"
福伯想了一下,点头。他听出来了——第一个香囊不是拿来赚钱的,是拿来试水的。柳掌柜给多少不重要,他怎么反应才重要。
福伯走了。
苏娥皇在屋里等着。
没有绣活可做——香囊送出去了,新的还没开始。竹帕的绸面也用完了——上回柳掌柜送来的那匹样布裁了四块帕子、一个香囊的正面背面,剩下的边角料不够再裁一块整帕。
她坐在窗下,把笸箩里的丝线理了理。
丝线用掉了大半——深粉的只剩一小绺,淡粉的还有一些,墨绿的快见底了。灰绿、嫩黄、深褐——这三色还够用,因为用得少。白棉线倒是充裕——缝合用的棉线不费。
苏娥皇把丝线按颜色分好,绕在木片上。理完了坐着,看窗外的枣树。
枣树的叶子更密了。三月底的阳光穿过叶缝,在窗台上落了一片碎光。风一吹,碎光晃。
她在等福伯——也在想下一步。
如果柳掌柜觉得香囊能卖——他会要更多。更多就要更多的绸面、更多的丝线、更多的香料。绸面和丝线要花钱买——铜板会先出去一部分再赚回来。
如果柳掌柜觉得卖不动——那香囊这条路就只能到庸州再走。手里带一个样品,到庸州找铺子从头谈。
两条路都能走。苏娥皇没有把全部的指望压在柳掌柜身上——她从来不把指望压在一个人身上。
午后苏子信来了。
他没有先进屋——在院子里找周奎。周奎靠在枣树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今天去城外。"苏子信说。
周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枣树碎叶。"南门?"
"南门。阿姐说把上回的路再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变化。"
周奎点头,没有多问。他从墙角拿了剑,苏子信也把自己的剑别好。
苏娥皇从屋里出来。
"走的时候不要太快——跟上回一样的步子。路上看三样东西。"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沟渠边上的艾草还有没有——有就采一把回来。第二,坟地的路有没有人走过的新痕。第三,城门口守兵换没换人。"
苏子信一一记住。
"什么时候回?"
"申时之前。"
苏子信点头,跟周奎出了院门。
苏娥皇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走远。
苏子信比三个月前高了——不是猛长,是一点一点地抽条。肩膀宽了一些,走路的姿势稳了。三个月前他出门还会回头看一眼——看阿姐在不在门口。现在不回头了。他知道阿姐在。
福伯是未时回来的。
比苏娥皇预想的晚了半个时辰——她原本估他午前就能回来。
福伯进院门的时候脚步不急不缓——苏娥皇听脚步就知道,不是坏消息。坏消息福伯的脚步会更轻——他有个习惯,事情不好的时候反而走得更小心,像怕惊了什么。
福伯进屋,从怀里掏出布包。布包原样带回来了——香囊还在里面。
苏娥皇没动——她等着福伯开口。
福伯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柳掌柜看了很久。"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看了很久——这是好话。好东西才值得看很久。
"我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他先看正面——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看完了没说话,又翻回来看正面。"
"他拿起来了吗?"
"拿起来了。"福伯说,"凑近了看——看针脚。然后闻了一下。闻完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
看针脚——看手艺。闻——看香料。看字——看构图。柳掌柜是行家,他在验货。
"然后呢?"
"然后他把香囊搁在柜台上,问了我一句话——'这是苏家那位绣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他说什么?"
福伯把水碗放下。"他说了一句——'帕子绣得好,我知道。没想到香囊也绣得出来。'"
苏娥皇没有笑——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句话的意思是:柳掌柜原来以为她只会绣帕子,没想到她能做更精细的活。超出预期——这是最好的反应。
"然后我问了那两句话。"
"他怎么说?"
"第一句——端午前能不能出手。他说端午前一个月就要摆出来。现在离端午还有不到两个月——如果要做,这半个月就得有货。"
半个月。苏娥皇在心里算。一个香囊从起针到封口——二十多天。这还是第一个,手生。第二个会快一些——花样定了,针法熟了,十五天能做完。但半个月只够一个。
"第二句——他要几个。"
福伯顿了一下。"他说——先拿三个看看。"
三个。
苏娥皇的手指叩了一下膝盖。三个不多——但也不少。三个意味着柳掌柜要拿去给不同的客人看。一个留店里当样品,两个卖。
"他说价了吗?"
"他说了。"福伯的声音平平的,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一百枚。"
苏娥皇的手停了。
一百枚铜板。
一个香囊——一百枚。
她心里过了一遍账。一块竹帕三十五到四十枚。一个香囊一百枚——是帕子的两倍半。
"一百枚是他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我没开口。他看完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说——'这个工,一百枚不多。'"
一百枚不多——柳掌柜的意思是,他觉得值这个价,甚至可能还低了。但他先出一百枚试市场——卖得好再加。
苏娥皇不还价。第一个不还价——这是她定的规矩。
"好。跟他说——三个做得出来。但要一个月。"
福伯想了想。"半个月他说要有货。"
"半个月给他一个。"苏娥皇说,"剩下两个再半个月。端午前十天——三个齐。够他摆了。"
福伯点头。
"还有——让他送绸面来。做三个香囊要六块绸片——加上裁剪余量,比做帕子费布。丝线也要——深粉和墨绿快用完了。让他看着送。"
"好。"
"铜板呢?这个香囊他收了?"
"收了。一百枚我带回来了。"
福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搁在桌上。布袋沉沉的——一百枚铜板的分量。
苏娥皇没有去数。福伯数过的——他从来不出错。
二百五十枚加一百枚——三百五十枚。
"布袋收到箱子里。"她说。
福伯把布袋放进墙角的木箱,盖好盖子。
苏子信是申时前回来的。
他进院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东西——艾草。灰绿色的叶子,白茸毛,苦里带香的气味隔着院子就闻到了。
"沟渠边的。"苏子信把艾草搁在石台上,"比上回多——长了新的。"
"路呢?"
苏子信在枣树下坐好。周奎在旁边站着,喝水。
"路没变。南门出去,右拐沿城墙根往西,过那片坟地——路还是那条路。坟包没动。小径上没有新脚印——上回我们踩的痕迹还在,干了,没人踩过。"
"老槐树呢?"
"还是那样——根上磨光的地方没有变化。"
没有变化——好。没有人在他们之后再去踩过那条路。
"城门口呢?"
苏子信想了想。"守兵跟上回一样——两个人。个子高的那个还认得,左边腰上挂刀的。矮的换了一个——上回是胡子拉碴的,这回是个年轻的,没胡子。"
换了一个——正常轮换。不是加了人,是换了人。
"还有一件事。"苏子信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出城门的时候,路边有个卖草鞋的老头——上回没有。我跟周奎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们一眼。"
苏娥皇看了周奎一眼。
周奎点头。"我也注意到了。看了一眼——就一眼。不像盯人,像随便看。草鞋摊上有五六双草鞋,地上铺了一块破席子。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草鞋少了一双。"
卖出去了一双。是真卖草鞋的。
苏娥皇松了口气。
"下回再去——不用特意看他。路上的人记个大概就行。"
苏子信点头。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阿姐,柳掌柜——香囊的事怎么样了?"
苏娥皇看了他一眼。"他收了。一百枚。"
苏子信的眼睛亮了一下——一百枚是他们攒了很久的帕子钱才凑到的数目。一个香囊就顶上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搁在石台上的艾草,往后院走——去铺在窗台上晒。
苏娥皇看着他的背影。
三个月前他会惊呼出来——一百枚!现在只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长大了。
傍晚福伯来收夹衣。
夹衣是前天洗的——苏娥皇说过,两件之间隔两天。灰棉袄收了,隔两天,今天收夹衣。
福伯把晾干的夹衣从绳上取下来。秋天的夹衣——两层棉布夹着薄棉,不厚不薄。洗过了,晒过了,叠成巴掌大一块。
他把夹衣塞到包袱底下——跟灰棉袄叠在一起。包袱在床底的木箱里,盖了一层旧布。看起来就是不穿的旧衣裳收起来了——仲春天暖,收冬衣秋衣,再正常不过。
两件了。
苏娥皇在旁边看着。
"下一件——五天以后。"她说,"福伯那件旧褂子。"
福伯的手顿了一下。
苏娥皇看着他。福伯穿了几十年的旧褂子——灰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口磨白了,领子洗得发毛。他天天穿着这件褂子——但他还有一件。另一件也旧,但没这件旧。
"收了旧的穿新的——不显眼。"苏娥皇说,"但那件旧褂子要带走。路上冷了能穿。"
福伯没说话。他把木箱的盖子合上,轻轻推到床底下。
"是。"
他走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亮是二十的模样——过了满月好几天了。银光比前几夜暗了不少,但还能把窗纸照出一个淡淡的白。枣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叶子太密了,影子连成了片,分不清哪片叶子是哪片叶子。
她在月光里理事情。
香囊——柳掌柜收了,一百枚。三百五十枚铜板。他要三个——半个月一个,端午前十天齐。明天等他送绸面和丝线来,到了就开始第二个。
第二个做什么花样?不能跟第一个一样——三个一模一样的香囊摆在铺子里,太单调。三个要有变化——花不同,字不同,配色不同。但手艺的路子要一样——绸面套针绣,正面花卉,背面行书祝语。
第一个:海棠蝴蝶,安康。
第二个——苏娥皇想了想。芍药。芍药比海棠难——花瓣层多,颜色从深到浅有四五层过渡。但正因为难,做出来才显功夫。背面的字——"如意"。
第三个——等第二个做完再想。先做眼前的。
包袱——灰棉袄、夹衣,两件。五天后收福伯的旧褂子。一件一件来。
退路——南门外的路没变。坟地没有新脚印。城门守兵正常轮换。草鞋老头是卖草鞋的。
客栈——五天后张伯再去看。矮个方脸在不在。
铜板——三百五十枚。如果三个香囊都做完都给了柳掌柜——三百枚。加上原来的三百五十——六百五十枚。六百五十枚铜板,够三个人路上吃住一个多月。
三个人。
苏娥皇的手搁在胸口。
她、苏子信、福伯。周奎——走的时候周奎跟不跟?
周奎是苏子信的剑术师傅——教了三个月,有师徒的情分。但他是中山国的人,家在这里。让他跟着跑,是连根拔起。
不能替他决定。走的时候问他——跟不跟,他自己说。
苏娥皇闭上眼。
窗外月光淡淡的。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等绸面。后天开始第二个香囊。
五天后收褂子,五天后看客栈。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