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口
香料是第三天凑齐的。
福伯先把白芷和薄荷买回来——两小包,用粗纸裹着,搁在桌上。苏娥皇打开来看。白芷是干的,一根一根,指头粗细,断面白,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冲,像下过雨的土里翻出来的气息。薄荷也是干的,叶子皱缩着,灰绿色,一捏就碎,碎了之后凉气冒出来,钻鼻子。
"多少钱?"
"白芷两把六枚,薄荷两把四枚。十枚。"
跟说好的一样。铜板从二百六十变成二百五十。
艾草和菖蒲是张伯带回来的。他前天出城办事,顺路在城西沟渠边上采了一把——艾草灰绿色,叶子背面有白茸毛,闻着苦里带香。菖蒲是长条的叶子,像剑,绿得深,折断了有一股辛辣的气味。
苏娥皇把四样东西摊在桌上。白芷、薄荷、艾草、菖蒲。干的两样,鲜的两样。
鲜的不能直接用——水分太多,塞进香囊里会发霉。要晒。
她把艾草和菖蒲铺在窗台上,摊开了晒。仲春的太阳不毒——晒两天就够了。
两天后,艾草和菖蒲干透了。
苏娥皇把四样香料收到一起,开始磨。
磨香料没有专门的工具——用两块石头。一块平石垫底,一块圆石握在手里,把香料搁在中间碾。福伯从院墙根底下捡了两块合适的——平石有巴掌大,面上磨得光;圆石拳头大小,握着趁手。
先磨白芷。苏娥皇把白芷掰成小段,搁在平石上,圆石压下去碾。白芷脆——一碾就碎,碎成粗粉,再碾,碾成细粉。细粉是米白色的,指尖捻一捻,有一点涩。
再磨薄荷。薄荷叶子比白芷更碎——一捏就散了,碾两下就成了粉。灰绿色的粉,凉气直往上蹿。苏娥皇忍不住侧了一下头——薄荷磨成粉之后比整叶冲得多。
艾草和菖蒲硬一些——干了之后纤维韧,碾不碎的就掐断了再碾。碾了一会儿手酸,歇一歇再碾。艾草碎了之后是暗绿色的粉,苦味重。菖蒲碎了之后是黄绿色的,辛辣。
四样粉碾好了。苏娥皇把它们拢在一起——白芷的涩、薄荷的凉、艾草的苦、菖蒲的辛。四种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气味——不是哪一样单独的味道,是一种混合之后才有的香。清而不甜,凉里带暖,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端午的味道。
苏娥皇用手指把四样粉拌匀了。白的、绿的、暗绿的、黄绿的——拌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灰绿。
她拿起香囊。
香囊的口朝上——底部封着,三面缝死,只有上面敞着。苏娥皇把香囊撑开,用两根手指把口撑成一个小洞。
绸面轻轻晃了一下——正面的海棠和蝴蝶在日光里动了一动。
她捏了一撮香料粉,送进口里。
第一撮落进去——细粉从指尖滑下去,落在香囊底部的棉衬上。轻轻的一声——比沙子落地还轻。
第二撮。第三撮。
苏娥皇一撮一撮地往里填,每填三撮就停下来,用手指隔着绸面轻轻按一按——把底部的粉按匀了。不能有一堆一堆的——堆在一起的地方鼓出来,绸面就不平了。也不能太多——太满了香囊硬邦邦的,不好看,也不像香囊——像个布包。
填了大约十来撮。苏娥皇把香囊拎起来掂了掂。
有分量了——不重,但手里有东西。晃一晃,里面的粉微微动,不散——粉细,咬着棉衬的纤维,不会像沙子一样哗哗流。
她把香囊搁在膝上,隔着绸面用指腹轻轻按了一遍。底部平了,粉均匀地铺了一层——不厚,绸面没有鼓起来,但摸得出来里面有东西。
再填一点。
又填了五六撮。苏娥皇把香囊竖起来——底部微微饱满了,像一个人吃了七分饱的肚子。不胀——刚刚好。
她凑近闻了一下。
香味透过绸面散出来——淡淡的,不像刚才磨粉时候那样冲鼻子。绸面和棉衬挡了一层,把香味滤柔了。凉意还在——薄荷的;苦香还在——艾草的;底下托着的是白芷的涩和菖蒲的辛。四样气味隔着绸面闻,变成了一种温温润润的香——像春天的草地被太阳晒过之后,你趴下去闻到的那种气味。
好。
够了。封口。
苏娥皇穿了白棉线。
封口是最后一道工序——把敞着的口缝死。用的还是藏针缝——针脚藏在折边里,从外面看不到线。
她把口的两片绸面对齐了,折边压好——左手捏着口的左边,右手拿针从右边起。
第一针从绸片的折边里穿进去,走了三分,钻出来。扎进对面的折边,走三分,钻出来。一来一回,口缩小了三分。
第二针。第三针。
口一点一点合拢——像一个张着的嘴巴慢慢闭上。每缝一针,苏娥皇都把线拉紧——但不是死紧。死紧了绸面会皱。拉到绸面平整、两边服帖、看不见缝隙——刚好。
缝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口还剩一半——大约一寸宽。她用手指伸进去按了按里面的香料——有没有因为缝的时候挤动而堆到一边。没有——粉老老实实地待着,均匀地铺在底部。
继续缝。
第七针。第八针。口越来越小——只剩两三分了。最后两针缝得更慢——收口的地方最容易露线头。苏娥皇把最后一针从折边里穿过去,线头藏在折边的夹层里,剪断。
封口完了。
她把香囊举起来。
四面平整——三条缝合线和封口线都藏在折边里,从外面看不到。绸面被撑开了,不皱不塌,微微饱满。拎在手里轻轻晃——里面的香料粉不动不响,像是长在绸面里面的。
苏娥皇把香囊翻过来看。
正面——两朵深粉海棠开在墨绿叶子中间,枝梢一粒嫩黄嫩芽,一只淡粉蝴蝶合翅落在叶尖上。满。
背面——两个深褐行书"安康",底部一根灰绿细枝托着两片小叶。疏。
一满一疏。一花一字。正面看是春天,背面看是祝愿。
她把香囊凑近鼻子。
香味从绸面的每一寸透出来——均匀的、柔和的、不冲不淡的。闻了让人想到野外的草地、晒干的药材、初夏傍晚的风。
第一个香囊——做完了。
苏娥皇把香囊搁在桌上。
从海棠花的第一瓣起针,到封口的最后一针收线——二十多天。
她看了一会儿。
不是看手艺——手艺她心里有数。她在看一样东西从无到有。一块白绸,一根针,几色丝线,四样磨碎的草药——变成了手里这个三寸宽四寸长的东西。能拎着,能闻着,能别在衣襟上。
一个人的手——能做出来的东西。
午后苏子信来了。
他在院子里练了一趟剑——出剑收剑一组七个动作。周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一趟走完,苏子信收剑入鞘,在枣树下喝水。
苏娥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香囊。
"你闻闻。"
苏子信接过去,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眉头先皱了——薄荷的凉气冲的——然后松开了。他又闻了一下,慢一些。
"像药铺。"他想了想,改口,"不像药铺。像——城外那片草地,夏天的时候。"
苏娥皇嘴角动了一下。
苏子信翻过来看背面。"安康"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
"阿姐写的?"
"绣的。"
苏子信把香囊还给她。"好看。"他不是敷衍——看了又看才说的。
苏娥皇把香囊收好。
"你跟周奎说——后天去城外,把南门外那条路再走一遍。"
苏子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从上个月开始,阿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问原因。不是盲从——是信任。他知道阿姐看得比他远。
"走的时候顺便看看沟渠边的艾草——还有没有。采一把回来。"
"好。"
苏子信走了。
福伯是傍晚来的。
"灰棉袄收了。"
苏娥皇点头。灰棉袄——第一件。洗了晒了叠好了塞到包袱底下。
"还有一件旧夹衣也洗了。"福伯说,"秋天穿的——现在用不上了。明天晾干了也收。"
两件。
苏娥皇想了想。"不急。两件之间隔两天——今天收了灰棉袄,后天再收夹衣。一件一件来。"
福伯点头。
"张伯——"
"后天去。"福伯说,"上回说的五天一次——后天正好第五天。"
"嗯。让他去的时候就买醋。别的不用做。只看一眼——矮个方脸在不在。"
"明白。"
福伯走了。
张伯的消息是两天后傍晚带回来的。
福伯转述——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矮个方脸还在。"
苏娥皇松了半口气——不是松了一整口。在,就还有时间。
"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张伯进去买醋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靠墙的位置——还是那张桌子。手里还是在削木头——削了一截新的,比上回那截短一些。桌上搁着一碗水、一个馍。包袱还是一个,口还是敞着。"
一个人。一个包袱。一碗水一个馍。削木头。
没有变化。
"门口呢?鞋上呢?"
"张伯留意了。那人穿着布鞋——旧的,鞋面上没有新泥。门槛上也干净。"
没出城。
苏娥皇点了一下头。
"下回——还是五天。"
"好。"
福伯走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亮又缺了一些——十八九的模样。银白的光比满月那晚暗了一层,但还是亮——窗纸上的枣叶影子还是看得清。
她在月光里理事情。
香囊——第一个做完了。正面海棠蝴蝶,背面安康行书,里面端午香料。明天让福伯送去给柳掌柜看——比说好的十天提前了两天。
柳掌柜会怎么说——不知道。但苏娥皇心里有底。这个香囊的绣工比帕子精细一倍——帕子是棉面平绣,香囊是绸面套针绣加行书。柳掌柜是生意人——好不好卖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包袱——灰棉袄收了,夹衣明天收。两件。不急。
客栈——矮个方脸还在。一个人,削木头,没出城。下回五天后再去。
铜板——二百五十枚。减去买香料的十枚。加上——明天香囊送去,柳掌柜给多少?
苏娥皇没有猜价钱——猜不准的事不猜。做好了送去,他给多少是他的判断。
第四十八天。
她把手搁在胸口。
第一个香囊做完了。这是到庸州的敲门砖——但在那之前,先让柳掌柜卖。端午还有不到两个月——柳掌柜要拿去给城里的太太们看式样。如果太太们喜欢,他会要更多。更多就意味着更多铜板——路上多一枚铜板,到了庸州就多一天从容。
苏娥皇闭上眼。
窗外月光渐渐偏了——月亮往西走了。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送香囊。后天收夹衣。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