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
裁香囊是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苏娥皇把绣好的绸片从白布底下取出来,正面朝上搁在膝上。两朵海棠、三片墨绿叶子、一粒嫩黄嫩芽、一只淡粉蝴蝶——正面满满当当,四个元素占了绸面的大半。她翻过来看背面——两个深褐行书"安康",一根灰绿细枝托着两片小叶。一满一疏,两面都好。
绣完了。接下来是裁。
香囊是两片绸合在一起缝的——正面一片,背面一片,四边缝合,留一个口填香料,填完了再缝死。但绸片不能直接用——绣的时候绸片是平铺的,比香囊的成品大了一圈。大出来的那一圈是绣活时撑绸用的余量——手指捏着边沿,针才好进出。现在要把余量裁掉,只留画面和缝合的边。
苏娥皇拿出剪子。
剪子是福伯上月从铁匠铺捎回来的——不大,巴掌长,刃口薄。裁布用的——比裁纸的厚,比裁皮的薄。
她先量了尺寸。香囊的成品大小——三寸宽、四寸长。加上四边各半寸的缝合余量——四寸宽、五寸长。苏娥皇用炭笔在绸片背面轻轻画了裁切线——四条直线围成一个长方形,把"安康"两个字和细枝小叶框在正中。
翻过来看正面——裁切线在背面,正面看不见。她对着光看了看,确认裁切线没有切到正面的海棠和蝴蝶。蝴蝶的右翅尖离裁切线最近——还有小半寸的距离。够了。
苏娥皇把绸片铺在桌面上,左手压住绸面,右手拿剪子。
第一刀——从绸片右上角起,沿裁切线往下剪。剪子咬住绸面——咔的一声,极轻。绸料比棉布难剪——滑,刃口咬不稳,容易跑偏。苏娥皇把剪子张得小一些——每一刀只剪半寸,剪完了合上刃看一眼,确认没有偏,再张开剪下一刀。
半寸、半寸、半寸。右边的余量一条一条落下来——窄窄的绸条,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白底。
右边剪完了。转角。沿底边往左剪。底边比右边难——灰绿细枝的根部就在底边的裁切线旁边。苏娥皇把剪子放慢了——每一刀只剪三分之一寸。细枝的起针点离裁切线只有两分——如果剪偏了一点,就会切断细枝的第一针。
她屏住气,一刀一刀剪过去。
细枝的根部安然无恙。
底边剪完了。左边。上边。四条边全部裁完——手里是一块四寸宽五寸长的绸片,四边整整齐齐,绣面在正中。
苏娥皇把裁好的绸片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小了一圈——像一幅画从大框换到了小框。画面没变,但感觉不一样了——紧凑了。海棠和蝴蝶离边沿更近了,像要从绸面里探出来。
好。
她把绸片搁好,拿起另一块绸——里衬。
香囊不能只有外面一层绸——太薄,撑不住形状,香料也会从针脚的缝隙里漏出来。需要里衬——一层细棉布,裁成跟绸片一样大,垫在绸片里面。缝合的时候绸和棉一起缝——绸在外面看,棉在里面兜着香料。
苏娥皇从布箱里翻出一块旧棉布——白色,洗过很多遍,软了。她量了尺寸——四寸宽五寸长,跟绸片一样。裁。棉布比绸好剪——不滑,刃口咬得稳,一刀下去齐齐整整。
两块里衬裁好了——一块垫正面,一块垫背面。
苏娥皇把四片布料叠在一起:正面绸片、正面里衬、背面里衬、背面绸片。四片布料对齐了边沿——四个角都对得上。
她拿起针,穿了白色的棉线。缝合用棉线——比丝线结实,不容易断。颜色用白色——缝在绸面边沿,白线藏在缝合线里不显眼。
先把正面绸片和正面里衬缝在一起——沿四边用藏针缝。藏针缝是把针脚藏在布料折边里面的缝法——从外面看不到线迹,只看见两片布料服服帖帖地合在一起。
苏娥皇从右上角起针。针从绸片的折边里穿进去,走半寸,从折边里钻出来,再扎进棉布的折边里,走半寸,钻出来——一来一回,两片布料就扣在了一起。
这活儿不难——比绣花简单得多。但要细——针脚要匀,折边要平,不能皱。苏娥皇一边缝一边把布料捋平,遇到折边翘起来的地方就用指甲压一下。
正面缝好了。翻过来——背面绸片和背面里衬也缝。一样的针法,一样的节奏。
两组缝好了。
苏娥皇把两组布料正面对正面叠在一起——绸面朝里,里衬朝外。沿三条边缝合——上边、左边、右边。底边不缝——留着做口,填香料用。
三条边缝完了。
她把缝好的香囊从底部的口翻过来——绸面朝外,里衬朝里。
一个香囊的形状出来了。
苏娥皇把香囊铺在膝上,用手指把四个角顶出来——角要尖,不能圆。绸面被撑开了——正面的海棠和蝴蝶舒展开来,颜色在日光下鲜亮。翻过去——"安康"两个字端端正正。
三条缝合线平整,没有皱褶。底部的口敞着——等填了香料再缝。
苏娥皇把香囊搁在桌上。
裁缝做完了。剩下两道工序——填香料、封口。香料还没有。
她需要香料。
午后苏娥皇跟福伯说了香料的事。
"端午用的香料——艾草、菖蒲、白芷、薄荷。"苏娥皇掰着指头说,"艾草和菖蒲城外沟渠边就有,白芷和薄荷要去药铺买。四样混在一起磨碎了填进去。"
福伯听着,点头。
"艾草和菖蒲让张伯顺路在城外采——不急,下回他出城的时候捎一把就行。白芷和薄荷——"苏娥皇想了想铜板,"白芷便宜,薄荷也便宜。两样加在一起——十枚铜板够不够?"
"够。药铺散卖的——白芷一把三枚,薄荷一把两枚。"
"买两把白芷两把薄荷。十枚。"
福伯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苏娥皇的声音不变。"冬衣——我屋里那件旧的灰棉袄——洗了收起来。折小了塞到包袱底下。"
福伯没有多问。"今天洗?"
"今天洗,明天晾干了收。"
她昨天说了——包袱一件一件收。今天收第一件。灰棉袄——冬天穿的,现在仲春用不上了。洗干净收起来,谁看了都不会多想。
福伯走了。
苏娥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枣树底下有风。叶子比半个月前密了一倍——不是嫩芽了,是正经的叶子,宽了厚了,绿得深了。树冠的影子把半个院子罩住——坐在底下凉快。
她看着枣树想。
这棵树——她来的时候刚抽芽。光秃秃的枝杈上冒出来一点一点的绿。现在满树叶子,密密匝匝。四十五天。一棵树从冬天走到春天。
她也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但枣树不用走。它扎在这里——根在土里,风来了摇一摇,雨来了接着,晴了就晒太阳。它哪儿也不去。
她要走。
苏娥皇收回目光,站起来回屋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
月亮过了满月——十六。比昨天缺了一丝,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银白的光还是铺满了地面。
她在月光里理事情。
香囊——裁缝完了。正面背面两片绸、两片里衬、三条边缝合。底部留口等填香料。香料让福伯去买——白芷两把、薄荷两把、十枚铜板。艾草菖蒲让张伯城外采。
包袱——第一件。灰棉袄今天洗了,明天晾干收起来。
第四十五天。
苏娥皇把手搁在胸口。
第三幕开始了。
前两幕她在中山国——重生、破局、蛰伏、蜕变。一步一步在这座小城里扎根——学绣活,攒铜板,踩退路,培养弟弟。像那棵枣树一样,在原地长叶子。
但枣树的根在土里。她的根——不在这里。
她的根在她自己脚底下。走到哪里,根就扎到哪里。
第三幕——要走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开始收了。包袱一件一件收。香囊做完了当样品带走。铜板攒够了当路上的盘缠。退路踩熟了随时能走。
什么时候走?
等信号。矮个方脸还在客栈里削木头——他在,就还有时间。他走了——就是信号。
苏娥皇闭上眼。
窗外月光依旧亮。远处守夜人的梆声响了——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收灰棉袄。后天——看福伯买回来的香料。
一步一步。第三幕——破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