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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框

竹帕的收框是早上做的。

苏娥皇把第四块帕子铺在膝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枝从帕角到对角,浅弧微翘。两丛竹叶挂在第三和第五个节上,齐齐往右上方。短枝从第四个节探出来,往左下方,末端两片小叶。

大样没问题。收框。

收框是最后一道工序——沿帕子四边绣一圈细线,把毛边收进去,同时给画面一个边界。前三块竹帕她用的是灰色线收框——浅灰,不抢画面,只是安安静静把帕子裹住。第四块也用灰色。

苏娥皇穿了灰线,从帕角右上方起针——从长枝的根部旁边开始,沿帕子的上边往右走。

收框的针脚要匀——每一针的间距一样,长短一样,像一排整齐的短栅栏。针脚不能太密,密了显得帕子局促;也不能太疏,疏了锁不住边沿的毛丝。苏娥皇的节奏已经很熟了——前三块帕子练出来的手感,一针下去不用量,间距自然就对了。

她沿上边走到帕角,转弯,往下走右边。右边是留白最多的那一侧——长枝从左下角伸到右上方向,右边只有竹叶的叶尖探过来一点,剩下全是白底。白底上一圈灰色细框,像窗户的窗棂。

转过右下角,沿底边往左走。底边比上边多了一个东西——短枝的两片小叶探出来,叶尖几乎碰到帕边。收框的线要从叶尖外面绕过去——不能压住叶子。苏娥皇把针脚稍稍往外偏了一点,绕过叶尖,再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一个小弯,但弯得自然——像框子本来就是那个形状,天生要让着那两片叶子。

转过左下角,沿左边往上走。左边是帕角——长枝的根部从这里伸出来,根部最粗的两针就在帕角的位置。收框线走到帕角,跟长枝的根部交汇——灰色线压在墨绿线的旁边,两根线紧挨着,一粗一细,像竹竿插在石头缝里,石头缝就是帕边。

最后一针回到起针的位置,收线。

苏娥皇把线头剪了,用针尖把线头塞进帕面底下藏好。

收框完了。

她把帕子展开,端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一根竹竿横搁在白纸上,两丛叶子被风吹到一边,一根短枝从中间探出来。四周一圈灰色细框,安安静静。

比前三块好看。前三块规矩、丰满、好卖。第四块疏朗、随意——像是竹子自己长在那里的,帕子只是碰巧框住了这一截。

柳掌柜会不会喜欢?不知道。但苏娥皇自己喜欢。

她把帕子叠好,搁在笸箩旁边。竹帕第四块——完成了。


午前苏娥皇坐在窗下想香囊背面。

正面绣完了——两朵海棠、三片叶子、一粒嫩芽、一只蝴蝶。粉色、绿色、嫩黄、淡粉。画面满了,四个元素占了绸面的大半,只在帕角和对角留了一点白。

背面不能跟正面一样满。

香囊两面——翻过来翻过去都能看。如果两面都满满当当,拿在手里太闹了,眼睛没处歇。正面满了背面就该疏。

疏——怎么疏?

苏娥皇拿起一块废绸片,用炭笔在上面比划。

一种是只绣一朵花。一朵半开的海棠——比正面那两朵都小,搁在绸面中间偏下的位置,周围全是白底。像是正面那棵海棠树上掉落的一朵,飘到了背面来。

她在废绸上画了一朵。太素了。正面那么热闹——蝴蝶在叶尖上、花开两朵、嫩芽冒出来——背面只有一朵花,落差太大,买的人会觉得背面是敷衍。

另一种——不绣花。绣字。

苏娥皇的炭笔停了。

绣字。在白底绸面上绣一两个字。端午香囊——柳掌柜要的是端午卖的。端午的香囊,里面装香料,外面——

"安康"。

两个字。绣在绸面正中,四周留白。

苏娥皇在废绸上写了"安康"两个字。用的是楷体——正正方方,横平竖直。

不好。楷体太正经了,像官府的告示。香囊是女人家戴的东西,要柔一些。

她擦掉,换了行书。行书的"安"——宝盖头一道弧线下来,下面的"女"字左撇右捺,笔画之间有牵丝连带。行书的"康"——上面一点,下面的笔画舒展。

好一些了。但字的大小——绸面小,字不能大。每个字大约一寸见方——再大就撑满了,失了留白的意思。

苏娥皇想了想,在两个字的下面添了一样东西——一根细枝。不是竹枝,是海棠枝。从绸面底边伸上来一截细枝,枝头挂两片小叶子,叶子的方向朝上——像是在托举着"安康"两个字。

细枝不长,只占绸面底部的四分之一。叶子也小——比正面的三片叶子小一半。颜色用灰绿——比正面的墨绿浅了两个色号。

一根细枝、两片小叶、两个行书字。底下的枝叶把上面的字撑住——不是飘在空中的两个字,是从枝头长出来的两个字。

苏娥皇看了一会儿废绸上的草图。

好。就这个。

字的颜色——用什么色?正面是粉色、绿色、嫩黄。背面如果用粉色的字——跟正面呼应,但跟枝叶的灰绿搁在一起太杂。用墨绿的字——跟枝叶同色,稳重,但太暗了。

深褐色。跟蝴蝶的身体、触须同色——深褐,不抢眼,但写在白底上分明。正面用深褐绣了蝴蝶的身体,背面用深褐绣字——前后有了呼应,但不是直白的重复。

苏娥皇在废绸上用深褐色想象了一下效果。白底绸面,正中两个深褐行书字"安康",底下一根灰绿细枝托着两片小叶。

干净。

她把废绸搁好。背面的构图定了——不急着绣。今天定构图,明天起针。手指还酸——昨天绣蝴蝶触须费了太多精神。


午后苏娥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枣树底下有风——仲春的风,不冷不热,带一点泥土的气味。枣树的新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正面是亮绿,背面是灰绿,一阵风过来满树都在闪。

她在等张伯的消息。

今天是张伯去客栈的日子。第四次。他去买醋——客栈旁边的醋铺,上回的那个。去看客栈那两个人的行李——包袱收了还是摊着,衣裳还晾不晾。

苏娥皇闭上眼,靠在枣树干上。

风吹过来,枣叶在头顶哗哗响。

她在等的时候想了一个问题——走了之后去哪儿。

凉川郡。苏子信跟周奎踩路的时候就是往凉川郡的方向走的——出城西门,走坟地,翻矮墙,往西北。凉川郡离中山国百余里,两天脚程。

但到了凉川郡做什么?

凉川郡是中山国的邻郡。如果幸逊打中山国——凉川郡也不一定安全。幸逊要的不是一座城,是地盘。打了中山国,凉川郡迟早也要打。

苏娥皇睁开眼。

凉川郡只能是中转——暂时落脚,不是终点。从凉川郡再往西——

她前世的记忆里,凉川郡往西是庸州,庸州再往西是——

记不清了。前世她没往那个方向去过。她前世的活动范围是幸逊的地盘——中山国以北、以东,从魏保到陈翔到幸逊,一路往北走。南边和西边她没去过。

但冯秉直应该知道。冯秉直给苏子信讲过地理——从中山国的位置讲到四面的邻居。苏子信手里应该有那些资料。

苏娥皇在心里记下一件事——明天让苏子信把冯秉直讲的中山国以西的地理拿出来看看。不急,但该提前想了。

走的时机还没到。但走了之后往哪里去,得先有方向。


福伯是申时来的。

脚步轻。

苏娥皇回到屋里坐好。

福伯在矮凳上坐下,声音压低。

"张伯去了。"

"看见了?"

"看见了。"福伯的语气里有一个极微小的停顿。"两个人还在。"

苏娥皇没说话,等他继续。

"张伯今天去买醋——跟上回一样,在醋铺待了一会儿。这回他多了一个动作——买完醋在客栈门口蹲着歇了一会儿。客栈的门半开着,他往里面看了几眼。"

"行李呢?"

"摊着。"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张伯看得清楚——堂里靠墙那张桌子上堆着两个包袱,包袱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衣裳。桌子旁边的条凳上晾着一件灰色的褂子——湿的,像是刚洗的。"

包袱敞着。衣裳在晾。

没走。

"那两个人呢?"

"矮个方脸在堂里——坐在包袱旁边,手里捧着一碗东西在吃。高个瘦削没在堂里——张伯听见院子后面有劈柴的声音,跟上回一样。"

苏娥皇点了一下头。

没走。包袱摊着,衣裳还洗了晾着,一个吃饭一个劈柴——安顿得很踏实。买那一大筐干粮不是为了走,是为了出城。

"干粮呢?张伯看见那筐干粮了吗?"

福伯想了想。"张伯没提干粮。我问了——他说没注意看有没有筐。"

没看见筐。可能吃了一部分,可能收到了别的地方。但人还在,行李还在,说明干粮是出门踩路带的——出去一趟,带干粮路上吃,回来继续住。

"张伯还看见一件事——"福伯的声音又低了半分。"客栈门口的地上有泥。"

"泥?"

"黄泥。新鲜的——还没干透,带着水气。在门槛外面——像是有人穿着沾了黄泥的鞋进来,在门槛上蹭了一脚。"

黄泥。新鲜的。

中山国城里是石板路,不会沾黄泥。黄泥——城外的路才有。

他们出城了。

苏娥皇在心里把时间对了一下。昨天午前买干粮——今天张伯看见黄泥还没干透——说明他们今天才回来,或者今天一早出去刚回来。

出城一趟。踩城外的路。

"方向呢?张伯看得出他们去的是哪个方向吗?"

"看不出。只有门槛上的泥。"

苏娥皇想了想。黄泥——中山国四面的路,哪边是黄泥?南边坟地那一片是黄土——她知道,苏子信说过,黄土路在月光下是白的。但黄土和黄泥不一样——黄泥是湿的,带水。

下过雨吗?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仲春干燥得很,院子里的地面硬邦邦的。

城外哪里有湿的黄泥?

河边。

中山国城北有一条河——苏子信的地图上画过。河两岸是滩涂,常年潮湿,泥是黄的。如果他们去的是城北方向——

城北。北门。他们之前就踩过北门。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好。下回张伯去——还是三天后。让他留意门槛上还有没有新泥。"

"好。"

福伯站起来要走。

"福伯。"

他停下来。

"那筐干粮——如果他们是出城踩路,一筐干粮够吃两三天。如果出去一趟回来了,还会再出去。下一趟可能换方向——北边看完了看西边,或者看南边。"

福伯在黑暗里点了下头。

"但只要行李还摊着,就不急。"苏娥皇的声音很平。"他们还没走。"

"明白。"

福伯走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光比前几天又亮了——快满月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大半个地面,枣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印在窗纸上。新叶多了,影子比前几天密。

她在黑暗里理今天的事。

竹帕——第四块收框完了。长枝、竹叶、短枝、灰框。明天送柳掌柜。

香囊——背面构图定了。两个行书"安康",深褐色,底下一根灰绿细枝托两片小叶。明天起针。

客栈——两个人还在。包袱摊着,衣裳在晾。门槛上有新鲜黄泥——出城了。出城踩路,可能去了北边河滩方向。

苏娥皇把手搁在胸口。

第四十一天。

探子还在踩。城里踩完了踩城外——北门、校场、城墙是城里的。城外的路——进城的路有几条、哪条好走、哪里适合屯兵——这些是外围的。他们在补全最后一块拼图。

补完了就走。走了就送消息。消息送到了就做判断。判断做完了就出兵。

一步一步——他们也在一步一步走。

苏娥皇的一步——绣帕子、攒铜板、踩退路。他们的一步——踩北门、踩校场、踩城墙、踩城外。

两边走的步子不一样快。但都在往终点走。

她的终点是走出去。他们的终点是打进来。

窗外月光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明天送竹帕。明天香囊背面起针。三天后张伯再去客栈。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