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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帕是早上送的。

苏娥皇把第四块帕子从笸箩里取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长枝贯穿帕面,浅弧微翘,两丛竹叶往右上方,短枝从中间探出来,末端两片小叶。灰色细框安安静静围了一圈。

她把帕子叠好,用一块旧布包了,搁在桌上等福伯。

福伯是辰时来的。

"送柳掌柜。"苏娥皇把布包递过去,"跟前三块不一样——让他看看。如果他觉得太素了,不好卖,就说这一块不算在数里,下一块还按老样子绣。"

福伯接过去掂了掂。"这块绣的时间比前三块长。"

"多了两天。"

福伯没说什么,把布包揣好走了。

苏娥皇回到窗下坐好。

竹帕送出去了——柳掌柜收不收、给多少钱,下午福伯回来才知道。这段空出来的时间,正好起针绣香囊背面。


绸片翻过来是一面干干净净的白底。

苏娥皇把正面朝下搁在膝上,看了一会儿背面。白绸细密,光泽匀净,手指抚过去是凉的——绸料比棉布滑,针脚要压得更紧才不会走丝。

昨天定的构图——两个行书字"安康"在绸面正中,底下一根灰绿细枝托两片小叶。

先绣字。

苏娥皇拿起炭笔,在绸面上轻轻点了两个位置——"安"字和"康"字的中心。两个字并排,字距留一指宽。每个字约一寸见方——她昨天在废绸上试过,一寸是这面绸片上最合适的大小,再大就挤,再小就看不清笔画的牵丝。

她没有先画字再绣——绸面上炭笔的痕迹擦不干净,会脏。直接起针,心里记着笔画的走势。

穿深褐色线。

"安"字。

宝盖头——第一笔是一个点。苏娥皇在绸面上方偏左的位置落了一针。一针——深褐的丝线在白绸上压了一个极小的点,像一滴墨落在纸上。

第二笔是宝盖的横——从点的左下方起,往右拉一道短横。行书的横不是直的,微微往右上方斜,末端有一个极轻的顿——笔锋停了一瞬再收。苏娥皇用两针走这道横——第一针铺线,第二针在末端多压了半针,把顿笔的厚度做出来。

第三笔是宝盖的左竖弯和右竖弯——行书的宝盖头不像楷书那样一笔一笔断开,是一道连续的弧线,从左竖弯下来,过横底,再上右竖弯。苏娥皇用三针走这道弧——左竖弯一针,底弧一针,右竖弯一针。三针连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像屋檐的轮廓。

宝盖头成了。

她停下来看了看。深褐色的宝盖头搁在白绸上——干净,笔画的粗细变化有了,不是死板的线条,像是毛笔写上去的。

接下来是宝盖下面的"女"字。

行书的"女"跟楷书差别最大——楷书的"女"是三笔分明,撇、横、点。行书的"女"三笔连在一起,撇下来带着横往右走,横的末端顿一下拐成点。一气呵成,笔画之间有牵丝——像蜘蛛吐的丝,连着上一笔和下一笔。

苏娥皇深吸一口气。

"女"字的撇——从宝盖头的左侧偏下起针,往左下方斜了一针。一针——深褐的丝线从宝盖下面探出来,像一根树枝往左下方伸。

撇到底不停——连着往右拐,变成横。横比宝盖的横短一点,微微上斜。苏娥皇用一针半走这个拐弯——一针走横的主体,半针在拐弯处多压了一点,把撇和横的连接做得圆润。

横的末端——顿一下,拐成最后的点。点往右下方收,收得很短,一针的三分之一。末端微微上翘——行书的收笔习惯,笔锋离纸的时候带一点弧度。

"女"字成了。

苏娥皇举起绸片看了看。"安"——宝盖头罩着一个"女",深褐色的笔画在白绸上舒展开来。笔画之间的牵丝——宝盖头的右竖弯末端有一丝极细的线连着"女"字撇的起头,若有若无。

她把绸片搁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一个"安"字,七针半。

绣字比绣花还费精神——花的形状可以有偏差,叶子大一点小一点不影响。字不行。字的笔画有定数,多一针少一针、粗一点细一点,字就歪了。而且字是人人认得的东西——花绣得不像还可以说是写意,字绣得不像就是错字。

苏娥皇喝了一口水。

"康"字明天绣。一天绣一个字——不贪多。手指累了勉强绣,线脚会不匀。

她把绸片盖好白布。


苏子信是午后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跑,但步子大了些。在枣树下坐好,灌了一碗水,从怀里掏出两张纸。

"阿姐,冯先生今天讲了中山国西边的地理。"

苏娥皇搬矮凳出来坐下。她昨天在心里记了这件事——要让苏子信把西边的资料拿来看。没想到不用她开口,冯秉直自己讲到了。

"西边——凉川郡?"

"凉川郡,还有凉川郡再往西的。"苏子信把两张纸铺在膝上,一张是旧的——上面画着中山国的位置和四面的邻居,苏娥皇见过。另一张是新的,上面画了一条从中山国往西走的路线,歪歪扭扭,旁边标着地名和天数。

"冯先生说,从中山国出城西门,往西北走一天半到凉川郡。凉川郡是个小郡——比中山国还小,城墙矮,兵也少。"苏子信指着新纸上的第一个标注,"凉川郡再往西走两天,是庸州的东界。庸州大——比中山国大四五倍,有自己的州兵,粮食也多。"

苏娥皇看着纸上的路线。中山国——凉川郡——庸州。三个点,两段路。

"庸州再往西呢?"

"冯先生没细讲。他说庸州往西是连山——山多路险,不是打仗的地方。谁要是逃进连山,追的人也不好追。"

连山。山多路险。

苏娥皇在心里把这条路理了一遍。从中山国出发——一天半到凉川郡,三天半到庸州。如果幸逊打中山国——凉川郡太小,挡不住,迟早也被吞。庸州大,有州兵——但庸州跟幸逊什么关系?

"冯先生有没有说庸州的太守是谁?"

苏子信想了想。"说了。姓陆——陆什么,我没记住。冯先生说这个陆太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冯先生说他是个'不惹事也不怕事'的人。"

不惹事也不怕事。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惹事——不会主动去跟幸逊对着干。不怕事——如果幸逊打到他地盘上,他也不会缩。这种人的地盘——去了不会被赶走,但也不能指望他出兵帮你。

"冯先生还说了一件——"苏子信的声音低了半分。"他说凉川郡和庸州之间有一段路,走的人少。从凉川郡出来,往西南方向走,要过一条河——河叫什么我记了——"他翻到纸的背面,上面写了两个字,"漳水。漳水不宽,平时可以蹚过去。过了漳水再走半天就到庸州东界。但这段路不是官道——是猎户走的山路,窄,两匹马并排走不下。"

窄路。两匹马并排走不下。

苏娥皇看了苏子信一眼。

"冯先生为什么讲这条路?"

苏子信沉默了一瞬。

"他说——如果有一天要走,走官道不安全。"

苏娥皇没说话。

冯秉直在教退路。

不只是教中山国的家底——地理、兵力、粮草,他还在教怎么走、往哪里走、走哪条路。从中山国到凉川郡的退路,苏子信已经踩熟了。现在冯秉直在往更远处指——从凉川郡到庸州,走猎户的山路,过漳水,到庸州东界。

这位老先生——一层一层,像剥笋一样。

"这两张纸收好。"苏娥皇的声音平平的。"回去把路线再画一遍——从中山国到凉川郡的那两条路,加上凉川郡到庸州这条山路。三段连起来画,标上天数。"

"我知道。"

苏子信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阿姐——冯先生今天讲完了这些,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路要早认,不要等到用的时候才去找。'"

苏娥皇看着他,没说话。

苏子信走了。


福伯是申时来的。

脚步不轻不重——正常。

"帕子柳掌柜收了。"

苏娥皇点头。"多少?"

"四十。"

苏娥皇微微一顿。

前三块竹帕——三十五铜板一块。第四块——四十。

"柳掌柜看了一会儿。"福伯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难得。"他把帕子展开铺在柜台上,看了小半刻钟。然后说——这块跟前三块不一样。"

"他喜欢?"

"他没说喜欢不喜欢。他说——'这块不是卖给普通人的。'"

不是卖给普通人的。

苏娥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这块帕子——太素了。普通妇人买帕子,要的是花繁叶茂,越满越好。这块上面就一根竹竿几片叶子,普通人看了觉得没绣完。但——"福伯学了柳掌柜的停顿,"但有些人看得懂。柳掌柜说城里有几个读书人的太太——喜欢这种疏朗的。他给四十铜板,说卖的时候加价卖——能卖多少是他的事。"

四十铜板。加上之前的二百二十——二百六十枚。

"他还要吗?"

"要。他说两种都要——前三块那种花繁的继续绣,第四块这种素的也要。但素的不急——花繁的好卖,先紧着花繁的来。素的——一个月给他一两块就行。"

苏娥皇点了一下头。

两条产品线。花繁的走量,素的走价。柳掌柜是生意人——他看得出哪种卖给谁。

"香囊呢?他催了吗?"

"催了。他说端午还有——"福伯算了一下,"不到两个月了。他说香囊比帕子好卖——端午那几天人人要戴,能卖多少有多少。他让你先做一两个出来,他拿去给城里的太太们看看式样。"

两个月。

苏娥皇算了算。香囊正面绣完了,背面今天起了一个"安"字,明天绣"康"字和底下的细枝小叶。背面的工作量比正面少——正面绣了十来天,背面大约三四天能完。加上装裁缝合填香料——五六天。

第一个香囊做完——大约还要五六天。

"跟他说——十天之内给他第一个看。"

"好。"

福伯又顿了一下。"客栈那边——不是张伯去的日子。后天才去。"

"知道了。"

福伯走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亮又圆了一分——快满月了。银白的光铺了整个地面,枣树影子密密匝匝印在窗纸上。

她在黑暗里理今天的事。

竹帕——第四块送了。四十铜板。柳掌柜说"不是卖给普通人的"。两条线——花繁走量,素的走价。铜板二百六十枚。

香囊——背面起针了。"安"字七针半,宝盖头和"女"字。明天绣"康"。

苏子信——冯秉直讲了西边地理。中山国到凉川郡一天半,凉川郡到庸州过漳水走猎户山路三天半。庸州大,太守姓陆,不惹事也不怕事。连山在庸州以西,山多路险。

冯秉直最后说的那句话——"路要早认,不要等到用的时候才去找。"

苏娥皇把手搁在胸口。

三段路。第一段——中山国到凉川郡,苏子信和周奎踩熟了,有月走南门、无月翻墙。第二段——凉川郡到庸州,猎户山路,过漳水,还没踩过,只有冯秉直的口述。第三段——庸州到连山,更远,更模糊。

第一段是退路。第二段是活路。第三段是底牌——万一庸州也不安全,退进连山。

但走到庸州就够了吗?

不知道。庸州太守陆什么——不惹事也不怕事。去了庸州不会被赶走,但也不能指望谁罩着。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弟弟和几个家仆,到了庸州也是外乡人——要落脚,要吃饭,铜板二百六十枚——不够。

苏娥皇翻了个身。

铜板不够。但手艺在。到了庸州还能绣帕子、做香囊。庸州比中山国大——城里人多,买帕子的人也多。柳掌柜的门路到了庸州就断了,得重新找。但有手艺的人到哪里都能找到门路——只要有针有线有绸有布。

走的时机——还不到。探子还在踩城外,行李还摊着。窗口还没打开。

但方向有了。

中山国——凉川郡——庸州。三段路,五天脚程。

苏娥皇闭上眼。

窗外月光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第四十二天。

明天绣"康"字。后天张伯去客栈。

一步一步。方向定了,步子就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