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路
福伯是午前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正常——不轻不重,跟寻常送东西的步子一样。苏娥皇松了一口气,搁下手里正在裁的棉布。
"帕子柳掌柜收了。"福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石桌上。"还是三十五。"
苏娥皇解开布包。里面是三十五枚铜板,用麻绳穿了一串。她数了一遍,没错。
一百八十五了。加上这三十五——二百二十。
"柳掌柜说了什么?"
"柳掌柜说竹帕卖得动。"福伯坐到矮凳上,"原话是——'这几块竹帕比兰草的好卖,买的人多是读书人家的娘子,嫌兰草太素,竹帕清雅又不俗气。'"
苏娥皇把铜板收进笸箩底下的布袋里。二百二十枚铜板——不多,但比两个月前的零好太多了。
"还有——"福伯的语气微微一顿,"柳掌柜问香囊的进度。她说端午还有两个多月,但城里另一家绣坊已经放出风声要做端午香囊了。柳掌柜的原话是'不催,但早一日交比晚一日好'。"
苏娥皇点了下头。"告诉她——下个月能交样品。"
"好。"
福伯走了。
午后苏娥皇裁新的竹帕底片。
第四块竹帕。棉布从柳掌柜上回送来的那匹里裁——白底,厚薄适中,手感跟前几块一样。她量了尺寸,用剪子沿线裁下一块方片,四边抽了毛丝用线锁了边。
底片裁好,她铺在膝上想了想构图。
前三块竹帕都是从帕角起竹枝——三根竹枝一长一中一短,从帕角的石缝里长出来。这个构图柳掌柜说好卖。但连做四块一模一样的,手也腻了,买的人迟早也腻。
第四块换一换。
苏娥皇拿起炭笔,在棉布上轻轻比划——不落笔,只是比位置。竹枝还是从帕角起,但这回只出两根——一长一短,长的那根从帕角斜伸到对角,贯穿整面帕子,像一根竹竿横在画面里。短的从长枝的节间分出来,往旁边探一截。
两根竹枝比三根疏朗。留白多了,竹叶就不能散——要集中在长枝的两三个节间上,一丛一丛挂着,像风把叶子都吹到了一边。
她想了一会儿,在长枝的末端加了一个竹节——竹竿到了头,末端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这一翘,整根竹枝就有了弹性,不是死板板一条直线。
好。就这个构图。
苏娥皇落了第一针。
墨绿线从帕角入布,第一根竹枝的根部——粗,两针并排打底。往上伸,渐渐变细,每两三针之间留一个节。竹节的绣法是在枝干上横一道短针,像竹竿上天然长出来的一道棱。
绣了三个节,日头偏西了。她停下来看了看——长枝绣了一小半,从帕角伸出来,方向对了,粗细对了。剩下的明天续。
她把帕子搁好,站起来往窗外看。
天还亮着,但日头已经矮了。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院子西边一直铺到东墙根。
苏子信和周奎应该已经出了南门。
苏子信是酉时回来的。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还剩一道灰红,像炭火将灭未灭的颜色。院子里已经暗了,枣树变成一团黑影。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快。身后跟着周奎——两个人的鞋上都沾了黄土,比上回还多,裤脚也湿了,沾了露水草叶。
苏子信在枣树下坐好。翠儿端了两碗水出来,他接了一碗一口灌完。周奎靠墙站着喝,也是一口气喝干了。
苏娥皇没催。等他们喘匀了气,才搬了矮凳出来坐下。
"说吧。"
苏子信从怀里掏纸。纸上又多了新的标注——这回多了几个用炭笔画的小圈,圈旁边写了字,字迹比平时潦草。
"我们申时出的南门——跟上回一样,先走官道,一刻钟到坟地。到了坟地没有马上进去,先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蹲了多久?"
"大约两刻钟。等天暗下来。"苏子信的声音压低了,"官道上有人——散学回家的、赶集的、还有一个牵驴的老汉。我们蹲在路边装歇脚,等人走干净了才往坟地那边去。"
苏娥皇点头。"然后呢?"
"进坟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日头落了,但西边还有余光。能看见坟包的轮廓,坟包之间的小径也能看清——黄土路比旁边的野草亮,分得清。"
苏子信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
"我们从东边进去,顺着小径往西走。走了大约一百步——走到那棵老槐树的位置。"他在纸上点了一下,"在槐树底下停了一会儿。这时候天又暗了一些——余光快没了。"
周奎接过话。"槐树底下那一片——跟上回看的一样,地面踩得实。今天我仔细看了,树根上磨光的痕迹不止一处——东面两道、南面一道。东面那两道对着坟地入口的方向,像是有人经常面朝东边坐着。"
面朝东边。东边是坟地的入口,也是从南门过来的方向。如果有人经常坐在那里面朝东——他在看什么?
苏娥皇没有说话。
苏子信继续。"在槐树底下等了大约一刻钟——等天彻底黑下来。今天有月亮——半月,从东边升起来的。月亮一出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月亮一出来就不一样了。"苏子信的声音里有一种被意外击中的语气——不是惊讶,是确认。"黄土路在月光下是白的——不是白天那种黄,是银白色的。旁边的野草是灰黑的。路和草的反差比白天还大。"
"能走?"苏娥皇问。
"能走。"周奎的回答简短而确定。"月光底下,黄土小径像一条白线铺在坟包之间。不用低头看路——只要顺着白的走,不踩灰的就行。坟包的影子很重,投在路上的阴影也分得清——影子是黑的,路是白的。"
"走了多远?"
"从槐树一直走到坟地西边的尽头。"苏子信在纸上划了一条完整的线,"大约一百步。出了坟地——西边是一片矮灌木,灌木外面就是城墙根。"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城墙呢?"
"城墙——"苏子信犹豫了一息。周奎替他说了。
"从坟地西边出来到城墙根,大约二三十步。月光照在城墙上——城墙是灰砖的,月光下泛白色。我站在灌木后面抬头看城墙顶上——"
他停了一下。
"看到一个人影。"
苏娥皇的目光一凝。
"在城墙上走的。走得慢——从南往北走,走几步停一停。手里好像拿着什么——看不清,可能是长枪或者灯杆。走了一段就往回走了。来回巡的。"
巡兵。
苏子信接过话。"我数了。那个巡兵从我们能看见他到他走远——大约走了半刻钟。走远之后城墙顶上就没人了。我等了一会儿——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二个人影从另一边走过来。"
小半个时辰。
跟冯秉直说的对得上——夜里两个人看三里城墙,一个人巡一个来回要小半个时辰。巡兵走过去之后,这一段城墙就空了小半个时辰。
"巡兵往城墙下面看了吗?"
"没有——至少我们在的那一段没有。"周奎说,"他走得慢,但一直看着前面。没往城墙外面探头。"
苏娥皇沉默了片刻。
太平日子守城——巡兵走过场,不会认真往城下看。这是懈怠,也是人之常情。中山国几十年没打过仗,守城兵大约早就把巡墙当成散步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完巡兵之后原路返回——从坟地往东穿回去,出了东边走回官道,进南门。"苏子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进南门的时候正好——门丁在收门板,还剩一扇没关。我跟门丁说去城外买弓弦,铺子关了没买着,空手回来的。门丁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苏娥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无声的,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弓弦。"她说。
苏子信笑了一下。"下回再去的话——得真买一根弓弦回来。空手出去空手回来,去个两三回就说不过去了。"
苏娥皇点头。"带够钱。买到了最好——就算铺子真关了,去旁边别的铺子买根绳子也行。手里有东西,比空手回来自然。"
"好。"
苏子信把纸折好。
"阿姐——这条路能走。"
他说得很轻,但语气稳。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苏娥皇看他。月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苏子信了。两个月前他只会跟着周奎练剑,听姐姐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要认路。现在他自己去踩路、测路况、数巡兵、算时间——他知道了。
这条路不是为了买弓弦。
"能走。"苏娥皇点了下头,"但不是现在走。踩熟了放着——什么时候要走,什么时候走。"
苏子信点头,起身走了。周奎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娥皇坐在窗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半月,银白色的光铺在地上,比前几天更亮了。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叶子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把南门这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出南门——走官道一刻钟到坟地。从坟地东边进去,顺黄土小径穿过百来座坟,到老槐树。从槐树往西,出坟地,过矮灌木,到城墙根。沿城墙根往西北走三四里——避开巡兵的小半个时辰空当——翻过矮墙段,出城。
一条完整的路。
月光下能走。黄土路是白的,野草是灰的,坟包是黑影。巡兵走过去之后,城墙上空小半个时辰。
但只有月光下能走。没有月亮的夜里——周奎说得清楚,"黑灯瞎火在坟包之间走,不是踩空就是绊倒"。
所以走的时候要看天——得挑有月亮的夜晚。
苏娥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南门绕行是主路。城西南角翻墙是备路。主路需要月亮,备路不需要——翻墙那段短,摸黑也能过。两条路互补——有月亮走主路,没月亮走备路。
退路有了。
福伯是二更前来的。
他的脚步轻。苏娥皇已经不用看就知道。
"张铁柱那边——今天校场没人。"
"麻子脸呢?"
"没有。瘦长脸也没有。张铁柱今天多走了一圈——绕到校场北边正门看了一眼,巷口没人站着。"
四天了。麻子脸四天没来。瘦长脸来了一次就消失了。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
"客栈呢?"
"不是张伯去看的日子——还要两天。"
苏娥皇想了想。"不用提前。还是老规矩,三天一看。"
"好。"
福伯转身要走。
"福伯。"
他停下来。
"明天让张铁柱不用特意去看了。恢复送草料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就行。"
福伯微微一愣。
"校场那边——如果他们想看的都看完了,不会再派人来。张铁柱去得太勤,反倒惹人注意。"
福伯点了点头。"明白。"
他走了。
苏娥皇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纸上照进来,亮堂堂的——半月挂在枣树梢上,银光铺了半个地面。今夜的月光跟苏子信在坟地里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
她在黑暗里理今天的事。
铜板——竹帕三十五枚,一共二百二十枚。柳掌柜说竹帕好卖,催香囊。下个月交样品。
竹帕——第四块开绣了,换了构图——两根竹枝,长的贯穿帕面,末端微翘。第一根绣了一小半。
坟地——苏子信和周奎测完了夜间路况。月光下能走——黄土小径是白的,分得清。巡兵走过去之后城墙上空小半个时辰。进南门的时候赶上关门前。
退路——两条。南门绕行要月亮,翻墙不需要。互补。
老槐树——磨光的痕迹在东面和南面,面朝坟地入口的方向。有人经常在那里坐着。不一定是探子,但也不一定不是。
校场——四天没人了。撤了。
客栈——后天张伯去看。
苏娥皇把手搁在胸口。
第三十七天。
退路踩熟了。绣品在出货。探子在收网——他们该看的看完了,接下来是把消息送回去,让上面做判断。
判断的结果——打还是不打。
苏娥皇闭上眼。她知道答案。前世的记忆里,幸逊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打了。中山国没守住——那个只有十六个白天守兵、八个夜里守兵的城墙,挡不住幸逊的兵。
所以退路不是备着万一的。退路是一定要走的。
区别只是什么时候走。
窗外月光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苏娥皇翻了个身。
明天竹帕续绣长枝。明天绸片歇一天——手指还酸。后天张伯去看客栈。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