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
竹帕是早上收的尾。
第三根竹枝最短——从第二根的节间分出来,只往左上方探了一小截,枝上挂一簇叶子,三片。苏娥皇绣得快,半个时辰就把竹枝和竹叶都收了。三根竹枝从帕角往外伸展,一长一中一短,像是从帕角的石缝里长出来的一丛竹。
剩下收框。
收框是帕边的一圈细线——沿着帕子四边走一道墨绿细线,把竹帕的画面框住。线不能太粗,粗了喧宾夺主;也不能太细,细了压不住边沿。苏娥皇用跟竹叶同色的墨绿线,沿着帕边一针一针走过去,每针间距均匀,像在帕子四边围了一道矮篱笆。
四条边走完,帕子就成了。
她把帕子展开铺在膝上看。三根竹枝、八簇竹叶、一道收框。白底墨绿,干干净净。跟前几块的水准一样——竹帕是熟路了,闭着眼都能绣出来。
她把帕子叠好,搁在笸箩旁边。等福伯下午来的时候带走,送去巧云坊交给柳掌柜。
收完竹帕,苏娥皇换了绸片。
三片叶子已经绣完了——一丛绿,有正有侧有藏,有风。接下来是枝梢的嫩芽。
嫩芽长在主枝的顶端。主枝从两朵海棠中间往上伸,伸到顶头分出两片叶子和一粒嫩芽。叶子已经绣了,嫩芽还没有。
苏娥皇先看了一会儿枝梢的位置。
主枝到了顶端变细——从枝干的褐色渐渐过渡到青绿色,越往上越嫩。嫩芽从枝梢的最顶端冒出来,还没展开,卷成一个小尖——像一滴倒挂的水珠,尖朝上,圆头朝下。
颜色比叶子浅。嫩芽是新长出来的,颜色带黄——不是深绿,不是灰绿,是嫩黄带一点点绿,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新芽。
苏娥皇从丝线里挑了一根嫩黄的线。这根线她一直没用过——前面绣花用粉色,绣叶用绿色,绣枝干用褐色。嫩黄是第四种颜色。
她把嫩黄线穿上针,在枝梢顶端落了第一针。
嫩芽小。比第三片叶尖还小——叶尖好歹有十二针,嫩芽拢共七八针就够了。但七八针要绣出一个卷起来的形状——底部圆,中间收,顶部尖,像一粒小小的麦穗,又像一只蚕刚从茧里探出来的头。
苏娥皇从底部起针。底部最宽,三针并排,铺出一个圆弧。往上收,两针并排,比底部窄了一半。再往上,一针收尖。
六针。
她停下来看了看——形状对了,卷曲的感觉也有了,但颜色太平。通体嫩黄,没有变化,像是用颜料涂上去的一个色块。
苏娥皇想了想,换了一根稍深的黄绿线——比嫩黄深半分,带了一点绿头。她在嫩芽的底部追加了一针,压在最底下那三针的下沿——就像嫩芽从枝梢冒出来的根部,颜色稍深一些,因为那里连着枝干,还没完全变成嫩黄。
七针。
她举起绸片看。
嫩芽从枝梢顶端冒出来,底部带一点黄绿,往上渐渐变成纯嫩黄,顶端收成一个小尖。在一丛深绿的叶子旁边,这一粒嫩黄像是刚睡醒的——春天的意思全在这一粒上头了。
好。
苏娥皇把绸片搁下,活动手指。嫩芽虽然小,但精神紧,七针绣下来手指比绣半片叶子还酸。小的东西费精神——面积越小,容错越低。
枝梢的嫩芽算是交代了。接下来就剩背面的蝴蝶了——那是香囊正面最后一个元素,绣完了就能翻到背面做另一面的图案。
不急。蝴蝶是大活,得另起一天精神好的时候绣。
她把绸片盖好白布,转去理竹帕的账。
三块竹帕——第一块枣花帕子20铜板,后来涨到25。兰草帕子25一块,交了两块。竹帕35一块,交了两块。加上这块——如果柳掌柜还是35铜板,交了就是第三块竹帕,一共185铜板了。
苏娥皇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185枚铜板。不多,但比重生那天的零好了不知多少。
苏子信是午后来的。
这回他一个人。进院子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坐到枣树下,先灌了一碗水。
"阿姐,我跟周师傅商量了——坟地再去一趟,选个傍晚。"
苏娥皇搬矮凳出来。"什么时候?"
"后天。后天下午散学早——冯先生说后天他有客来访,下午不上课。散学之后我跟周师傅从南门出去,走到坟地待一会儿,等天黑了看看路况再回来。"
"由头呢?"
苏子信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了。"上回说的买弓弦。上回走了一趟没买着——铺子关门了。这回再去碰碰运气,说得过去。"
"那个铺子真关门了?"
"真的。上回路过看了——门板上着,里面没人。旁边的铺子说掌柜回乡下了,不定哪天回来。"苏子信的语气里有一点庆幸——由头是编的,但铺子关门是真的,两件事正好撞在一起,天衣无缝。
苏娥皇点了下头。"去的时候带点干粮。坟地待到天黑,回来就晚了——城门关之前能赶回来吗?"
苏子信想了想。"南门申时末关门。从坟地走回南门大约一刻钟。如果酉时天黑——那就酉时之前从坟地往回走,正好赶上关门前进城。"
"别卡着关门的时辰。早一刻钟走。"
"好。"
苏子信收好那张纸。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阿姐,今天冯先生讲了一件事——他说中山国城墙上的守兵,白天四个人、夜里两个人。四面城墙加起来,白天十六个人巡墙,夜里八个人。"
苏娥皇看他。
"十六个人。"苏子信的声音低了下来,"四面城墙,一面分四个人。一面城墙——我量过,大约三里长。四个人看三里,每个人看大半里。白天还行——站在城墙上大半里的范围能看得见。但夜里两个人看三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夜里两个人看三里城墙——一个人看一里半。一里半的城墙,人在墙上走一个来回要小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城墙上某一段的巡兵走过去之后,至少有小半个时辰这段墙是没人盯着的。
夜里从坟地沿城墙根走那三四里路——只要避开巡兵走过来的那一小会儿,其余时间城墙上没人看。
苏娥皇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十六个人,八个人。四面城墙,一面三里。
"冯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他说是二十年前的旧数——二十年前他还在中山国做过一阵子军册文书,帮着登记兵丁名册。那时候守城兵就是这个数。他说后来可能加了也可能减了,但中山国这些年太平,加的可能性不大。"
苏娥皇轻轻点了下头。
冯秉直。这位老先生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不光教苏子信读书认字,还在一点一点地把中山国的家底揭给他看。守城兵的人数、巡逻的排布——这些东西,一个教书先生本不该知道。但冯秉直不是普通教书先生——他做过军册文书,见过二十年前的中山国是什么样。
"冯先生的话,记着。但不要去打听。"
"我知道。"苏子信走了。
福伯是申时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正常——不轻不重。苏娥皇松了一口气——福伯脚步正常的时候,就是没有需要压低声音说的事。
"帕子交给我,我一会儿送去。"
苏娥皇把叠好的竹帕递过去。福伯接了,用一块旧布包好揣在怀里。
"另外——张铁柱今天托人带了句话。"
苏娥皇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不是送草料的日子。但张铁柱的侄子替别家送柴火路过校场北边——张铁柱托他多看了一眼。"
"看到了?"
"没有。"福伯摇头,"瘦长脸今天没出现。巷口没人站着。"
苏娥皇在心里过了一遍。瘦长脸上回出现了一次——站在校场北边正门巷口。今天没来。
跟麻子脸的规律一样——来一两次,看完了就不来了。如果瘦长脸也是看完就走,那说明正门那边也被他们摸清了。后勤通道看了两次,正门看了一次。下一步——
"让张铁柱继续。还是老规矩——送草料的时候看一眼。不送的日子不用特意去。"
"好。"
福伯拿着帕子走了。
夜里苏娥皇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亮了——比前几天亮了不少。弯月变成了半月,银白色的光从窗纸上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淡白,比前几天宽了一倍。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叶子一丛一丛的,跟绸片上那三片叶子似的。
她在黑暗里理今天的事。
竹帕——收尾了,交给福伯送巧云坊。如果柳掌柜还是35铜板,一共185枚。
嫩芽——七针,嫩黄带一点黄绿,从枝梢顶端冒出来。香囊正面还剩蝴蝶。
苏子信——后天傍晚去坟地测夜间路况。冯秉直告诉他守城兵的人数——白天十六人、夜里八人,一面城墙两个人看三里。二十年前的旧数,但大约没变。
瘦长脸——今天没出现。跟麻子脸一样,看完就走了。校场的后勤通道和正门都被摸过了。
苏娥皇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们在加速。
前面的麻子脸看了两次后勤通道,蹲了两个半时辰,才绕到正门看了一眼。瘦长脸直接站在正门巷口——只来了一次。要么是他胆子大,要么是上面催得急,没时间慢慢蹲。
催得急——催得急说明上面等着这些情报做判断。判断什么?判断中山国值不值得打。
而她这边——退路有了两条,南门绕行和翻墙。后天苏子信去测坟地的夜间路况——测完了,南门这条主路就真正踩熟了。绣品在出货,铜板在攒。眼线在盯着。
两边的节奏都在加快。
但她不能急。急了就要出错——急着走路会踩空,急着绣花会走歪。一步一步,该快的时候自然会快。
窗外的半月亮堂堂的。月光照在枣树上,叶子的影子一片一片映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在窗外绣了一幅叶子。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第三十五天。
苏娥皇闭上眼。
明天绸片歇一天,只绣竹帕的新底片。后天苏子信去坟地。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