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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叶尖

第三片叶子只露半个叶尖。

苏娥皇一早铺开绸片,把前两片叶子的位置看了又看。第一片正面朝上摊在左边,第二片侧翻露背挨在右边——第三片从这两片后面探出来,只在右上角露出一小截叶尖。

这一截叶尖的面积还不到一片竹叶大。

但小不等于好绣。恰恰相反——面积越小,每一针越要紧。竹帕上一片竹叶三四针就成,粗细深浅差一点看不出来。但香囊上这半个叶尖拢共十来针,哪一针歪了、哪一针松了,举起来一眼就看见。

苏娥皇选了跟第一片一样的深绿——第三片叶子正面朝上,只是被前两片挡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应该跟第一片同色。她从叶尖往下起针,套针一排排铺过去。

绣了三排她停下来。

不对。

叶尖的方向偏了。第一片叶子的叶尖朝左上,第二片侧翻的叶尖朝右——第三片如果也朝右,三片叶子就有两片往同一个方向倒,风向就乱了。风从右边来,第一片摊着,第二片被掀翻,第三片应该也被吹——但它在后面,被前两片挡了一半,受力比第二片小。它的叶尖应该只微微偏,不该跟第二片一样大幅侧翻。

苏娥皇拆了三排针,重新定位。叶尖的方向往右上偏了一点点——比正上差了两三分,像是被风拂了一下但没有吹动。

重新起针。这回一排排绣下去,叶尖微偏,叶面大部分藏在前两片后面,只有尖上那一小截探出来。

十二针。

绣完了。

苏娥皇举起绸片,把三片叶子放在一起看。

第一片摊开,正面亮绿。第二片侧翻,灰绿叶背。第三片只露一个尖——深绿的一小截,从第一片和第二片的缝隙间斜探出来,像是躲在后面偷看的。

三片叶子,三个朝向,三种绿。风从右边来,吹动了前面两片,后面那片只被蹭了一下。

好。叶子这一丛算是交代完了。

她把绸片搁好。日头还早——刚过巳时。下午绣竹帕。


竹帕的第二根竹枝比第一根短。

苏娥皇吃了午饭之后铺开棉布,接着昨天的进度往下绣。第二根竹枝从第一根的节间分出来,往右上方斜伸,枝上挂两簇叶子——比第一根的三簇少一簇,竹枝也短了一截。

竹帕的绣法已经是熟路了。墨绿一色线,白描勾形,不用配色不用渐变。她一片一片地绣竹叶,叶尖收锋利落,每片叶子三四针。棉布厚实稳当,针进去不滑不飘,绣起来比绸料上的活轻松得多。

第一簇竹叶绣完,她换了个角度看——竹叶的疏密跟前几块帕子差不多,不密不疏,留白刚好。

她接着绣第二簇。

第二簇的位置在竹枝的梢上——竹梢细,叶子也该小些。她把针脚缩短了半分,每片叶子只用两三针,比第一簇的窄了一点。竹梢的叶子本来就细长些,缩了针脚反倒更像。

绣完第二簇,第二根竹枝就成了。

苏娥皇把帕子展开看了看。两根竹枝从帕角往右上方伸展,一长一短,一主一次。五簇竹叶错落在枝上,深深浅浅——其实都是同一种墨绿色,但针脚的密度不同,看起来就有了浓淡。

还差第三根竹枝和帕边的收框。明天绣完,这块帕子就能交了。

她把帕子和绸片分开放好,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背。

窗外枣树的影子已经从院子西边挪到了东边——申时过半了。苏子信和周奎该是午后出的南门,现在还没回来。

苏娥皇在窗下坐着,没有再拿针线。


苏子信是申时末回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上有土——不是城里石板路上的灰,是野地里的黄土,沾在布鞋底和鞋帮上。周奎跟在后面,草鞋上也沾了同样的黄土。

苏子信在枣树下坐好,先灌了一碗水,然后从怀里掏纸。

纸上多了新的标注。南门外那一段路——从南门到坟地——被他用细线画了出来,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走通了。"他把纸铺在石桌上。

苏娥皇搬了矮凳坐过去。周奎还是靠墙站着。

"从南门出去之后,路往南走——官道,平的,两边是庄稼地。走了大约一刻钟,官道左边——就是东边——出现了一片坟地。"苏子信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坟地不在路边上——离官道隔了一条田埂,大约三四十步。不走到跟前看不出来有坟——坟包不高,被野草盖着,远看像一片荒坡。"

"坟地多大?"

"不大。"苏子信想了想,"南北大约两百步,东西大约一百步。百来座坟——有的有碑有的没有。坟包之间的空当宽窄不一,宽的能过两个人并排,窄的得侧身。"

周奎插了一句。"坟包之间有路——不是正经修的路,是走出来的。扫墓的人年年走,踩出了几条小径。小径弯弯绕绕,但大方向是从东到西贯穿整片坟地。"

"从东到西。"苏娥皇在心里过了一下方位——从南门出来往南走到坟地,再从坟地的东边穿到西边,出了坟地就是城墙根。方向对得上。

"坟地里的遮挡呢?"

"够用。"周奎的回答简短,"坟包有半人高的,矮的也有齐腰。坟前种了些柏树和槐树——不高,但枝叶密。人在坟包之间走,城墙上只能看到树冠,看不到树底下的人。我在坟地里站着,抬头看城墙——城墙在北边,隔了三四百步远。那个距离,就算城墙上有人往南看,也只能看见一片绿,分不清是人是树。"

苏娥皇点了下头。跟前几天周奎说的一样——坟地有遮挡,能挡城墙上的视线。今天亲眼看过了,确认了。

"夜里呢?"

苏子信接过话。"我专门看了——坟包之间的小径是黄土踩实的,跟两边的野草不一样。白天能看得清清楚楚。夜里的话——"他想了想,"如果有月亮,黄土路比野草亮,应该也能分辨。如果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就摸不着路。"周奎直接说了,"黑灯瞎火在坟包之间走,不是踩空就是绊倒。得提前踩熟了才行。"

苏子信点头。"所以我跟周师傅说,这条路至少要再走一趟——选个傍晚去,走到天黑再回来,看看天黑以后的路况。"

苏娥皇没有立刻答话。

再走一趟。傍晚去、天黑回——等于是在坟地里待到天黑,测试夜间的能见度。有道理。南门绕行是主路,而主路只能夜里走——那么夜间的路况就是关键。

"不急。隔个几天再去。去的时候还是带着买弓弦的由头——这回多带几文钱,真去铺子里问一问价。"

"好。"

苏子信收好纸,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姐——坟地里有一块旧碑,碑上刻了字。我认了一下,是前朝一个把总的墓——几十年前的了。碑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有一抱粗,枝叶遮了半片坟地。"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棵槐树底下的地面跟别处不一样——踩得很实,像是常有人在那里歇脚。树根上有磨光了的痕迹,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

苏娥皇的眼神微微一动。

常有人歇脚。磨光了的树根。坟地里谁会常来——扫墓的人一年来一两回,不会把树根坐磨光。经常来的,要么是放羊的、砍柴的找了个歇脚处,要么是——

跟客栈那些人一样,把坟地当成了观察点。

不一定。也可能就是附近的庄稼人歇凉的地方。不能什么都往那边想。

但要记住。

"记着就好。"苏娥皇说。

苏子信走了。


福伯是掌灯后来的。

他的脚步轻——苏娥皇听了一个月了,已经不需要看就知道他要压低声音。

"张铁柱那边。"

苏娥皇搁下手里正在理的丝线。

"今天送草料的时候——没看见麻子脸。三天没出现了。"

三天。

苏娥皇点了下头。意料之中。

"但——"福伯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张铁柱看见了另一个人。"

苏娥皇抬眼。

"不是麻子脸。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长脸,没有疤。也是短打扮,也是布鞋。站的位置跟麻子脸不一样——没在校场西边的路上蹲着,是在校场北边的巷口站着。"

校场北边。

校场北边是正门——麻子脸上回蹲完后勤通道、绕到正门看了一眼就走了。现在换了一个人,直接站在正门附近的巷口。

"站了多久?"

"张铁柱说不好判断——他今天是从校场西边进去的,卸完草料出来绕到北边才看见的。那人已经站在那里了,不知道来了多久。张铁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还在。"

苏娥皇沉默了一会儿。

换人了。

麻子脸看完了后勤通道和正门,把消息带回去了。现在换了一个年轻人来——接着看,或者来验证麻子脸带回去的信息。这是侦察的常规做法——同一个目标派不同的人轮着看,交叉验证,减少遗漏。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张铁柱记清了吗?"

"瘦长脸,皮肤黑,个头高——比麻子脸高半个头。没有明显的疤痕。穿灰褐色短打,布鞋——"福伯顿了一下,"张铁柱特意看了脚——也是布鞋,不是草鞋。"

又是布鞋。

"跟客栈里的人像不像?"

"还是老问题——张伯没见过客栈那几个人的脸,比不了。"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

两个人了。先是麻子脸看了两次后勤通道,再是瘦长脸接手看正门。如果加上客栈里的三个人——城里至少有五个来路不明的人在活动。

五个人。

前世幸逊攻城之前,她不知道有没有探子进过中山国城——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绣花、争宠、算计苏子信。前世的她连城门朝哪边开都不关心。

今生她看见了。

"让张铁柱继续看着。看那个年轻人来几次、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走。跟看麻子脸一样——送草料的时候多看一眼就行。"

"好。"

福伯走了。

苏娥皇坐在窗下。

窗外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或者今天云厚,月亮被挡住了。窗纸上没有月光,只有院子里枣树的黑影,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在黑暗里理今天的事。

叶子——第三片绣完了,只露半个叶尖,十二针,方向微偏。三片叶子一丛,有风。叶子这一关过了,接下来是枝梢的嫩芽,然后是背面的蝴蝶。

竹帕——第二根竹枝绣完了,还差第三根和收框。明天绣完,后天能交给福伯送去巧云坊。

坟地——苏子信和周奎走通了第一段。坟地百来座坟,坟包之间有小径,遮挡够用,城墙上看不清。夜里要有月亮才能走。还要再去一趟——傍晚去,天黑回,测夜间路况。

老槐树——树根磨光了,常有人歇脚。可能是庄稼人,也可能不是。记着。

校场——麻子脸消失三天了,换了一个瘦长脸。年轻人,站在校场北边正门巷口。布鞋。交叉验证。

五个人了——客栈三个,麻子脸一个,瘦长脸一个。也许还有没被发现的。

苏娥皇躺下。

第三十四天。

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她闭上眼。

明天竹帕收尾。明天绣枝梢嫩芽。后天帕子送去巧云坊。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