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
第二片叶子是侧翻的。
苏娥皇一早起来就铺开绸片。昨天绣完的第一片叶子摊在枝干左边,正面朝上,叶脉清清楚楚——今天要绣的第二片紧挨着它,从同一丛根部长出来,但叶面侧翻,露出叶背。
叶背比叶面难。
正面的叶子只需要一个色阶——深绿到浅绿,从根到尖渐变。但侧翻的叶子要同时绣出正面和背面:正面那一半还是深绿,翻过来的那一半要换成灰绿——叶背的颜色比叶面淡,发灰,像蒙了一层薄粉。两种绿在叶片翻折的那条线上交汇,不能硬接,要用套针一排一排过渡,让两种颜色在交界处融成一道窄窄的中间色。
苏娥皇先绣正面那一半。
针法跟昨天一样——深绿起针,一排排往翻折线推。但面积只有昨天的一半不到,针脚排得更密,每一排之间的间距缩了。绣到翻折线的位置,她换了灰绿丝线,从翻折线往叶背方向走。第一排灰绿压住最后一排深绿的尾巴,两种颜色叠了薄薄一层,远看就是一道自然的转折——叶片从这里翻了过去。
叶背的部分绣得快。灰绿色单调,不需要分色阶,平铺过去就好。但叶背的叶脉要比正面粗——翻过来的叶子,叶脉凸起来,更显眼。苏娥皇用比灰绿深一号的线勾了一根脉,比正面那根宽了半分。
绣完了她举起来看。
一片正面朝上,一片侧翻露背。两片叶子挨在一起,一个亮绿一个灰绿,朝向不同,像是被同一阵风吹的——风从右边来,第一片摊着没动,第二片被风掀翻了半边。
好。有风了。
她放下针,活动手指。日头已经过了窗框的上沿——巳时了。
第三片叶子不急。第三片是从后面斜探出来的那片,只露半个叶尖,面积最小——下午绣也来得及。
苏娥皇把绸片搁好,从笸箩里拿出昨天裁好的竹帕底片。
竹帕的绣活比香囊简单——棉布上的白描竹枝,不用配色,不用渐变,只用墨绿一色线把竹叶的走势勾出来。她前几块竹帕已经绣得顺手了,一片竹叶三四针就成,叶尖收得干净利落。
她落针,从帕角起第一根竹枝。
棉布的手感跟绸料完全是两回事——厚实,针进去有阻力,但稳。不像绸料那么滑,不用担心跑丝。绣了几天绸料再回来绣棉布,反倒觉得轻松,像是从山路走回了平地。
第一根竹枝绣到一半,翠儿端了碗粟米粥进来。苏娥皇搁下针,吃了半碗粥,继续绣。
午时前,第一根竹枝的竹叶绣完了——三簇叶子,每簇三四片,疏密有致。她把帕子展开看了看,跟前几块的水准差不多。竹帕是熟路了,闭着眼都绣得出来。
她把竹帕和绸片分开放好——绸片盖白布,竹帕搁笸箩另一边。两样活交替做,手不容易酸。
苏子信是午后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周奎。进院子的时候脚步轻快,不像上回认路回来那么沉。他在枣树下坐好,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洇了好几道折痕的纸。
"阿姐,我今天跟周师傅说了——南门那条路,我想先去走一趟第一段。"
苏娥皇搬了矮凳出来。"哪一段?"
"从南门出去到坟地。"苏子信在纸上点了一下,"上回议的时候周师傅说坟地是这条路的关键——有遮挡,能挡城墙上的视线。我想先去看看坟地到底多大、坟包之间的路怎么走、夜里能不能摸着走。"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跟周师傅说好了——下午散学之后从南门出去,走到坟地看一圈就回来。不远,来回不到半个时辰。"
苏娥皇想了想。"由头呢?"
苏子信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由头——"他想了几息,"我跟周师傅说的是去城南看看有没有卖弓弦的铺子。城南靠近猎户聚居的地方,弓弦那边便宜。"
"那就这个由头。"苏娥皇点头,"去的时候别在坟地停太久。走过去,看一眼,记住路,走回来。像路过的一样。"
"我知道。"苏子信把纸折好收起来。
他站起来要走,又想起什么。"阿姐,冯先生今天讲了一段旧事——说二十年前有一支败军从中山国城南经过,走的就是那片坟地。败军不敢走官道怕被追兵截,从坟地穿过去绕到西边的山里。冯先生说那些兵后来不知所终了。"
苏娥皇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冯先生怎么突然讲这个?"
"今天讲的是中山国近三十年的兵事。他讲了三件——二十年前这次败军过境、十五年前北边征粮引发的流民、还有八年前边州跟中山国争水源的小冲突。"苏子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不是对战事的兴奋,是对知识的兴奋。"冯先生说,中山国这三十年没打过仗,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不值得打。但不值得打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
冯秉直。
苏娥皇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冯秉直教苏子信读地理志、讲兵事、讲中山国的家底和处境——这位老先生教的不是诗书,是生存。他知道中山国迟早要卷进乱世,他在提前教苏子信看清楚这个局面。
"冯先生的话,记着就好。"苏娥皇说。
苏子信走了。
福伯是傍晚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又轻了——苏娥皇已经习惯了,福伯脚步轻就是有压低声音说的事。
"张伯今天去了客栈。"
苏娥皇放下手里的竹帕。下午她又绣了一根竹枝,第二簇竹叶刚起了头。
"怎么说?"
福伯在矮凳上坐下,声音压到院墙以内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还是三个人。张伯今天去打酒,在客栈门口磨蹭了一会儿——没刻意看,就是蹲在檐下喝了碗水。三个人都在——两个在堂里坐着吃东西,一个在院子里晾衣裳。"
"晾衣裳?"苏娥皇微微皱眉。
"对。张伯说那人在院子的晾绳上搭了两件褂子、一条裤子。"福伯顿了一下,"褂子是短打,跟本地人穿的差不多。但裤子——张伯说那条裤子的裤腿窄,不是中山国这边的样式。中山国的裤子裤腿宽,干活方便。那条裤子裤腿收口,像是骑马的人穿的。"
骑马的人。
窄腿裤是北方骑兵的款式——裤腿宽了夹在马背上会磨,打仗的人把裤腿收窄,用绑腿扎紧。这是行伍中人的习惯,不是普通行商会有的。
"还有呢?"
"张伯说三个人的气色——比前回看的时候好了。前回他路过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脸色灰扑扑的,像是赶了远路。今天三个人都精神了,脸上有肉色了——养了这些天,歇过来了。"
歇过来了。
苏娥皇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个人到客栈已经有一阵子了。头几天赶路疲惫,脸色灰暗。现在歇过来了,开始分头行动——踩北门、踩城东、踩城墙。晾衣裳说明他们不急着走,打算长住。
"三个人有没有一起出去过?"
"张伯说今天他在的那一阵没有。两个在堂里吃东西的自始至终没起身,院子里那个晾完衣裳也回屋了。"
分头行动,但不是同时出去——留人守客栈,轮流出动。这是有纪律的做法。行商不会这样——行商住客栈就是睡觉,白天都出去做买卖。这三个人轮着出、轮着守,有章法。
"客栈掌柜对他们什么态度?"
"张伯说掌柜跟往常一样——客人来了安排房间,吃饭给饭,没什么特别的。也没见掌柜跟他们多说话。"
正常客人的待遇。掌柜大约也没看出异样——三个外地人住店,每天吃饭睡觉,不惹事不闹事,掌柜没理由起疑。
"好。"苏娥皇的声音平平的,"下回张伯再去——还是三天后。不用改。"
"好。"
福伯又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张铁柱那边。"
苏娥皇抬眼。
"今天送草料的时候,张铁柱又看了一圈。没看见麻子脸——两天没出现了。"
两天没出现。
麻子脸来了两次,蹲了两个半时辰,然后消失了两天。他看完了。后勤通道的进出规律、正门的布防——两次够了。他把该看的看完了,不需要再来了。
下一步,他会把看到的东西带回去交给上面的人。
"让张铁柱继续看着。不来也看着——万一换了别人来呢。"
"好。"
福伯走了。
夜里苏娥皇没有点灯。
她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理过去。
叶子——第二片侧翻的绣完了,灰绿叶背的过渡没问题。第三片明天绣,只露半个叶尖,半天够了。竹帕起了头,第一根竹枝绣完,第二根起了个头。
苏子信——明天下午去南门外踩坟地。由头是买弓弦,走过去看一圈就回来。冯秉直在教他中山国的兵事——二十年前败军穿过坟地的旧事。这个细节有用——说明坟地确实能走人,而且走过的人没被城墙上发现。
客栈——三个人还在,歇过来了,精神了。窄腿裤是骑兵的款式。分头轮流出动,有纪律。不是行商。
麻子脸——两天没出现。看完了。
苏娥皇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第三十三天了。
重生一个月出头。绣品在出货,铜板在攒。苏子信认了西边的山路,明天去踩南门的坟地。眼线在盯着客栈和校场。两条退路定了主备。
对面那张网也在收。麻子脸看完了校场,该带着情报回去了。客栈三人歇足了精神,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动作——或者会撤走,把消息送上去。
两边都在抢时间。
但她不急。
窗外月亮又胖了一圈。弯月比昨天宽了一丝——像一把小银钩,钩在枣树梢上。月光从窗纸上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淡白,比前几天亮了些。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苏娥皇闭上眼。
明天第三片叶子。明天苏子信踩坟地。明天竹帕继续绣第二根竹枝。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