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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

苏子信和周奎是辰时出的城。

苏娥皇没有去送。她在窗下铺开绸片,准备绣第二朵海棠。第二朵在第一朵的右上方,枝干分杈处挑出来的那一朵——比第一朵小半分,花瓣只有三片,半开半合,像是刚从苞里挣出来。

底稿昨天已经描好了。三片花瓣的走势跟第一朵不同——第一朵是正面展开的,花瓣摊平着看,构图对称;第二朵是侧面的,三片花瓣有前有后,互相遮挡,要靠针法做出层次感。

苏娥皇想了想,决定从最后面那片花瓣绣起——先绣被遮住的部分,再绣前面的花瓣盖上去。这样交叠处的针脚就不会露在外面,正面看过去只有前面花瓣的针迹,干干净净。

她落下第一针。

绸面上的感觉已经比几天前熟稳了许多。针尖找丝缝不用试探了,手腕的力道也稳了——不是前世那种行云流水的老练,但够用。每一针的落点和出点都在预想的位置上,不偏不漂。

最后面那片花瓣用的是暗粉色,比正面的浅粉深半个色阶——因为在后面,光照不到,颜色要压一层。这个处理跟第一朵花的翻折花瓣是一个道理,苏娥皇绣起来顺手得很,接针的位置一次扎准,没有反复。

绣了大半个时辰,最后面的花瓣完成了。她放下针,活动手指,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经偏南了,快到午时。

苏子信和周奎应该走了两个多时辰了。十里来回,走山路的话要慢一些——午后回来差不多。

苏娥皇把绸片收好,出屋到灶房热了两个冷馒头吃了。翠儿不在——被她打发去浆洗衣裳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枣树叶子在风里翻。


苏子信是未时回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出去的时候重——不是疲惫的那种重,是踏踏实实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分量的那种重。走了一趟实路,脚底板跟脑子一起落了地。

周奎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解下腰间的木刀靠在墙边,朝苏娥皇拱了拱手,退到院门口站着。

苏子信在枣树下坐好,灌了一大碗凉水,擦了擦额头的汗。

"怎么样?"苏娥皇问。

苏子信没有急着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昨天折好揣进去的方位图,现在已经被汗洇得边角起皱了。他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上面多了好几行新写的字和几道新画的线。

"出城西门,往西走了大约四里地。"苏子信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冯秉直复述功课,"城门出去之后先是一段官道,路面是夯土的,还算平整,牛车能走。两边是农田,没什么遮挡——左边一片粟地,右边是荒地,长了半人高的蒿草。"

苏娥皇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走了大约两里,官道开始上坡。坡不陡,但路面变了——夯土变成碎石子,石子不大,踩上去不硌脚,但雨天会滑。路两边开始有树了——矮松,不高,齐腰的那种。"

"再往前两里,到了一个岔路口。"苏子信在纸上点了一下,"官道直着往前走,是去南边的——路边有块界碑,字看不清了,周师傅说那是去宛平的老路。岔路往右拐,往西北方向——路窄了一半,只够一辆牛车通过,路面是土路,没有碎石。"

"你们走了哪条?"

"右边那条。走了不到半里就停了——周师傅说再往前就进山了,不带干粮和水不好贸然走远。"苏子信抬头看她,"但那半里路我看清了——路确实还在。虽然荒了,两边杂草长到路中间来了,但路基是实的,踩上去硬,不是那种踩下去半脚泥的野地。"

路基还在。

苏娥皇在心里记下了。冯秉直说的没错——旧官道荒了,但路基没烂。这种夯实过的路基,几十年不走也塌不到哪里去,顶多长草。要走的时候把草踩倒就是路。

"两边的地势呢?"

苏子信想了想。"进山那段路,左边是坡——往上走的坡,坡上全是树,松树和杂木混着长。右边是沟——不深,干的,沟底有碎石。周师傅说那是山上下来的雨水冲出来的沟,雨季会有水。"

"路上有没有看见人?"

"没有。"苏子信摇头,"从岔路口到我们停下来的那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路上的草是朝两边倒的,不是被人踩倒的,是风吹的。"

没有人走过。

这条路确实荒了很久了。商队不走了,附近也没有村落——连猎户的脚印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苏子信收起纸,语气变了一点,比刚才认真,"回来的路上,周师傅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行军走过很多山路,这条路的路况算好的——比起他当年在北边翻的那些山,这条简直是平路。但他说——"苏子信的声音放低了,"路好不好走是一回事,走的时候带什么人是另一回事。一个人走和带着老人孩子走,完全不是一回事。"

苏娥皇看了院门口站着的周奎一眼。

周奎没有回头。他面朝巷子站着,背影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说了这句话——说明他知道这不只是练脚力。他知道苏子信在认退路,而他在替苏子信考虑退路上的实际问题。

带着老人孩子走——苏家上下几十口人。苏问渠、苏母、那些仆从丫鬟。如果真到了要跑的时候,不可能只跑苏子信一个人。

但几十口人走山路三四天——那不是逃命,那是搬迁。

苏娥皇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跟周奎说,这条路你们都记着。以后有空了再去走一趟,往深处走走看——但不急,隔十天半月的去一回就行。"

苏子信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姐,我在岔路口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个岔路口——从城西门出去两里,左边直走去宛平,右边拐去丹蒙山。如果真到了要走的那天,从城里到岔路口这两里是官道,平坦好走,但也没有遮挡——如果有人追,这两里是最危险的。"

苏娥皇微微一怔。

十三岁的少年,走了一趟路回来,想到的不只是"路在哪儿""路好不好走",还想到了"被追的时候哪段最危险"。

"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苏子信摇摇头。"还没想到。但我在想——出城的时候是不是不该走城西门。绕一下,从南边出去,走一段野路再拐到那条岔路上——会不会更安全?"

"这个你慢慢想。"苏娥皇的声音很平,"不急。"

苏子信点了下头,走了。


福伯是酉时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枣树的叶子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昏黄。福伯在石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炒豆子——他的习惯,来苏娥皇这里坐着说话的时候总带点零嘴。

"城东的事——跟张伯说了。"福伯嗑了一粒豆子,"张伯说他二儿子那人老实,嘴也紧,让留意就留意,不会多嘴。"

"好。他什么时候能开始?"

"已经开始了。"福伯嗑完一粒又拿一粒,"张伯今天上午就去了他二儿子铺子里坐了一阵,交代了。他二儿子——叫张铁柱——下午送草料的时候就多看了几眼。"

"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什么生面孔。"福伯摇头,"张铁柱说今天校场附近跟往常一样——守营的兵在门口站着,进出的都是熟脸。校场里面隐约有操练的声音,但他看不到里面。"

今天没有。

不代表以后没有。那个人昨天才往城东走了一趟,不一定是直奔校场去的——也可能先在城东大致转了转,还没摸到校场跟前。

"让张铁柱每天留意着就行,不用特意去找。有生面孔再说。"

"好。"

"客栈呢?"

福伯嗑了两粒豆子才开口。"客栈——张伯今天没去。隔一天去一趟,明天轮着去。"

苏娥皇想了想。"客栈那边不用太勤。隔两三天看一回就够——盯得太紧反倒不好。张伯一个打酒的老头,天天从客栈门口过,伙计看多了也会起疑。"

"也是。"福伯点头,"老奴跟张伯说,改成三天看一回。"

"嗯。"

福伯把豆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

"小姐,老奴今天回来的路上在城西门口碰见陈老汉了。"

苏娥皇抬眼。

"他说——城墙外头护城沟那边,前天又有新踩的痕迹了。这回踩的地方更靠南——都快到城西南角了。"

城西南角。

苏娥皇在心里过了一遍中山国的城墙走向。城西南角是整面城墙最低的地方——她前世记得那段城墙因为地基软,年久失修塌了一截,后来补过但补得不好,比两边矮了一尺多。

他们找到了。

那些踩城墙根的人,从最初的城门附近,到往南移动,一段一段踩过来——现在踩到了城西南角。他们在找薄弱点,而城西南角那段矮墙,就是最大的薄弱点。

苏娥皇闭了一下眼。

"知道了。让陈老汉继续看着。"

福伯走了。

院子里暗了下来。枣树的影子已经跟暮色混在一起,分不出树影和天色的界限了。

苏娥皇走回屋里,在窗下坐好。

她从笸箩里取出绸片,没有打算绣——天已经暗了,绸料上的活不能在暗光里做。她只是把绸片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一朵完整的海棠,一片暗粉色的花瓣。枝干上的叶子还没绣,第二朵花才起了个头。

她把绸片收回去,盖好白布。

重生第二十九天。

苏子信认了路。城西门外两里到岔路口,右拐进山,路基还在,三四天到凉川郡。退路从纸上落到了脚下。

客栈三人分头行动——一个踩北门,一个踩城东兵营。城墙外的踩痕推进到了城西南角的矮墙段。

三路探子,三个方向,像三根线同时往一个网的中心收。

而她这边——也是三条线。绣品攒钱,苏子信认路,眼线盯梢。三条线同时往前推,跟对面那个看不见的网赛速度。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她躺下。

月亮出来了——新月,细细一弯,像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指甲痕。月光极淡,照在窗纸上只比黑暗亮了一丝。

苏娥皇看着那弯新月。

前世她在中山国寡居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过月亮。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回到魏劭身边、怎么重新得到权势。月亮挂在天上,她眼里只有棋盘。

今生她看月亮了。

不是因为有闲心,是因为她知道——月亮是不急的。它从缺到圆,从圆到缺,一个月一个月地走,从来不赶。

她也不赶。

苏娥皇闭上眼。

明天继续绣第二朵海棠。后天福伯去看张伯。大后天张铁柱送草料的时候再留意一回。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