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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面孔

第二朵海棠在第三十一天绣完了。

比第一朵快了一天——三片花瓣比四片少一片,半开半合的构图也不需要翻折处的双色接针。苏娥皇从后往前一片一片压过去,最前面的那片花瓣盖住后面两片的边沿,层次分明,像是真从枝头探出来的一朵。

花蕊只点了三粒。半开的花不该露出全部花心——三粒金黄点在花瓣缝隙里,若隐若现,比第一朵的五粒更含蓄。

苏娥皇把绸片举到窗前,两朵海棠并排看。

第一朵正面盛开,四片花瓣摊开,五粒花蕊亮在中间——像是日头底下开到最盛的那一朵。第二朵侧面半开,三片花瓣有前有后,三粒花蕊藏在瓣间——像是清早刚醒还没完全撑开的那一朵。

一盛一敛,一开一合。

她翻到背面。走线比第一朵更整齐了——回程线贴着正面线迹走,收针的线头全都压平了,没有一根翘起来的。绣了三十天,这双手总算是把绸料上的规矩摸熟了。

还剩枝干上的叶子、枝梢的嫩芽、背面的蝴蝶。然后缝合、填药、收口、穿绳、系穗子。按这个速度,再有五六天,第一个香囊就能成了。

苏娥皇把绸片收好,盖上白布。


福伯是午后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油纸包——不是绸料样布,是巧云坊的回话。

"柳掌柜问香囊。"福伯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里面是两块新的竹帕布料,"她说竹帕的客人催了,让再做两块。另外——香囊做到哪一步了?她有个客人端午前要送礼,想订两个,问赶不赶得出来。"

端午。

苏娥皇算了算日子。距端午还有一个多月——第一个香囊五六天后完成,如果柳掌柜看了满意当场定下,再做两个大约十天出头。时间紧,但赶得上。

"你跟柳掌柜说,第一个香囊再有五六天能做好,做好了先送去给她看样。至于能不能赶端午——看了样再说。"

"好。"福伯应了,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苏娥皇抬眼。

福伯的声音压低了。"张铁柱那边——有消息了。"

苏娥皇的手指微微收拢。

"今天上午送草料的时候,张铁柱在校场西边那条道上看见了一个生面孔。"

"什么样的人?"

"男的,三十来岁,短打扮,腰上没佩刀。不是兵——校场附近的兵他都认得,这个人不是。也不是做买卖的——那条道上除了他的草料铺和一家卖豆腐的,没有别的铺子。一个生面孔站在那条道上,不买草料也不买豆腐,就在路边蹲着。"

"蹲了多久?"

"张铁柱说他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了,等他卸完草料出来——大约半个时辰——那人还蹲着。后来他套好牛车准备走的时候,那人才站起来,往城里的方向走了。"

半个时辰。

蹲在校场西边的路上,不买东西也不跟人说话,就那么蹲着看了半个时辰。

他在看什么?校场西边那条道是草料和粮食进出的路——兵营的后勤入口。蹲在那里半个时辰,能看到多少车进多少车出、什么时候换岗、门口几个人守着。

"那个人的长相——张铁柱记住了吗?"

"记了一些。"福伯想了想,"说是中等个头,脸上有几颗麻子,左耳上方有一道旧疤——不长,一寸来长的样子。穿灰布短打,脚上是布鞋,不是草鞋。"

布鞋。

苏娥皇记住了这个细节。本地的庄稼人和贩夫走卒穿草鞋居多,穿布鞋的要么是手头宽裕些的市井人,要么是——外地来的、不习惯本地草鞋的人。

"跟客栈里那三个人像不像?"

"张伯没见过那三个人的脸——他都是远远看的,没凑近过。不好比。"

也是。张伯一个打酒的老头,不可能凑到客栈跟前去看人脸。

"让张铁柱继续留意。不用天天盯,送草料的时候多看一眼就行——看那个人还来不来,或者有没有别的生面孔。"

"好。"

福伯走了。

苏娥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城东校场附近出现了生面孔。时间节点——正是客栈那三个人分头行动之后。一个往北踩路线,一个往城东走——现在城东校场边上果然出现了蹲点的人。

是同一个人吗?不一定。客栈里出来往城东走的那个,张伯只看到了方向,没看到脸。校场边上蹲着的这个,张铁柱看到了脸但不认识。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另一拨人。

如果是另一拨——那就是说,在中山国城里活动的不止客栈那三个人。

苏娥皇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不急。先让张铁柱继续看着。如果那个人再来,就能确认他不是路过的。


苏子信是傍晚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冯秉直给的资料,是他自己画的。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幅简图,比之前那些方位图都大,占了大半张纸。

"阿姐,你看这个。"

苏子信把纸铺在石桌上,用茶碗压住两个角。

"这是中山国的城。"他指着中间一个方方正正的圈,"四面城墙,四座城门——北门、东门、南门、西门。我们家在城中偏西。"

苏娥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上回我和周师傅出城西门认路——从城西门出去两里到岔路口,右拐进山走旧官道。"苏子信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城西门往外延伸,到一个标了"岔"字的点拐弯。

"但我回来之后想了一个问题。"他的手指点在城西门上,"如果真到了要走的那天——从家里到城西门,要穿半个城。如果城里已经乱了,这半个城不好走。而且城西门如果被堵了——或者被人盯着——从这里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苏娥皇微微点头。这个问题他上回就提过——出城的时候是不是不该走城西门。今天看来他继续想了。

"所以我想了两条替代路线。"苏子信在图上画了两条虚线。

"第一条——从家里往南走,出南门,沿着城墙外绕到西边,再上官道到岔路口。"他的手指沿着虚线走,"好处是南门不朝着北边——如果威胁是从北边来的,南门应该是最后被封的。坏处是绕路,比直走西门多了三四里地。"

"第二条——"他的手指移到城墙的西南角,"不走城门。从城西南角那段矮墙翻出去。"

苏娥皇的眼神微微一变。

城西南角的矮墙——前几天福伯说过,城墙外护城沟的踩痕推进到了城西南角。那段矮墙是整面城墙最低的地方。

那些人也找到了那个薄弱点。

而苏子信——也找到了。

"周师傅跟我说过,那段城墙矮了一截,比两边低一尺多。"苏子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功课,"我上回路过的时候专门去看了一眼——墙外头就是护城沟,但沟不深,干季的时候能趟过去。过了沟就是野地,走半里多就能接上去岔路口的官道。"

他抬头看苏娥皇。

"这条路最短。从家里到城西南角不到一里,翻墙过沟再走半里上官道——总共不到两里。比走城西门近了一半,而且不用过城门。"

苏娥皇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到坏处了吗?"

苏子信点头。"想到了两个。第一——翻墙不容易。我和周师傅能翻,但如果带着老人——"他没有把苏问渠的名字说出来,"翻不了。第二——那段矮墙是薄弱点,如果攻城的人也知道,他们可能会从那里突破。那我们就是往人家枪口上撞。"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到了。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但找到了最短的路线,还想到了这条路线最大的风险——而这个风险,跟福伯报告的城墙踩痕完全吻合。

她不能告诉他城墙外已经被人踩过了。不能告诉他那些人也盯上了城西南角。如果告诉他,他会问——你怎么知道的?然后她又要面对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她可以引导他。

"你说得对。"苏娥皇的声音很平,"薄弱点对你是捷径,对别人也是。你自己能想到翻墙走,别人也能想到从那里破墙进来。"

苏子信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第一条路更稳?走南门绕过去?"

"也不一定。"苏娥皇想了想,"两条路都记着。到时候看情况——如果南门还开着,走南门。如果城门都封了,矮墙是最后的选择。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走矮墙。"

苏子信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起来。

"阿姐,我再跟周师傅商量商量。他行军打过仗,这种事他比我懂。"

"嗯。去吧。"

苏子信走了。


夜里苏娥皇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边,黑暗里一样一样地理。

绣品——第二朵海棠完成,还剩叶子、枝梢、蝴蝶、缝合。五六天后第一个香囊能成。柳掌柜有客人端午前要订两个,时间紧但来得及。竹帕继续做,新布料到了。

眼线——张铁柱在城东校场发现了生面孔。麻子脸,左耳旧疤,布鞋。蹲了半个时辰看校场后勤通道。是不是客栈那拨人的同伙还不确定。

退路——苏子信想出了两条替代路线。南门绕行和城西南角翻墙。他自己排除了翻墙的优先级——好,他的判断是对的。南门绕行多了三四里路,但比翻墙安全。

城墙——踩痕推进到了城西南角。对面的人和苏子信看中了同一个薄弱点。这不是巧合——任何懂行的人看一眼中山国的城墙都会找到那个缺口。

苏娥皇闭了一下眼。

她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重生第一天到第十五天:破命格、安顿下来、苏子信开始学剑读书、绣品起步。

第十六天到第二十四天:绣品稳定出货、苏子信研究中山国处境、认识到退路的重要性。

第二十五天到今天:苏子信认了路、画了替代路线。城东校场出现生面孔。柳掌柜催香囊。

三十一天。一个月。

前世她在中山国待了多久来着?——三个多月。重生的那个时间点往后推三个多月,幸逊的前锋就到了城下。

还有两个月。

够不够?

够做什么?——第一个香囊做完,如果顺利,端午前再做两个。竹帕继续出,铜板继续攒。苏子信继续跟周奎认路、跟冯秉直读书。眼线继续盯着。

不够做什么?——不够改变大局。中山国该降还是降,幸逊该来还是来。她改变不了天下大势,只能在大势碾过来之前把自己和苏子信从车辙里挪开。

苏娥皇躺下。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窗外有月亮了。新月过了两天,弯了一点点——像一根银丝挂在枣树梢上。月光比前两天亮了一丝,窗纸上映出枣叶的影子,细细碎碎地晃。

她看着那弯月亮。

前世幸逊攻城的时候是什么月相?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城门开的时候是白天——苏问渠选了个大晴天投降,生怕人家看不见他的白旗。

今生不会走到那一步。

至少——她和苏子信不会在城门口跪着。

苏娥皇闭上眼。

明天裁竹帕新布料。后天开始绣枝叶。让张铁柱继续看城东。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