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路
花蕊是第二十八天绣的。
苏娥皇一早起来洗了手,把绸片从笸箩底层取出来,搁在窗下的矮几上。晨光正好——不偏不黄,是绣绸料最合适的光线。
她挑出金黄色的丝线,在针上穿好,对着底稿看了一眼花心的位置。五粒花蕊,每粒两针——一针竖着扎进去,一针斜着挑出来,形成一个饱满的小点。位置不能偏,五粒之间的距离要匀。
第一粒。
针尖刺入花心正中,丝线带进绸面,她把针从背面斜挑出来,拉紧——绸面上鼓起一粒金黄的小点,圆润,不散。
好。
第二粒落在第一粒右上方,间距约一分。第三粒左上方。第四粒右下。第五粒左下。五粒花蕊围成一个微微张开的圈,像花心真的在绽放。
苏娥皇把绸片举到窗前看。
四片花瓣从淡粉渐变到深粉,花心处五粒金黄花蕊在粉色中间亮起来——像是一小撮碎金洒在胭脂上。丝线的光泽和绸料的光泽叠在一起,整朵花从绸面上浮了出来,不是"绣上去的",而是"长出来的"。
翻到背面。花蕊的走线很短,五粒花蕊一共十针,背面只有十根极短的线头,贴着绸面走,整齐得像梳过的发丝。
第一朵海棠——绣完了。
苏娥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松快了。
这朵海棠从落第一针枝干到绣完花蕊,用了四天。前世她做这样一朵花,大约一天半就够。今生慢了一倍多——但绣出来的东西,她自己看了觉得过得去。
不急。还有第二朵花、叶子、枝梢、背面的蝴蝶、缝合、填药、收口、穿绳、系穗子。按这个速度,第一个香囊大约还要七八天。
她把绸片收好,盖上白布。
午后苏子信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周奎跟在他后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木刀。木刀是练剑用的,出门带着不扎眼。
苏子信在枣树下站定,脸上带着一种按捺着的兴奋。"阿姐,我跟周师傅说了——明天去城西门外跑一趟,练练脚力。"
苏娥皇看了周奎一眼。
周奎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不小。"小姐放心。小公子近来剑法日进,但腿上的功夫还差些。跑野路、走山道,都是练底盘的法子。老朽打算带他往西门外走一段,不远——十里地来回,午前去午后回。"
说得周全。练脚力是正经理由,十里来回也不算冒险。苏娥皇知道周奎是老行伍出身,在城外走一段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还是要叮嘱几句。
"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走。路上遇见生面孔,不要搭话。"
"是。"周奎应得干脆。
"看路的时候留意三样东西——路面的宽窄、坡度的缓急、两边有没有遮蔽。"苏娥皇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回来之后把看到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苏子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阿姐说的"看路"不只是练脚力。
"好。"他点了下头。
周奎带着苏子信走了。苏娥皇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拐出巷子,周奎走在前头,苏子信跟在后头,两个人的步子都不急——像是出去散步。
谁也看不出来他们要去认一条退路。
福伯是申时来的。
他手里没有油纸包也没有样布——只是来传话。
"竹帕的铜板到了。"福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石桌上。布袋不大,拿起来沉甸甸的,里面铜板碰铜板发出闷闷的响声。
苏娥皇解开袋口数了一遍。三十五枚。跟上回一样,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加上之前攒的——枣花帕子两块三十个铜板,兰草帕子两块五十个,竹帕两块七十个。一共一百五十个铜板。
一百五十个铜板。换算成银子大约是一两半——够一家三口吃一个月的粮。
不多,但是从零开始挣出来的。
"柳掌柜还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话。"福伯想了想,"头一句——竹帕好卖,要是那位女眷还愿意绣,她还要。第二句——问香囊做得怎么样了,做好了第一个先给她看看。"
柳掌柜等着看香囊。
苏娥皇把铜板收好,放进床底的木匣子里。匣子里现在有一百五十枚铜板——这是她重生之后的全部家当。
"你跟柳掌柜说,竹帕继续做,过几天交下一块。香囊还要些日子——做好了会送过去的。"
"好。"福伯应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还有话。
"客栈那边——"
苏娥皇抬眼。
"张伯今天去打了一壶酒,路过客栈门口。"福伯压低声音,"那三个人——出来了两个。"
"两个?"
"嗯。张伯说两个人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往城北走了,跟前回一样的方向。另一个——往城东走了。"
城东。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之前那个人只往北走——城北门方向。现在分两路,一个往北一个往东。城东有什么?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中山国城内的布局。城东是兵营——苏问渠的守城兵大部分驻扎在城东校场。
他们在踩兵营。
苏娥皇闭了一下眼。
踩北门是为了将来从北面接应。踩兵营是为了摸清守兵的位置——知道兵在哪里,才能避开兵。或者——知道兵有多少,才能判断要不要打。
这些人的准备越来越细了。
"张伯跟着了吗?"
"没有。张伯不敢跟。他就站在酒铺门口看了一眼,看清方向就回来了。"
苏娥皇点了点头。"不用跟。跟了反而惹疑心。"
她想了想。"福伯,以后城东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住在城东的?"
福伯想了一会儿。"城东……张伯的二儿子在城东校场边上开了个草料铺,给兵营送草料的。"
"草料铺。"苏娥皇重复了一遍,"那他常进出兵营附近?"
"进兵营倒不能进,但校场外头的路他天天走——送草料嘛,牛车进出都从校场西边那条道上过。"
"好。你找个机会跟张伯说,让他二儿子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校场附近转悠。不用特意去找,日常送草料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就行。"
"好。"
福伯走后,苏娥皇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了。枣树的叶子在暮风里翻着,背面的浅绿和正面的深绿交替闪动,像是一树碎银翻涌。
她数了数时间。
那两个人离开客栈往北走,到今天大约十天了。骑快马去三四天、回来三四天——回信应该已经到了。客栈里那三个人从蛰伏变成分头行动,一个踩北门路线、一个踩城东兵营——这不是闲着没事出门转转,这是收到了指令之后开始执行。
幸逊做了决定。
不一定是"打"的决定——可能只是"继续盯着、把地形摸透"的命令。但无论如何,中山国在幸逊的棋盘上已经从"可以不管"变成了"需要安排人手"。
苏娥皇走回屋里,在黑暗中坐到床边。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更容易想事情——没有需要看的东西,所有注意力都可以放在脑子里。
前世幸逊南下的时候,中山国是第一个降的。苏问渠连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城门一开,白旗一挂,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城门口迎接。幸逊甚至没有派主力来,只是前锋路过的时候顺手收了。
今生——时间线还没走到那一步。但准备已经开始了。
她能做什么?
告诉苏问渠?——不行。苏问渠知道了会怎样?他要么吓得六神无主,要么觉得她在胡说八道。前世苏问渠在兵临城下之前一直相信"中山国太小了,不值得打"——他把"不值得打"当成了保护伞,而不是警告。
告诉冯秉直?——也不行。冯秉直是苏子信的先生,不是苏家的幕僚。他教苏子信看大势、想退路,是在做一个教书先生能做的事。但如果苏娥皇把"客栈里有幸逊的探子"告诉他,他会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前世我是幸逊的妾"——这句话说出去,别说冯秉直不信,苏子信都会觉得她疯了。
所以她只能自己盯着。用福伯、张伯、陈老汉这些不起眼的人,一层一层地盯。盯到什么时候?盯到那个"该跑的时候"来了——然后带着苏子信往西走。
三四天的山路。凉川郡。韩秉德。
这些是退路。
但退路不是终点。退到凉川郡之后呢?一个寡居的女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一个陌生的小郡里怎么活?
苏娥皇抬手揉了揉眉心。
想太远了。
眼下的事——绣香囊,攒铜板,让苏子信认路,盯着客栈那三个人。一步一步来。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声。一下、两下。
二更。
她躺下,闭上眼。
明天开始绣第二朵海棠。苏子信和周奎去城西门外认路。福伯去跟张伯说城东的事。
三条线,三个方向,同时往前走。
枣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作响。风从西边来——从丹蒙山那边吹过来的。
西风。
她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