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志
两块兰草帕子在第四天绣完了。
苏娥皇把它们并排铺在窗下的矮几上,逐寸检查。配色确实一模一样——同一批丝线染的,深浅不差分毫。构图也与之前送去的那块如出一辙:折枝兰草,一茎三叶两花,疏朗有致。针脚比那块还细了半分——手熟了,自然就精了。
她翻过来看背面。两块帕子的走线几乎一样干净,线头都藏进了收针的折痕里,正面看不出起落。
稳定、可复制、品质如一。
柳掌柜要的就是这个。
苏娥皇把帕子叠好,用素布包了,放在桌角。等福伯下午来的时候带走。
福伯是申时过的。
他接了帕子,掂了掂,笑着说:"小姐的手艺越来越快了。"
"不是快了,是熟了。"苏娥皇递了碗水给他,"兰草的底稿只有一种,绣第三块第四块当然比头一块省功夫。真要快,除非换简单的花样——但那就不值二十五个铜板了。"
福伯点了点头,把包裹揣好。
"客栈那边呢?"苏娥皇问。
福伯的笑收了。他在枣树下的矮凳上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张伯前天晚上又看见那几个人出来了。这回不是两个——是四个一起出来的。"
"四个?"苏娥皇微微蹙眉。上回福伯说客栈里有五个人,白天不出门夜里出去探路。"还有一个呢?"
"留在客栈里没动。张伯说那天他正好去给隔壁铺子送菜,晚了些,从巷子口看见四个人从客栈出来,左右看了看才走。张伯躲在墙角没让他们看见。"
"往哪个方向?"
"还是往城北。"福伯顿了顿,"但这回不一样——他们走到北街口的时候分成了两拨。两个往北门方向去了,另外两个折向东,往城东去了。"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分头行动。上回两个人一起往城北走,这回分成两路——北门一路,城东一路。
城北是官道,连着北边的关口。城东是什么?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中山国城池的大致布局。城东是粮仓和兵营所在。中山国兵力不多,苏问渠养了千把人的护卫军,营房就在城东靠城墙的地方。粮仓也在那一带。
他们在摸兵力部署。
苏娥皇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不安压了下去。
"张伯有没有看清他们在城东做了什么?"
"没有。张伯只看见他们拐了弯就没再跟。小姐说了不让刻意盯着。"
"做得对。"苏娥皇点头,"福伯,你替我跟张伯说一件事——以后不光留意客栈的人,也留意城里有没有别的生面孔。特别是城东那一带——有没有外地人在兵营和粮仓附近转悠、打听过什么。不必专门去查,就是日常送菜走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老奴明白。"
"还有——"苏娥皇想了想,"你最近去张伯那里的时候,顺便问问他,城里那些守城门的兵是哪几个班、什么时辰换班。不用问得太细,就当是闲聊。"
福伯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跟着苏娥皇做事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小姐问的东西,早晚都有用处。
"是。老奴先走了。"
福伯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比半个月前更密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一片碎影。
苏娥皇坐在树下没有动。
她在心里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
那些人来了至少十天了。从三个增加到五个,说明后面还有人在陆续赶来。白天藏着不动,夜里分头出去——一路去北门方向勘察进出城的路线,一路去城东方向摸兵营和粮仓的位置。
这不是一般的探路。这是攻城之前的侦察。
前世她在幸逊身边见过这种做法。幸逊每打一个地方之前,都会先派人去摸底——城防多少人、粮草够吃几个月、城墙哪段薄弱、守将是什么脾性。摸清楚了,才决定是强攻还是围困还是劝降。
如果这些人真是幸逊的人——他已经在做攻打中山国的准备了。
苏娥皇闭了闭眼。
前世中山国是被逼降的。苏问渠没有抵抗,开城投降,保全了苏家老小的性命,但从此寄人篱下。她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的事,但前世她嫁给陈翔之后大约一两年就听到了中山国易主的消息。
现在她还没有嫁给陈翔——甚至破掉了命格,陈翔那条路大概率走不通了。但天下大势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幸逊要南扩,中山国挡在路上,不管苏娥皇嫁没嫁人,这一关都躲不过。
她能做什么?
告诉苏问渠?不行。她没有证据,只有猜测。苏问渠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你跟他说"城里来了几个可疑人物",他最多让人去客栈查一查,查不出什么就丢在脑后了。再说苏娥皇一个寡居在后院的女子,消息从哪来都解释不通。
那就只能自己做准备。
苏娥皇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她现在手里有什么?五十五个铜板的积蓄——刚刚够活,根本不够逃。一个正在学文学武的弟弟——有潜力但还太嫩。一条通过福伯和张伯建立的消息渠道——细得随时可能断。
不够。远远不够。
但比前世强。前世的苏娥皇在中山国易主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毫无准备。今生她至少提前看到了暗流。
提前看到就有提前准备的余地。哪怕准备得不够充分,也比两眼一抹黑好。
苏娥皇回到枣树下坐好,重新拿起笸箩里的帕子。这是一块新的素帕,她打算绣一幅竹子——跟兰草一个路数,清雅的题材,但构图更复杂一些。如果柳掌柜对兰草的接受度好,竹子就是下一个试探。
她开始勾底稿。手上画竹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钱。
绣帕子赚的铜板太少太慢。两块兰草帕子五十个铜板,一个月最多绣六到八块,也就一百五到两百个铜板。够吃饭,够日常花用,但不够攒下一笔能应急的钱。
她需要更赚钱的东西。
梅花帕子还压在笸箩底下,那是她目前最精的活儿。但帕子终究是帕子——单价有上限。巧云坊是个镇上的小铺子,再好的帕子也不可能卖到几百个铜板。
得往上走。从帕子到……什么?
苏娥皇的笔在帕子上停了一瞬。
香囊。荷包。衣领上的绣片。这些比帕子精致、用料更讲究,价格也高出一个档次。但需要的材料也更好——上等的绸料、更细的丝线、更多的工时。
现在还不到时候。先把帕子这条路走稳了,跟柳掌柜建立起稳定的合作关系,再慢慢往上探。
一步一步。
黄昏时分,苏子信来了。
他手里没有书,但脸上带着一种苏娥皇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神情——不是兴奋,是沉思。
"地理志抄完了?"
"抄完了。读了三遍。"苏子信在枣树下坐定,两手搁在膝上,"阿姐,我有个问题。"
"问。"
"冯先生借我的那篇地理志,讲的是中山国周边各州郡的方位和距离。"苏子信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我抄的时候就觉得——中山国好小。四面都是别人的地盘。北边是幸逊的地方,东边是魏劭的颍川,南边是袁赭的旧地,西边是几个小诸侯。中山国夹在中间,就像——"
他想了个比方。"就像一块肉,放在四条狗中间。"
苏娥皇没有笑。她看着苏子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是在复述冯秉直的话,他是自己看出来的。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苏子信沉默了一会儿。"说明中山国迟早要出事。"
"为什么?"
"因为那些大诸侯总要打仗。打仗就要地盘。中山国的地盘不大,但位置太要紧了——谁拿下中山国,就等于在别人家门口钉了一颗钉子。所以迟早会有人来拿。"
苏娥皇的心沉了一下。
苏子信从一篇地理志里读出了这些。冯秉直没有直说——他只是让苏子信看地图、抄方位、记距离。但结论是苏子信自己想出来的。
"冯先生让你看这个,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苏子信又想了想。"我觉得……他不是在教我读书。他是在教我看清楚自己站在哪里。"
"你站在哪里?"
"中山国。苏家。"苏子信的声音低了一些,"一个夹在几股大势力中间的小地方。"
苏娥皇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绣竹叶。
她不能告诉苏子信她知道的那些事——前世的记忆、客栈里的可疑人物、幸逊可能南扩的判断。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把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吓到。苏子信的认知要慢慢来,从地理志开始,从"中山国很小"这个事实开始,一步一步建立起他对天下大势的理解。
冯秉直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你冯先生是个好先生。"苏娥皇说,语气很平淡,"他教的东西你慢慢消化,不用急着一次全想明白。"
"我知道。"苏子信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还皱着,"阿姐,我就是觉得——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只知道苏家在中山国,中山国挺好的,有城墙有护卫军,天塌不下来。现在看了那篇地理志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强的人多得很。中山国在人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知道这些就好。"苏娥皇把线收了一针,抬头看他,"以前不知道不怪你——你才十三岁,没人告诉你这些。但从今天开始你知道了,往后看事情就会不一样。"
苏子信"嗯"了一声。
"那篇地理志你还回去的时候,问问冯先生——有没有关于各地兵力和粮产的文章。"苏娥皇顿了顿,补了一句,"就说你读了地理志之后想多了解一些。自然地问,别刻意。"
"为什么要了解兵力和粮产?"
"你不是说中山国像一块肉放在四条狗中间吗?"苏娥皇低下头继续绣花,"那你总得知道——每条狗有多大、饿不饿、跑得快不快。"
苏子信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阿姐你说话比冯先生还损。"
"吃饭吧。"苏娥皇没理他,"翠儿做了蒸饼。"
苏子信跑进灶房,不一会儿传出翠儿嗔他"手没洗就拿"的声音。
苏娥皇坐在枣树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子信开始想事情了。不是冯秉直硬塞给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自己想出来的。从一篇地理志里读出中山国的处境——这说明他不是死读书的人。他有眼睛,有脑子,而且开始用了。
前世的苏子信十六岁被处死的时候,还是一个只会背圣贤文章的书呆子。今生——冯秉直教他看世界,周奎教他出剑收剑,她教他防人之心。三条线拧在一起,这个少年的底子在一天天变厚。
还不够。但方向对了。
苏娥皇低下头,继续绣竹叶。
窗外的天色从暮橙转成深蓝。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投在地上的影子模糊成一片暗色。
远处有犬吠。更远处隐约有守夜人敲梆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她绣完了第一根竹竿,收了针,把帕子放回笸箩里。
明天福伯会把两块兰草帕子送出去。柳掌柜会给什么反应?是继续要货、加量、还是说够了不要了?
那些人会怎么动?北门和城东都踩过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踩城南和城西了?
苏子信会不会真的去问冯秉直要更多的文章?冯秉直又会怎么回应?
三条线,三个方向,都在往前走。
苏娥皇吹灭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比昨天更细的白线——月亮开始亏了。
她闭上眼。
一步一步。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