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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

兰草帕子送出去的第三天,福伯带回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三十个铜板,用布包着,沉甸甸的;另一个是一句话。

"柳掌柜说——这块帕子她给二十五个铜板。"

苏娥皇正在院子里晾一块洗过的素帕,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怎么说的?"

福伯回忆了一下。"张伯转的原话是——'柳掌柜把帕子翻过来看了好一阵子,说这块比上回的精细,花样也新鲜,铺子里没见过这种兰草的绣法。问能不能再来两块,配色要一样的。价钱嘛,枣花的十五,这个她给二十五。'"

二十五个铜板。比枣花涨了十个。

苏娥皇把素帕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水。

柳掌柜加价了。而且不是随口加的——她说了理由:精细、花样新、绣法没见过。这说明柳掌柜真的在看东西,不是糊弄人。

更重要的是那句"能不能再来两块"。

主动要货——这跟被动收购是两个意思。被动收购是你送来我就收,主动要货是我觉得这东西能卖,想要更多。

"福伯,你替我回话——两块兰草帕子,五天之内交。配色一模一样的。"

"五天够吗?"

"够。"苏娥皇心里算了算。兰草帕子她绣熟了,一块两天半,两块正好五天。"另外,把上回那三十个铜板和这回的二十五个一起收好。不急着用。"

福伯应了。

他正要走,苏娥皇叫住他。

"客栈那边呢?"

福伯的脸色变了变。他在枣树下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张伯昨天傍晚去客栈附近走了一趟——不是专门去的,是去给城西赵屠户送菜。路过客栈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出来。"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短打扮,腰间别了匕首。走路的时候眼睛不看前面,往两边扫。张伯说他当过两年兵,认得出来——那是探路的走法,不是赶路的走法。"

苏娥皇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腰间别匕首不算什么,乱世之中出门带刀的人多的是。但"探路的走法"——这四个字很重,张伯当过兵,不会用错。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城北。城北出去就是官道,官道连着北边的关口。"

往北。来的时候从北边来,出门还往北走——要么是在跟北边联络,要么是在勘察北边进城的路线。

"几个人出来的?就两个?"

"张伯只看见两个。客栈里还有没有别的,他不清楚。"

苏娥皇沉默了一会儿。

"福伯,你跟张伯说一件事——让他打听一下,城西那家客栈最近有没有新面孔打听过苏家的事。不是让他去问客栈掌柜,是让他留意一下周围的街坊邻居——卖菜的、卖水的、守城门的——有没有人被人问过苏家在哪里、苏家有几口人之类的话。"

"小姐是怕他们打听到苏家头上?"

"不是怕。是先摸清楚。"苏娥皇的语气很平,"打听苏家的未必是坏事——也可能是客商想跟苏家做生意。但不打听苏家而只在城里探路的人,反而更该留意。"

福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娥皇回到窗下坐好,从笸箩里取出一块新帕子,开始勾兰草的底稿。

手上在画,心里在想。

五个人——也许更多。从三个变成五个,还在增加。白天不出门,夜里出去探路。往城北方向走,城北连着官道和北边的关口。

如果是幸逊的人,他们的任务大概率不是找苏娥皇。幸逊打赢了汜水之战,势力膨胀,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地盘,不是女人。中山国地处南北要冲,幸逊要南下就绕不过这里。

他们是来踩点的。

踩什么点?城防布置、兵力多寡、城门开合时辰、进出城的路线和关卡——这些都是攻城之前要摸清的东西。

苏娥皇的手指在帕子上顿了一下。

前世,中山国是怎么落入幸逊手中的?

她仔细回忆。前世她嫁给陈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关心中山国的事。等她后来听到消息的时候,中山国已经换了主人——幸逊没有打,是逼降的。苏问渠开城投降,保住了全家性命,但从此成了幸逊的附庸。

她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的事,但大致推算,应该是在陈翔死后不到两年。

也就是说——如果前世的时间线没有大的变化——中山国被幸逊拿下,可能就在未来一两年之内。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一两年。她以为自己至少有几年的缓冲期,没想到可能这么快。

但她随即又冷静下来。时间线不一定完全复刻前世。她已经改变了一些事——破掉了牡丹命格、开始培养苏子信、打通了绣品的经济来源。这些变化也许不会影响天下大势,但至少会影响苏家的应对。

前世苏问渠之所以毫无准备就开城投降,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幸逊会来。他只是个安于现状的土诸侯,关起门来过日子,对天下局势一无所知。等幸逊的大军压到城下,他才如梦初醒。

今生——苏娥皇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提前知道危险在靠近。

她不能告诉苏问渠"幸逊会来打中山国"——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合理的信息来源,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话。但她可以通过福伯和张伯的耳目,持续跟踪那些可疑人物的动向。等信息积累到足够多的时候,也许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提醒苏问渠。

或者——不提醒苏问渠,而是直接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苏娥皇一针一针地绣着,心里慢慢理出了几条线。

第一,钱。有钱才有退路。绣品的路子刚打通,要加快节奏,尽可能多攒些银子。

第二,苏子信。他是苏家唯一值得培养的人。等他文武都有了底子,将来真到了紧急关头,至少能自保。

第三,消息。福伯和张伯是她目前唯一的眼线。这条线太细了——只靠一个送菜的老头和一个客栈掌柜,能打听到的东西有限。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渠道。

但第三条短期内做不到。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寡居女子,没有人脉、没有资源,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

苏娥皇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急躁压下去。

急不来。前世吃亏就吃在一个"急"字上——急着攀附权贵、急着往上爬、急着把所有筹码推上赌桌。今生再不能犯这个错。

一步一步。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她低下头,继续绣兰草。


午后,苏子信从冯秉直的私塾回来,手里多了一卷竹简。

"冯先生借我的。"他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让我回来抄一遍,下回上课还给他。"

苏娥皇瞥了一眼。竹简上的字迹苍劲老练,是冯秉直自己抄写的——不是经书,是一篇地理志,讲的是中山国周边各州郡的方位、距离和物产。

她的心微微跳了一下。

"冯先生为什么给你看这个?"

"他说读书不能只读圣贤文章,还要知道自己脚下的地是什么样子。"苏子信坐下来,眉飞色舞地比划,"他说,一个人连自己家门口的路往哪边走都不知道,读再多的书也是瞎子。"

苏娥皇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卷竹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冯秉直教学生地理——中山国周边的地理。

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在乱世中开私塾的人,教学生认字算术之余,还教他们认清自己脚下的土地——这不是在教书生,是在教能用的人。

"你好好抄。"苏娥皇把目光从竹简上收回来,语气平淡如常,"抄完了读三遍。不懂的地方画出来,下回问冯先生。"

"知道了。"苏子信兴冲冲地拿了纸笔开始抄。

苏娥皇看着他埋头抄写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苏子信遇到冯秉直,是今生最大的运气之一。前世那个姓孔的老学究把苏子信教成了一个死读书的废物,冯秉直却在教他怎么看世界、怎么想问题。

她原来还担心苏子信只跟周奎学武,缺了文的那一半。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了。冯秉直教的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文"——他教的是脑子。

苏娥皇低下头继续绣花。窗外的日光从枣树枝叶间筛下来,在帕子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兰草的第一茎在丝线下渐渐成形——细长的叶子微微弯着,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

她绣了一个时辰,把底稿的前半部分填完了。这块帕子的兰草和之前送去的那块一模一样——同样的构图、同样的配色、同样的针法。柳掌柜要的就是这个:稳定、可复制、品质如一。

等这两块兰草帕子交了,再看柳掌柜的反应。如果她继续要货,那就可以考虑把梅花拿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苏娥皇把帕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背面。针脚齐整,线头藏得干净。

一针一针。

一步一步。

窗外的枣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传来苏子信抄书时偶尔念出声的读书声,断断续续的,像溪水流过石头。

苏娥皇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安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表面上波澜不惊——绣花、等回音、看弟弟读书练剑。底下的暗流却在一点一点地涌。

她看得见那些暗流。

但她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在它来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每一根线都织结实了。等风暴到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吹散。

苏娥皇拿起针,又绣了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