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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笔

三月二十三。溧水县。

他们走了三天。

从南京出聚宝门,沿秦淮河纤道走到雨花台,转南路经江宁镇、过牛首山,到溧水。每天走五十里上下——不赶路,不住驿站,找村子里的民宅借住,或者在小镇上找最不起眼的客栈。

陆诚的理由很充分:火牌和公文收在箱底,不拿出来就是普通赶路的人。驿站是官方系统——住驿站就得出示火牌,出示火牌就留下记录,记录会被各级衙门传抄。严同光的咨文已经到了南京礼部,他不知道沿途的驿站是不是也收到了协查通知。

阿柿没有抱怨。大概是南京那几天把他吓住了——赵四、青衣人、邓坤——这些名字他嘴上不说,但走路的时候不时回头看,像一只被惊过的兔子。

溧水是个小县城。城墙不高,街面干净,人少。他们找了一家在城隍庙旁边的小客栈——前面是茶铺,后面有三间房,掌柜是个聋老太太,只管收钱,不管你是谁。

安顿下来已经是申时。阿柿去买饭,陆诚关上门。

他从箱底取出那个靛蓝色的布包。

方道真给他的。何秉烛留下的。

从南京走到现在,他一直没打开。不是忘了——是在等一个安全的地方。南京城里不安全,出城第一天走得急,第二天住在一个农家的柴房里、隔壁就是主人家的卧房,也不方便。

溧水够偏,够安静。聋老太太听不见,阿柿还没回来。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油灯的光不够亮——他挪到窗边,借最后一点天光。

靛蓝色的粗布,四角叠合,用一根细麻绳系着。绳结很紧——方道真藏了四年,也许中间检查过有没有松。陆诚解了半天才解开。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张纸。竹纸,薄而韧,是钦天监常用的那种——陆诚太熟悉了。密档库里的旧卷宗用的就是这种纸,不容易虫蛀,不怕潮。

三张纸。第一张上面写满了字。第二张是一幅简图。第三张只写了几行。

字是何秉烛的。

陆诚认得这笔字——他给何秉烛当了七年主簿,何秉烛的字他比自己的还熟。何秉烛写楷书,中锋用笔,结字紧而不挤,横画略向右上倾斜。这种字在钦天监的官文里看过无数遍。

但这三张纸上的字比官文写得潦草一些——不是马虎,是匆忙。有几处涂改,墨迹浓淡不一,像是蘸一次墨写到尽才重新蘸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张看起。


第一张纸,正面。

"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初四,南京后湖。

余于黄册库中查得簿上南直隶八人之户籍详情。确认六人存世,一人已故(孙氏四娘,庚戌年七月故),一人不可考(籍贯疑误或已迁)。

六人中,三人为黄册实录可查之普通民户,生辰与簿上所记吻合度极高。二人为军籍——籍贯与簿上所记存在出入,疑为军籍调卫所致。一人为灶籍——赵应年,归德府柘城县灶户,与其官身不符,待查。

孙氏四娘已故一事——余事先不知。簿上日干支'辛未'与实际死亡日'戊辰'(七月十八)不合,差三位。此非模型本身之偏差——余反复核验推算过程,排除计算错误。差三位之原因,余有两种推测:

一、孙氏四娘之日期非余所定,乃师兄元白所补。师兄以看人之术估算,其法不依历算,所得日干支与余之统计推演所得可能存在系统性差异。若此推测成立,则师兄所定日期之解读方式与余不同——不可直接以日干支对应历日。

二、月干支之谜或与此相关。余已注意到簿上月柱与实际月份存在偏移,且偏移量无规律。若月柱实为某种编码,则日柱亦可能经过类似编码。但余目前无法破解编码规则。

此事留待归后与师兄当面讨论。"


陆诚看了两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兴奋。

孙四娘的"差三位"——他在上元县衙算出来的那个数字——何秉烛四年前就发现了。差三位不是计算错误,是何秉烛和沈元白两种方法之间的系统性差异。

何秉烛明确说了:孙四娘的日期是沈元白定的。沈元白的"看人之术"和何秉烛的统计推演不同,所得日干支的解读方式也不同。

"不可直接以日干支对应历日"——这是什么意思?辛未不是一个具体的日子?那它代表什么?

他翻到纸的背面。


第一张纸,背面。

"附记:

余在后湖查册时遇一事——值得记录。

余用钦天监公文调阅嘉靖二十九年上元县甲册时,册库吏目犹豫片刻,问余是否要看'原册'还是'通行抄本'。余问有何区别。吏目言:嘉靖三十年大造黄册时,南京户部将嘉靖二十年至三十年之旧册做过一次整理归档,部分旧册的'通行抄本'与原册有出入——原因是大造时各县报来的底册与旧册不完全一致,户部以新底册为准修了抄本。

余要了原册。

原册与抄本对比——孙守义户的记录有一处差异:原册记孙氏四娘'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日故',通行抄本记'嘉靖二十九年七月故'——日期被删掉了,只留年月。

一个'十八日'被从抄本中抹去。

这或许只是誊抄省略——黄册的通行抄本常省略日期,只留年月。但也可能是有人刻意删除了具体日期——如果有人不希望后来者能验证簿上的日干支。

余无法判断。记下备查。"


陆诚放下第一张纸。

他想到了自己在凤阳后湖查黄册的经历——苏汝楫给他看的就是通行抄本。如果他当时要了原册,会不会看到更多被省略或修改的细节?

但他没有要原册。他不知道还有"原册"和"通行抄本"之分。

何秉烛知道。何秉烛比他更懂黄册系统的门道——何秉烛研究了二十年。

他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一幅简图。

不是天文图——是一张路线图。何秉烛用墨笔勾了一条从南京到徽州的路线,沿途标注了地名和距离。

南京→溧水(一百二十里)→广德(一百八十里)→宁国(九十里)→绩溪(一百四十里)→歙县(六十里)

总里程标注为"约五百九十里"。

路线和陆诚计划的一样——南路。何秉烛四年前走的也是这条路。

图上除了地名和里程,还有几处批注。批注很简短,像是给自己看的备忘:

溧水旁边:"县丞周氏可靠。" 广德旁边:"驿站不住。广德至宁国段山路,备干粮。" 宁国旁边:"宁国府志有嘉靖二十年歙县灾异记录。可查。" 绩溪旁边:"从绩溪往歙县走岭南古道,不走官道。二十里山路。" 歙县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圈旁写了四个字——"问紫阳书院"。

紫阳书院。陆诚对这个名字有模糊的印象——徽州的书院,朱熹一脉的传承。沈元白在那里?或者书院的人知道沈元白在哪里?

他盯着"问紫阳书院"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何秉烛在这张图上留下了自己走过的路——不只是路线,还有经验。"驿站不住""备干粮""不走官道"——这些都是实地走过才知道的细节。

他把纸的另一面翻过来——空白,没有字。

拿起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只写了几行。字迹比前两张更潦草,像是最后匆匆加的。

"致后来者:

余名何秉烛,钦天监监正。此簿册乃余与师兄沈元白合制。簿上二十人之日期,十四条为余以统计推演之法所定,六条为师兄以看人之术所补。余所定者准确率约七成——此非天命,乃概率。师兄所定者准确率极高,原因余不能解释。

簿上第十一条——陆诚——其日期为师兄所定。余不知师兄定的是什么。

若你是陆诚本人——去徽州歙县找我师兄。他等你。

若你不是陆诚——此簿册与你无关。焚之可也。

秉烛书于南京,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初四夜。"


陆诚把纸放下。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平静下来了——是抖到极处反而静了。像绷到最紧的弦,再拨一下就断,但没有人来拨。

他等你。

何秉烛写"他等你"——沈元白在等他。等了多久?从何秉烛嘉靖三十一年写下这张纸算起——四年。从沈元白在簿上写下陆诚名字旁边的日期算起——二十年。

簿上第十一条。他自己。日期是沈元白定的。何秉烛说"余不知师兄定的是什么"——连何秉烛都不知道那个日期意味着什么。

那个日期——戊戌——不是何秉烛用统计推演算出来的死亡概率峰值。是沈元白用"看人之术"——一种何秉烛也无法解释的方法——给他定的。

定的是什么?

"若你是陆诚本人——去徽州歙县找我师兄。"

他已经在路上了。


阿柿回来的时候,陆诚已经把三张纸叠好、包回布包里、塞进箱底。

"陆爷,买了面。"阿柿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热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这地方的面便宜——三文钱一碗,加蛋多一文。"

"你吃了?"

"吃了两碗。"阿柿理所当然地说。

陆诚接过面。面条粗而硬,汤底是酱油加猪油,咸得发苦。但热的。他三口两口吃完了。

"陆爷。"阿柿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你刚才看的什么?"

陆诚看了他一眼。

"你从窗缝看到的?"

阿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看到你在窗边看纸。我就等了一会儿。"

"方道真给的东西。"陆诚没有隐瞒。到这一步了,对阿柿隐瞒没有意义——阿柿已经跟他走了上千里路,见过邓坤的纸条,进过沈家的染坊,知道赵四的存在。"何秉烛留在方道真那里的。"

"写了什么?"

陆诚想了想,给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何秉烛确认了簿册是他和另一个人合作做的。那个人叫沈元白,在徽州歙县。"

"就是咱们要去找的。"

"对。第二——簿上二十个人的日期,有些是何秉烛算的,有些是沈元白定的。两种方法不一样——何秉烛的是统计推演,沈元白的……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连何秉烛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说沈元白的方法准确率极高。"

阿柿眨了眨眼。"那……第三呢?"

"第三——我的日期是沈元白定的。何秉烛不知道那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阿柿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一种陆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认真。

"陆爷,你害不害怕?"

"怕什么?"

"怕那个日期是对的。"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溧水城小,天黑得比南京早——没有秦淮河的灯火把天际线染亮。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寂静。

"怕。"他说。"但如果怕就不去了——那何秉烛留这些东西给谁?"

阿柿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碗收了,在桌上擦了两下,然后说:"那我去洗碗。明天接着走。"

他出去了。

陆诚坐在窗边。没有灯——他没有重新点灯。黑暗里,他把何秉烛的三张纸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

十四条是何秉烛定的。六条是沈元白定的。哪六条?

何秉烛没有说明。也许他不想在纸上写太多——万一纸被别人截获,知道哪几条是沈元白定的就等于暴露了沈元白的存在和方法。何秉烛已经很谨慎了。

但有一个线索可以反推。

冯大椿——日干支吻合,差零。可能是何秉烛用统计推演法定的——统计推演法的产出是直接的日干支,不需要编码转换。

孙四娘——日干支不吻合,差三。何秉烛在纸上明确说"孙氏四娘之日期非余所定,乃师兄元白所补"。沈元白定的日期,解读方式不同于统计推演法。

所以——何秉烛定的条目,日干支直接对应历日。沈元白定的条目,日干支需要某种转换才能对应。

这就是"日干支吻合"和"差三位"的区别——不是准与不准的问题,是两种不同方法的产出格式不同。

陆诚自己的日期——戊戌——是沈元白定的。那么戊戌不是直接对应历日中的"戊戌"日。它代表别的什么——经过沈元白那种"看人之术"转换之后的编码。

他需要知道转换规则。

转换规则在沈元白那里。


三月二十四。溧水到广德。

从溧水出城往南,路经石臼湖。湖面宽阔,天亮的时候水光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岸。一群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像一把白色的扇子在空中展开。

阿柿在前面走,陆诚在后面。他在想何秉烛路线图上的批注——"溧水县丞周氏可靠"。他没有去找周县丞。何秉烛四年前觉得可靠的人,四年后不一定还在任——县丞三年一考,调任频繁。况且他不想接触任何衙门的人。

过了石臼湖,路变窄了。官道从湖边绕过一道山岭,进入宣州境内。山不高,但起伏密,一个坡接一个坡,走起来比平地累得多。

"陆爷——这路比从凤阳到南京难走多了——"阿柿在前面喘。

"何秉烛批注说广德到宁国段山路更难。备干粮。"

"您现在才说!"

"今天到广德买。"

他们走到午后,路上遇到一队运石灰的骡队——十几头骡子驮着麻袋,慢吞吞地走。赶骡的是两个黑脸汉子,光着膀子,脊背上全是汗。

陆诚和骡队走了一程。赶骡的汉子不爱说话,但阿柿搭上了话——问路、问广德还有多远、问山上有没有老虎。

"老虎没见过。"一个汉子说。"野猪有。晚上不要走山路——野猪在那时候出来拱地。"

"那狼呢?"

"狼也有。不过不咬人——你不招惹它就行。"

阿柿的脸绿了。

陆诚在旁边听着。他不在想狼和野猪——他在想邓坤。

从南京出来三天了。他一直留意身后——回头看,停下来听,在路口多等一刻。没有发现邓坤。

邓坤在南京桥上说"你要去徽州——我知道"。他知道陆诚的方向。但他没有跟上来——至少陆诚没有发现他。

两种可能。

第一种:邓坤真的没跟。他在南京和陆诚摊了牌之后,认为自己的角色到此为止——锦衣卫的差事是跟踪和监视,他做到了南京。从南京开始,陆诚的行踪已经超出了他的差事范围。他可以回北京复命了。

第二种:邓坤跟了,但换了方法。在南京他暴露了——他主动出现在桥上,和陆诚面对面说话。这意味着他不能再用之前的跟踪方式——灰布衣、远距离、不接触。他必须换一种陆诚认不出的方式。

如果是第二种——陆诚就发现不了他。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

邓坤没跟陆诚,但他跟了赵四。

赵四在南京有差事——方道真还没"办"。赵四不会立刻追陆诚——他要先完成手上的事。但完成之后呢?严同光给赵四的差事不止三个人——邓坤说"他还有另一份差事:盯你"。赵四办完南京的事,下一步就是追陆诚。

邓坤如果留在南京盯赵四——他就能知道赵四什么时候出发追陆诚,走哪条路、带几个人。这些信息对陆诚有用。

陆诚希望是第三种。

但希望不是档案。希望没有印章,没有签押。


傍晚到了广德州。

广德在溧水西南,靠山。城墙矮小,街面更窄——不像城,像一个放大了的集镇。但该有的都有:衙门、城隍庙、几家客栈、一条横穿城中的石板街。

陆诚找了一家挨着城门的客栈——位置好,城门一开就能走。他让阿柿去街上买干粮——烧饼、炒米、咸菜。明天进山,到宁国还有九十里山路,中间不知道有没有人家。

他自己坐在客栈的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枇杷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才熟。

他在想何秉烛纸上的一句话。

"若你不是陆诚——此簿册与你无关。焚之可也。"

何秉烛在布局的时候,考虑过打开铜匣的人不是陆诚的情况。但他的布局——铜匣、簿册、沿途的线索——显然是针对陆诚设计的。簿上第十一条就是陆诚的名字。何秉烛收陆诚入监,教他档案管理,把密档库的钥匙交给他——这些都是让陆诚成为"那个一定会追到底的人"的准备。

但何秉烛又写了"若你不是陆诚"——这说明他知道计划可能失败。铜匣可能被别人先打开。簿册可能落入严同光这样的人手里。

事实上,簿册确实同时被陆诚和严同光看到了。何秉烛的计划已经偏移了一部分——严同光利用簿册杀人,这恐怕不在何秉烛的预料之中。

或者——何秉烛预料到了?

他把铜匣做旧、伪造古物出土的假象。他选择了一个地震之后浑天仪倾倒的时机——但地震是天灾,不是人为。何秉烛不可能预测到嘉靖三十四年会有地震。

所以铜匣的出土时间不在何秉烛的控制之内。它可能在嘉靖三十四年被发现,也可能在嘉靖四十年、五十年。何秉烛只是把它埋在了浑天仪底座下——一个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的地方。

地震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何秉烛死在铜匣被发现的前三天。

巧合?

陆诚以前也这样想过——现在他不这样想了。何秉烛死于中风——和沈仲庚一样。何秉烛是嘉靖三十四年腊月死的——沈仲庚也是同一个月。

如果沈仲庚是被杀的——那何秉烛呢?

何秉烛死后三天,地震来了,铜匣出土。如果有人要在铜匣出土之前杀死何秉烛——那这个人必须知道铜匣的存在。知道铜匣在浑天仪底座下面。

谁知道?

何秉烛自己。也许沈元白。除此之外——

严同光?严同光是地震之后才上任的。地震前他还在北京的某个闲职上等机会。他不太可能知道铜匣的事。

除非——严同光的上级知道。严嵩的情报网。魏忠德。

陆诚在枇杷树下坐了很久。天黑了,院子里只剩枇杷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这些推测越来越远。他需要回到档案——回到有出处、有印章的东西。推测是空气,推测抓不住。

何秉烛的三张纸是档案。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可以验证——孙四娘的差三位验证了,路线图的地名和里程可以走着验证。

还有一件事可以验证:"问紫阳书院"。

到了歙县,去紫阳书院,看沈元白是不是在那里。


三月二十五。广德到宁国。

山路。

何秉烛的批注没有夸张——广德到宁国的九十里全是山。路从山谷底部穿过,两边是密密实实的竹林和杉木。竹子高得遮天,阳光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一把的碎金子撒在地上。

路不好走。不是修过的官道——是踩出来的山路,石头和泥混在一起,上坡滑、下坡更滑。阿柿摔了三跤。

"陆爷——这路——是人走的吗——"

"何秉烛四年前走过。他那时候六十四了。"

阿柿不说话了。

他们走了一整天。中午在一个山涧旁边吃了干粮——烧饼硬得像石头,阿柿用涧水泡软了才啃得动。涧水很凉,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下午翻了一座叫鸡鸣岭的山——名字和南京的鸡鸣山一样,但这座是真的山,不是城里那个小土丘。翻过岭之后路好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宁国城了,一片灰色的屋顶浮在绿色的平原上。

日落之前到了宁国。

宁国城比广德大,但也大不了多少。他们照旧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掌柜是个胖子,问他们从哪里来,陆诚说"走亲戚"。掌柜没多问——看他们那一身土和汗,确实像走了很远的路。

夜里。陆诚在客栈房间里翻何秉烛的路线图。

"宁国府志有嘉靖二十年歙县灾异记录。可查。"

何秉烛在宁国查了府志——查嘉靖二十年的歙县灾异。为什么?嘉靖二十年距他来南京的嘉靖三十一年有十一年。何秉烛研究的是"星象周期与地方志死亡记录的统计相关性"——地方志里的灾异记录是他的核心数据来源。

但他为什么要在宁国查歙县的灾异?歙县属徽州府,不属宁国府——不同府的府志不会收录对方的灾异。

除非——嘉靖二十年的灾异波及了宁国和歙县两府。跨府的灾异——地震、大疫、洪水——地方志会在"邻境"条目下记一笔。

嘉靖二十年歙县发生了什么?

陆诚没有去查。何秉烛的批注是给自己的备忘——他已经查过了。陆诚不需要重复何秉烛的工作。他需要的是何秉烛的结论——而结论在沈元白那里。

不要被细节绊住。先走完这条路。


三月二十六。宁国到绩溪。

又是山路。但比昨天好——宁国到绩溪的路沿河谷走,两边的山退远了一些,路面是碎石铺的,走起来不打滑。

河叫水阳江——从绩溪方向流下来,水流平缓,浅处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河边有人在洗衣服——几个妇人蹲在石头上,用棒槌锤着衣物,锤声在山谷里回荡。

阿柿的脚上起了泡。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叫苦——前天被何秉烛"六十四岁走过这段路"的事实堵了嘴。

午后过了一个叫三溪的小村子。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编竹筐。陆诚向他问路——绩溪还有多远。

"四十里。天黑前到不了——住我们村吧。"

"不了,赶路。"

老头看了看他们。"你们不像做买卖的——做买卖的都走水路。"

"走亲戚。"

"走亲戚走这条道?"老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这条道上三个月没过一个走亲戚的了。前天倒是过了一个人——穿灰蓝衣服的,精瘦,不说话,走得快。他也说走亲戚。"

陆诚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天?就一个人?"

"一个人。背着个包袱。天亮前就走了——我起来喂鸡的时候看见他从村口过去的。"

灰蓝衣服。精瘦。不说话。走得快。

邓坤。

陆诚的心跳了两拍。

邓坤在他前面。不是跟在后面——是走在前面。

这是什么意思?

邓坤从南京出来之后没有跟他——而是先他一步走了同一条路。比他早两天。

如果邓坤是去徽州的——他在前面干什么?先到歙县打前站?还是——

还是邓坤也在找沈元白。

锦衣卫的差事是查案。邓坤跟了陆诚一路,看了陆诚查的每一样东西——也许他从中推断出了沈元白的存在和位置。邓坤不傻——他能从陆诚的行为中拼凑出线索,就像陆诚从何秉烛的行迹中拼凑出真相一样。

但邓坤去找沈元白做什么?

如果邓坤是按严同光的命令行事——他去找沈元白就是去"办"沈元白。像赵四办沈仲庚、办李舟、办方道真一样。

但邓坤在南京说过:"杀人不是我的差事。"

陆诚站在三溪村口。阿柿在旁边啃干粮。老头继续编他的竹筐。

邓坤在前面两天的路程。

他需要加快。

"阿柿,走。"

"等我吃完——"

"走了再吃。"

陆诚加快了脚步。阿柿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烧饼。


日落前到了绩溪。

绩溪是个小县城,但和溧水、广德不一样——这里的建筑白墙黑瓦,马头墙高高翘起,像一排排展开的书页。街面上的石板光滑得发亮——不是新铺的,是几百年来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徽州的味道从绩溪就开始了。

他们没有停。

何秉烛的批注写的是"从绩溪往歙县走岭南古道,不走官道"。岭南古道陆诚知道——绩溪到歙县之间有一条翻山的古道,比官道短二十里,但要翻一座不小的山。古道上没有村庄——只有茶亭,供挑夫歇脚。

"天黑了走不了山路。"陆诚说。"在绩溪住一夜,明早走岭南古道。"

"不走大路?"阿柿问。

"不走。大路绕远——而且大路上容易被人看到。"

他没有说"邓坤在前面"。阿柿知道邓坤是谁,但不需要知道邓坤的每一步。

在绩溪找了客栈。阿柿倒头就睡——这几天走山路把他走散了架。

陆诚睡不着。

他坐在黑暗里,想邓坤。

邓坤在桥上说过一句话——"我是锦衣卫。锦衣卫的差事是查案、跟人、抓人。不是杀百姓。"

如果邓坤去歙县不是为了杀沈元白——那他去做什么?

查案。他在查他自己的案。

邓坤跟了陆诚两个月。两个月里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冯大椿被杀,沈仲庚被杀,吴三被沉河。他看到严同光派赵四在南京杀人。他看到了一本簿册如何被一个七品主簿一条一条地验证。

邓坤也许开始想知道簿册的真相——不是为了陆诚,而是为了自己。

他的名字在不在簿上?

如果邓坤怀疑自己也在簿上——或者怀疑自己会被严同光灭口——那他去找沈元白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动机。他不是去杀人,也不是去救人。他是去问自己的命。

一个锦衣卫百户,走了两千里路来问一个徽州山里的老道士:我还能活多久?

陆诚忽然觉得邓坤没有那么陌生了。

他们都在跑同一条路。只是目的不同——陆诚追真相,邓坤追活路。但路是同一条。

明天翻山到歙县。再有一天,就能到紫阳书院。

"问紫阳书院"。

沈元白等了二十年。多等一天也无妨。

但陆诚不想让邓坤先到。

他不是怕邓坤伤害沈元白——他越来越相信邓坤不会。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邓坤先到,邓坤会先问出答案。而那个答案——关于簿册、关于沈元白的方法、关于陆诚名字旁边那个日期——那个答案应该由他自己亲耳听到。

不是从别人嘴里转述。

档案员的执念:一手材料。

窗外有虫鸣。不知名的虫子,叫声细碎而密,像一张透明的网铺在夜色上面。绩溪的夜比南京安静得多——没有秦淮河的丝竹,没有更夫的梆子。只有虫子和远处山上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夜枭,或者别的什么。

陆诚闭上眼。

何秉烛的三张纸在箱底。

沈元白在歙县。

邓坤在路上。

赵四可能在身后。

而他——他在绩溪的一间小客栈里,听虫子叫。

明天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