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
三月二十一。南京的最后一天。
陆诚天不亮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有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刮在石板上,沙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
方道真。城南莫愁湖边。裱画的。赵四还没动手。一两天的时间。
他从内衬里掏出那张簿册摘要,凑到窗口的微光下逐条看。
第十七条——方道真,应天府上元县,生辰壬寅年戊申月丁巳日,日期"癸酉"。
在簿上。
陆诚把纸片叠好收起来。
方道真在簿上。赵四的名单上也有方道真。严同光在按照簿册上的名字杀人——不,不是所有人。沈仲庚不在簿上,孙四娘才在。但沈仲庚是孙四娘的丈夫——和簿册有间接关系。李舟——他不知道和谁有关。
严同光在清除所有和簿册沾边的人?还是在选择性地消灭某些人?
不管哪种,方道真是下一个。
去,还是不去?
去——他能做什么?敲门说"有人要杀你,快跑"?方道真凭什么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七品主簿?就算信了,能跑到哪里去?赵四是魏忠德的人,手里有严嵩的势力。一个裱画的手艺人,能跑过这张网?
不去——方道真就是下一个冯大椿。"好端端的人,一天就没了。"验状上写"病故"或"失足",黄册上添一个"故"字,一条人命就这样被收进档案,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字。
陆诚想起冯大椿。开封那个棺材铺的老板——他在第八章见过冯大椿的验状。窒息而非猝死。锦衣卫改了验状。仵作张五替他看出了真相,但真相改变不了什么。冯大椿还是死了。
他没能救冯大椿——那时候冯大椿已经死了两年。
方道真还活着。
"阿柿,今天你不跟我。"
阿柿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去哪儿?"
"你在客栈收拾行李。我们今天就走——不等到明天了。我去办最后一件事,午后回来,然后直接出城。"
"去徽州?"
"对。从太平门出城,走江宁镇,翻过牛首山奔当涂方向——走南路。"
南路不是最快的——走北路经滁州过长江更近。但北路是他来的路,回头走有被赵四截住的风险。南路绕远,经溧水、广德、宁国、绩溪到歙县,多走四五天,但路上经过的衙门少,官道也窄,不容易被盯。
"阿柿,行李里把火牌和公文放最底下。驿站的章——"他想了想,"算了,不住驿站了。住民间客栈。火牌和公文收好,非必要不拿出来。"
"不住驿站?那——"
"路上给你解释。先收拾。"
阿柿没再问。他看出了陆诚脸上的紧绷——不是平时整理档案时的那种专注,是真正的紧张。
辰时刚过,陆诚出了客栈。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不是官服,是他在凤阳买的便服。头上包了块青布巾,脚上是布鞋。这身打扮像个教书先生或者落魄的秀才,不像官差。
他往城南走。
莫愁湖在南京城西南,水西门外。从聚宝门走过去要穿大半个城——沿城墙根走最快,但城墙根太空旷,人少,容易被跟踪。他选了走街面——三山街转斗门桥,再穿过评事街到水西门。路远一些,但人多,可以藏在人流里。
南京的早市已经开了。三山街两边全是铺子——绸缎庄、银楼、药铺、茶行——招牌一块挨一块,伙计的吆喝声混成一片。陆诚在人群里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做出闲逛的样子,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扫身后。
没有看到灰布衣中年人。也没有看到邓坤。
但"没有看到"不等于"没有"。赵四如果是魏忠德调教出来的人,盯梢的本事不会比邓坤差。
陆诚在斗门桥的一家茶摊上坐了一刻钟。要了一碗粗茶,坐在条凳上慢慢喝。茶摊对面是一堵花墙,墙头爬着紫藤,花开得密密实实的,紫色的花串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他看着花墙。花墙后面是一条窄巷——从这里可以拐到评事街的后巷。如果有人跟着他,走前街;他拐后巷,就能甩开。
他喝完茶,站起来,往花墙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突然转身,朝来路走了几步。
视线扫过街面上的行人。卖菜的、挑水的、两个抬轿子的、一个推独轮车的老头、三个穿蓝衣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没有可疑的人。
也许赵四今天不在街上。也许赵四在染坊那边——他的目标是方道真,不一定时刻盯着陆诚。
陆诚拐进花墙后面的窄巷,快步穿过评事街的后巷,出了水西门。
莫愁湖比玄武湖小得多。一汪清水被柳树和矮丘围着,湖面上漂着几片枯荷——去年秋天留下的,到现在还没烂完。湖边有一座旧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钓鱼的老人,一人一根竹竿,一动不动,像画里的人。
湖的北岸有几户人家。不是村庄——更像是散落的几间作坊和民居,隔着竹篱和菜畦,各自为营。
陆诚沿着湖边走。他在找裱画铺——裱画不是什么大生意,铺面应该不大。
走了不到一刻钟,他看到了。
湖北岸第三家。一间木屋,门面窄,只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没有字,画着一支毛笔。门口的晾架上挂着两幅画——正在晾干。一幅是山水,一幅是花鸟,都是工笔,上了绢。
陆诚在门口站了一息。晾架上的画裱得很好——绫边齐整,浆糊均匀,绢面平得没有一丝皱褶。这手艺不差。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大概两丈见方。靠墙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浆糊盆、裁刀、棕刷和几卷白绫。长案后面的墙上挂着十几幅画——有的已经裱好,有的还是光面。屋角有一只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一个人蹲在长案旁边,背对着门,正在往一幅画的背面刷浆糊。
"客官——稍等。"声音不高,不急不慢。
陆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人把浆糊刷完了最后一笔,把棕刷放进水盆里,站起来转身。
五十上下。瘦脸,颧骨高,眉毛浓而长,眉尾微微下垂——像两片柳叶贴在眼睛上面。手指细长,指尖有茧——不是写字的茧,是长年揉搓纸绢磨出来的。
"要裱画?"
"看看。"陆诚走到墙边,看挂着的画。"方师傅?"
"方道真。您叫我老方就行。"
陆诚点头。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墙上的画大多是南京本地画师的作品——题款有"金陵""石城""秦淮"之类的字眼。工笔居多,写意偶见。有一幅观音像画得极好——白描线条流畅,衣褶飘动如风。
"这幅观音是谁画的?"
"我自己画的。"方道真说。没有谦虚,也没有炫耀,就是陈述事实。
"方师傅不只裱画,还画画?"
"画着玩。裱画是营生,画画是自己的事。"
陆诚看了他一眼。方道真站在长案后面,手上还沾着浆糊,看着陆诚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商人看客人的那种殷勤,也不是手艺人看外行的那种倨傲。就是平静。像湖面一样平。
"方师傅在这里开铺子多久了?"
"十二年。"
"祖籍南京?"
"上元县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方道真微微笑了一下。"先生是来裱画的还是来查户籍的?"
陆诚愣了一息。
方道真的笑容没有恶意。他走到炭炉边,拎起铜壶,倒了两碗茶——粗陶碗,茶叶很便宜,但水烧得刚好。
"不是查户籍。"陆诚接过碗。"我——"
他犹豫了。
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该怎么说。想了好几个版本——编一个理由、暗示危险、直接说"有人要杀你"。每一个版本都有问题。编理由太假,暗示太含糊,直说太突兀。
方道真在等他说话。耐心地等。不催。
"方师傅,我想问一件事——可能有些冒昧。"
"问。"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何秉烛的人?"
方道真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陆诚一直在看他的手,就会错过。
然后方道真把茶碗放在案上。慢慢地放。
"你是谁?"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敌意——是警觉。像一只猫听到了不该有的声音。
"我姓陆。北京钦天监的主簿。何秉烛——是我的前任监正。"
方道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何秉烛去年过世了。"方道真说。
"对。腊月。"
"你来找我——是为了他?"
"不全是。"陆诚放下茶碗。"方师傅,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我只能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何秉烛四年前来过南京,你可能见过他。第二——有人在查和何秉烛有关的人。查到的人——不太好。"
方道真沉默了。
他走到门口,把半开的门关上了。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他回到长案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自己。
"你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死了。"陆诚没有回避。"和何秉烛有关的人——已经有几个死了。不是病死的。"
方道真的脸色没有变。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几个?"
"至少三个。"
又沉默了。屋外传来湖水拍岸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铜壶在炭炉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你怎么找到我的?"方道真问。
"有人告诉我的。那个人也在查这件事——但他是另一方的。他告诉我你的名字和地址,因为你是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方道真重复了这个词。没有惊恐。像在品一杯不好喝的茶。
"方师傅——你和何秉烛是什么关系?"
方道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白描观音像取了下来。卷起来。然后从案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布包——不大,一尺见方,用靛蓝色的粗布裹着。
"你问我和何秉烛的关系。"他把布包放在案上。"我帮他裱过一幅画。不是普通的画——是一幅天文图。星图。他拿来的时候说是古物修复,让我重新装裱。"
"什么时候的事?"
"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初三——他到南京的第一天下午。"
初三下午。何秉烛从南京钦天监出来之后去"拜访故人"——故人就是方道真。
"你们认识?"
"认识。二十多年了。"方道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何秉烛年轻的时候——还没做监正——他在南京国子监做过三年监生。那时候我刚学裱画,在贡院旁边摆摊。他常来我这里装裱天文图表。后来他回了北京,偶尔写信——二十多年,信不多,但没断过。"
二十多年的交情。何秉烛在南京有一个裱画的朋友——不是官场的人,不是天文圈的人,而是一个手艺人。
"嘉靖三十一年他带来的那幅星图——"
"不只是星图。"方道真摸了摸案上的布包。"他让我裱的时候夹了一层东西在里面。纸——几张薄纸,夹在裱背和画心之间。他说:'老方,这几页纸你替我藏好。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的名字来找你——如果那个人是钦天监的——你就把这几页纸给他。'"
陆诚的心跳得很快。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
"他说的'钦天监的人'——"
"就是你这样的。"方道真看着他。"一个拿着何秉烛的名字来找我的钦天监的人。"
陆诚看着布包。
"你没有打开过?"
"没有。"方道真摇头。"我是裱画的。客人的东西——裱好了交给客人,客人说藏好了就藏好。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
何秉烛四年前就预留了东西在方道真这里。他知道——也许不是知道,而是预感——有一天会有人沿着他的路线走,找到南京,找到方道真。
那个人就是陆诚。
还是说——那个人是任何一个打开铜匣、读到簿册、然后一路追查的钦天监后来者?
"方师傅,这个布包——我可以拿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方道真把布包推到他面前。"何秉烛的东西——他交代过了,来的人拿走就是。"
陆诚伸手接过布包。分量很轻——里面只有几页纸的厚度。
他没有当面打开。不是不急——是不能在这里看。看完之后他的反应可能暴露信息,方道真不需要知道纸上写了什么。何秉烛把纸藏在方道真这里,就是因为方道真不知道内容——不知道就安全。
但现在方道真不安全了。
"方师傅。"陆诚把布包塞进怀里。"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来查你的人可能今天就到——也可能明天。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但我知道他已经在南京了。他来之前已经——办了两个人。"
方道真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长案上。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不是装的。陆诚见过太多种人面对威胁时的反应:恐惧、愤怒、不信、崩溃。方道真的反应不是这些中的任何一种。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想一件需要仔细想的事。
"你建议我怎么做?"方道真问。
"走。今天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不要去亲戚家,不要去朋友那里。越远越好。改名字,不要再裱画——至少一两年内不要。"
方道真看了看屋里。墙上挂着的十几幅画、案上的浆糊盆和棕刷、角落里的炭炉和铜壶。十二年的营生。
"我走了,铺子怎么办?"
"铺子和命比不重要。"
方道真苦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无奈的笑。
"我知道。"他站起来。"你走吧。你的事比我的大。"
"你——"
"我会走的。"方道真从暗格里又拿出一个小包袱——大概是细软和盘缠。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何秉烛写信的时候跟我提过——'老方,也许有一天南京不安全了,你得有个去处。'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懂了。"
何秉烛连这都想到了。
"你去哪里?"
方道真摇头。"不告诉你。你知道了,被人逼问就是祸。——你也别告诉我你去哪里。"
陆诚点了点头。
方道真把门闩打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亮线。
"陆主簿——何秉烛是个好人。"方道真说。声音平平的。"他年轻的时候来我铺子里,每次都坐很久。看着天文图发呆。那时候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老方,天上的事其实不难。难的是人间。'"
陆诚站在门口。
"方师傅保重。"
"你也保重。"
陆诚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方道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动作很快,没有犹豫。墙上的画他没有取——只拿了那幅白描观音像和暗格里的包袱。
一个裱画匠。在南京开了十二年铺子。因为二十多年前帮一个年轻人裱过天文图,被牵进了一张他完全不理解的网。
陆诚转身往湖边走。
布包在怀里贴着胸口。很薄,很轻。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纸页——何秉烛四年前留下的东西。等他走远了,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打开看。
不是现在。
从莫愁湖回城的路上,陆诚走得很快。
他选了和来时不同的路——不走水西门,绕到汉西门进城,然后沿着内城的窄巷往聚宝门方向走。巷子弯弯曲曲,行人稀少,头顶上是各家各户伸出来的竹竿和晾衣绳,挡住了大半个天。
走到一条叫"铜作坊"的巷子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赵四。不是邓坤。
是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站在巷子拐角的一棵梧桐树下。他在剥一个橘子,剥得很慢,皮一片一片地往地上扔。他的目光不在橘子上——在陆诚身上。
陆诚没有停步。他从那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瘦长脸,小眼睛,嘴角有一颗黑痣。不认识。
他继续走。走了二十步,在一面照壁前面拐弯。拐过去之后他贴着墙停下来,侧耳听。
脚步声。轻,但有。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被跟上了。
不是赵四——阿柿描述过赵四的样子,灰布衣中年人。这个人穿青衣,长相也不一样。
第二个人。严同光在南京不止布置了一个赵四。
陆诚深吸一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布包在那里。他现在身上带着何秉烛的遗物,不能被搜身。
他没有加快脚步——加快反而暴露了觉察。他保持原来的速度,在巷子里一拐一拐地走。铜作坊巷接着升平巷,升平巷接着马巷——巷子越走越窄。
马巷的尽头是一座小庙——城隍庙的偏殿。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太太在烧香。
陆诚走进去。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正殿里供着城隍爷,木雕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香烟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陆诚在正殿里拜了三拜——做样子。然后转进东厢房。厢房里没人——放着几只功德箱和一堆杂物。厢房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往庙后的巷子。
他从后门出去。
庙后是一条死巷——只有两户人家,门都关着。巷子尽头是一面高墙——翻不过去。
死路。
陆诚回头看了一眼庙的后门。没有人追过来。也许青衣人没有跟进庙里——也许他在庙门口等着。
他不能从后门原路返回。
高墙左侧有一条排水沟——很窄,半人宽,沟里是干的。沟渠沿着高墙根延伸出去,拐弯之后不知通向哪里。
陆诚侧着身子挤进排水沟。沟壁是砖砌的,上面长着绿苔,湿滑。他扶着墙走了二十几步,沟渠拐了一个弯,接上了另一条巷子——宽多了。
他从沟里出来。衣服的侧面蹭了一片绿苔的印子。他拍了拍,拍不掉。
无所谓了。
他判断了一下方位——这条巷子应该是三坊巷附近——离客栈不远了。他加快脚步,三拐两拐,从一条铺着碎石的窄路拐进了聚宝门内的大街。
人多了。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他混进人流里,像一条鱼回到了水中。
回到客栈。
阿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包袱,外加一只竹编的箱子。箱子里装着公文、火牌、圭表和换洗衣物。
"陆爷!你衣服上——"
"蹭的。走。"
"现在?不吃饭——"
"路上吃。"
陆诚从箱子里取出另一件直裰——褐色的,比灰色那件更旧,更不起眼。他把布包从怀里取出,犹豫了一瞬,塞进了箱子最底层,用衣物盖住。然后换上褐色直裰。
"走哪个门?"
"太平门——不。"陆诚改了主意。太平门在城北,是他来时的路。如果青衣人已经把他的行踪报了上去,各个城门都可能有人等着。
"走聚宝门。出去之后不走大路,走河边的纤道。"
聚宝门是南京最大的城门——三道瓮城,城门洞足有七八丈深。每天进出的人成百上千——最容易混过去的门。
陆诚和阿柿拎着行李出了客栈。掌柜的大嗓门在身后喊:"二位慢走啊!下次来南京还住我这儿——"
陆诚没回头。
聚宝门外是秦淮河。陆诚站在城门外面,看着河上的桥和桥下的水。邓坤说"勿去秦淮"——现在他站在秦淮河边上。秦淮河从城里流出来,在城外拐了一个弯,往西南方向流去。
沿着秦淮河往上游走,经过雨花台,可以接上南路——江宁镇方向。
"走。"
他们沿着河边的纤道走。纤道是给纤夫拉船用的小路,窄,但平整。两边是芦苇和野草,高的地方能遮住半个身子。
走了约莫一刻钟,陆诚回头看了一眼。
聚宝门的城楼在身后,已经缩成了一个灰色的轮廓。城门口的人流像一条细线。没有人跟在他们后面——至少他看不到。
"陆爷。"阿柿在旁边走着,额头上出了汗。"那个——你今天去办的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
"方道真——那个裱画的——"
"他会走的。"
阿柿没有再问。他低着头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偶尔踩进泥里。
陆诚也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路程。
南京到歙县——走南路——约莫七八百里。溧水、广德、宁国、绩溪、歙县。如果每天走五十到六十里——不赶路,不住驿站,像两个走亲戚的普通人——大约需要十四五天。
十四五天。
他还有多少时间?纸条上自己的日期——戊戌,霜降前后——离现在还有六个月。六个月够了。如果簿上的日期是准的话。
如果不准——那就无所谓时间了。
怀里的布包没有了——已经放进箱子里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个还没拆开的信封,里面的字他还不知道。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今天不行。今天只管走路。
午后。
他们过了雨花台。一座小山丘,山上有庙,山下有茶摊。陆诚没有停——连茶都没喝。阿柿在后面小跑着跟。
过了雨花台,路上的行人少了。官道变成了土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三月下旬,田里的麦子已经半尺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波浪似地起伏。
陆诚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下来歇脚。阿柿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拉磨的驴。
"陆爷——能不能——慢点——"
"歇一刻钟。"
陆诚从包袱里掏出两个饼——出门前阿柿在客栈附近买的烧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半递给阿柿。
阿柿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比南京的鸭子难吃多了。"
"将就。"
他们坐在柳树下。远处有牛在叫——哞——的一声,拖得很长,很浑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田间有一个农夫在赶牛犁地,牛走得很慢,犁过的泥土翻出黑色的内层,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陆诚看着那头牛。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头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犁沟往前走。簿册是绳子,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犁沟里。何秉烛走过这条路,现在他在走。何秉烛在南京留下了东西给"后来的人"——何秉烛就知道会有后来的人。
也许何秉烛就是那个牵绳子的人。
或者沈元白是。
"陆爷。"
"嗯。"
"我们去徽州——是去找那个沈元白吗?"
陆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沈元白?"
"您之前念叨过。在船上——从凤阳过来的时候。您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
"对。去找沈元白。"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
阿柿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那到了再说呗。"
陆诚站起来。"走。"
他们继续上路。柳树在身后越来越小。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田野、村庄、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脊。
南京已经在身后了。
陆诚没有回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天的收获:
方道真——何秉烛的故人。何秉烛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初三下午就是去找他。何秉烛在方道真这里留了几页纸——给"将来从钦天监来的人"。
何秉烛在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或者不是预料——是安排。铜匣、簿册、沿途留下的线索——何秉烛像在布一条线,从北京延伸到开封、到亳州、到南京、到徽州。线的终点是沈元白。
方道真手里的几页纸——还没看。等今晚找到住处再看。
赵四和青衣人——至少两个人在南京盯着。现在他出了城,暂时甩开了。但赵四如果知道他的下一步是徽州——
不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徽州。方监副不知道。苏汝楫不知道。方道真不知道。邓坤知不知道?
邓坤昨晚在桥上说过"你要去徽州——我知道你下一步是徽州"。邓坤知道。
邓坤会告诉赵四吗?
不会——邓坤和赵四不是一路的。邓坤是锦衣卫,赵四是严嵩的私人。邓坤主动给他递情报,就说明邓坤不站赵四那边。
但邓坤的情报会报回北京——报给锦衣卫的上级。锦衣卫的上级和严同光之间有没有信息通道?
一定有。严同光是严嵩安插进钦天监的人,严嵩和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关系密切——这是朝堂常识。邓坤的报告到了北京,严同光迟早会知道陆诚去了徽州。
时间差。从南京到北京的驿递至少半个月。邓坤今天写信报告,半个月后严同光收到。再从北京派人追到徽州——又是半个月以上。
一个月。他有一个月的时间差。
够了。
如果他能在十五天内到达歙县、找到沈元白——那他就比追兵快了半个月。
陆诚加快了脚步。
"陆爷!等等我——"阿柿在后面喊。
陆诚没有停。但他放慢了一点——一点点。
前面的路很长。但每走一步,都离答案近一步。
何秉烛走过这条路。铜匣里的簿册、沿途的灾异存档、后湖的黄册、方道真的布包——这些都是何秉烛留下的路标。他在引导后来的人走向真相。
真相在徽州。在沈元白那里。
或者——真相比沈元白更远。
但先到徽州再说。
夕阳在他们背后——南京的方向——慢慢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像一幅铺开的绢面,上面涂满了最后一层浆糊。
方道真会喜欢这幅画。
陆诚希望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