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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

三月二十,晴。

阿柿一早就出了门。陆诚给他两钱碎银子——"买染布的样子要像,别小气。"

"放心!我爹以前就是做布匹生意的——"阿柿拍了拍胸口,"我从小看着怎么跟染坊打交道。"

"你爹是庄稼人。"

"那是后来!早年在芜湖贩过布——"

"行了,去吧。"

阿柿跑了。

陆诚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昨天穿的那件在衣角上蹭了鸡鸣驿马厩的味道。他把火牌揣好,出门往鸡鸣山方向走。

今天再去一趟南京钦天监,找方监副。


方监副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正房门口,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眯着眼看几只麻雀在屋檐上跳。整个南京钦天监就他一个官、三个天文生,冷清得像座庙。

"陆主簿又来了?坐坐。"方监副指了指旁边一条板凳。

陆诚坐下。一个天文生端了茶来——茶是隔夜的,重新热过,有一股闷味。

"方大人,我想再请教几件事。"

"你问。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方监副笑了笑,笑纹很深,像刀刻的。

"嘉靖三十一年何监正来南京那次——您说您接待了他。他四月初三到的,对吧?"

"对。午后到的。"

"他来钦天监报到,用了多久?"

方监副想了想。"不久。一个时辰不到。寒暄了几句,看了看公文,我带他去看了观象台上的仪器——那时候仪器还没坏——他看了一圈就走了。"

"一个时辰不到。那他大概申时之前就走了?"

"差不多。天还亮着呢。"

"他走的时候说去哪里了吗?"

方监副皱了皱眉。"他说——让我想想——他说要去看一个人。"

陆诚的心跳快了半拍。

"什么人?"

"没细说。就说'还要去拜访一位故人'。我也没多问——人家是监正,来南京见什么人,不需要跟我报告。"

故人。何秉烛在南京有故人。

"他的语气——是说'故人',还是'朋友'、'亲戚'之类的?"

方监副认真想了一刻。"故人。我确定是'故人'。他原话是——'方兄不必送了,我还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这个词的分量不轻。故人是旧相识,多年未见的人。不是随便一个衙门的同僚,也不是路上认识的旅伴。

何秉烛在南京有一个多年的旧相识——他从北京出来的第一站不是后湖黄册库,而是这个人。

沈元白?

不对。沈元白在徽州歙县——何秉烛从南京去徽州是初五之后的事。初三下午他在南京见的是另一个人。

"方大人还记得别的细节吗?比如何监正的精神状态——他是高兴还是紧张?"

"高兴。"方监副说得很肯定。"他精神很好。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北京来的官员都好——别的京官来南京都一脸晦气,觉得南京是流放。何监正不一样,他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专门来的,有事要办,而且是他想办的事,不是别人逼他办的。"

陆诚点头。这和他对何秉烛的推断一致——何秉烛是在主动验证自己的研究,不是被迫出差。他是带着研究者的热情来的。

"何监正临走之前——"陆诚最后试了一个问题,"有没有跟您提到过他的同门师兄弟?或者和天文无关的什么人?"

方监副摇头。"没有。我们聊的都是天文仪器的事——南京的浑仪精度怎样、圭表有没有偏差之类的。何监正很专业,问了很多技术问题。但私人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专业而封闭。何秉烛把研究的事严格锁在自己心里,连同行都不透露。

"多谢方大人。"

陆诚站起来要走。方监副忽然叫住他。

"陆主簿——"

"嗯?"

方监副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毯子下面动了动,像在搓什么东西。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陆诚重新坐下来。

方监副的声音低了一档。院子里的三个天文生都在后房——听不见。

"前些天——你来之前——南京这边收到了北京的一封咨文。不是给我的,是给南京礼部的。我是从一个礼部的老朋友那里听说的。"

"什么咨文?"

"北京钦天监发的。说是让南京方面协查一名在外出差的钦天监主簿——核实他的公务行程是否与报批路线一致。"

陆诚的背僵了。

"咨文上有没有写名字?"

"写了。"方监副看着他。"陆诚。"

安静了几息。屋檐上的麻雀飞走了。

"咨文是谁签发的?"陆诚问。声音平稳——他让它平稳。

"监正严同光。"

严同光。

陆诚早知道严同光在盯着他。从第六章那次摊牌式的谈话开始——不,更早——从他绕过严同光找王远山批出京公文的那一刻起,严同光就在盯着他。

但他没想到严同光会动用正式的官方渠道——向南京发咨文协查。这意味着严同光不只是暗中派邓坤跟踪,他在走明面上的程序了。

走明面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严同光觉得暗线不够了。邓坤跟了一路,但信息回传需要时间——南京到北京的驿递单程至少半个月。严同光等不及邓坤的消息,开始用官文来卡陆诚的行程。

也意味着——严同光在告诉沿途的衙门:注意这个人。

如果南京礼部收到了咨文,那沿途其他衙门呢?开封?凤阳?他一路走来经过的每一个衙门,是不是都收到了类似的东西?

不一定。咨文发给南京,是因为南京是他报批路线上的重要节点。钦天监主簿出京巡查天文仪器,南京是必经之地——南京钦天监、南京观象台都在他的任务清单上。严同光要查他"是否与报批路线一致"——就是要看他有没有偏离路线、有没有在做公务之外的事。

"方大人,这封咨文是什么时候到的?"

"约莫——七八天前?你来之前三四天。"方监副的表情很谨慎。"我的礼部朋友告诉我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们钦天监的人来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来了告诉我一声'。"

七八天前——三月十二三日前后。陆诚三月十六才到南京。咨文比他先到。

"方大人的朋友——知道我已经到了吗?"

"不知道。你来我这里报到之后,我没跟他说。"方监副看着陆诚的眼睛,"我是个管星星的老头子。这些年在南京什么事都见过——北京来的文、锦衣卫来的人、东厂的眼线。我分得清什么是正常公务,什么是人整人。"

他顿了一下。

"何监正当年来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方兄,钦天监的人只管天上的事,地上的事看见也当没看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现在大概知道了。"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

"方大人——您没跟礼部说我到了。这件事,万一被查出来……"

"被查出来又怎样?"方监副缩了缩脖子,笑了。"我是南京钦天监的监副——南京钦天监。天下最没用的衙门里最没用的官。我今年六十三了,再干两年就致仕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贬官?我已经在全天下最低的位子上了。"

陆诚看着这个老头。满头白发,旧毯子,冷清的院子。方监副在南京钦天监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看着仪器坏了没人修,看着天文生一个一个调走或辞世,看着这个曾经辉煌的机构缩成三间破房子。

他什么都见过了。

"多谢方大人。"陆诚站起来,鞠了一躬。

"不用谢。"方监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眯起眼睛。"去做你的事。天上的事归我管,地上的事——你自己小心。"


从钦天监出来,陆诚没有回客栈。他在鸡鸣山下的一条僻静街道上走了很久。

严同光的咨文。

这件事改变了他在南京的处境。原来他以为南京是安全的——邓坤消失了多日,没有跟踪者的影子。但现在他知道了:跟踪者可以消失,官文不会。严同光的咨文已经到了南京礼部,像一颗埋进地里的钉子——他走到哪里,钉子就在哪里等着。

更让他不安的是严同光的时机。三月十二三日发咨文到南京——从北京发出至少在二月底。那时候陆诚才刚到开封。严同光在陆诚出京不到十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南京了。

这说明严同光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南京。

不——严同光知道他的报批路线。巡查路线本来就包含南京。严同光不需要猜,只需要按路线提前布置。

那开封呢?凤阳呢?亳州呢?是不是每一站都有咨文?

如果是——那他在开封查冯大椿、在凤阳翻黄册、在亳州推算干支的时候,当地衙门是不是已经在注意他了?

陆诚停在一棵老榆树下面。树荫很大,遮住了半条街。一个挑担子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扁担上挂着两筐青菜,水珠滴在石板路上。

回想一下——开封的通判很配合,陈留的县丞也没多问,亳州和凤阳都顺利。如果这些地方也收到了协查咨文,地方官员应该会有异样反应——至少会多问几句、多看几眼。

但他们没有。

也许咨文只发到了南京。南京是陪都,有独立的六部系统,咨文走的是北京钦天监到南京礼部的官方渠道。发到地方府县则需要走巡抚或布政司的系统——手续更复杂,动静更大。严同光可能不想闹得太大——他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盯一个七品主簿。

或者——严同光在等。等陆诚到南京之后露出马脚,再决定下一步。咨文是预先埋好的,但还没激活——方监副的礼部朋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管怎样,南京不能久待了。

陆诚原计划在南京待五天左右——查孙四娘、查沈仲庚、查何秉烛行迹。现在他得加快。今天是第四天,明天或后天就得走。

去徽州。何秉烛的下一站。沈元白的所在地。

但在走之前,他需要阿柿带回来的消息。


午后。阿柿回来了。

比预计的晚——陆诚在客栈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已经开始不安了。阿柿虽然机灵,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门推开的时候,阿柿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嘻嘻。他进了门,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低声说:

"陆爷,沈仲庚死了。"

"确认了?"

"确认了。"阿柿走到桌边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我按您说的,进去问做染布的生意。一个伙计接待的——姓黄,三十来岁——我说想染一批棉布,问掌柜在不在、能不能谈谈价。"

"他怎么说?"

"他说掌柜不在。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回来了。我装作不知道——'出远门了?'他摇头——'走了。去年腊月没的。'"

去年腊月。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就是华县地震的那个月。

"什么病?"

"我问了。黄伙计说是——"阿柿皱着眉想了想,"他说'说不好,好端端的人,一天就没了。早上还在铺子里看货,晌午就说头疼,躺下去,到了夜里就没气了。'"

一天之内暴毙。和冯大椿的死因——不,冯大椿是被闷死的,伪装成猝死。沈仲庚呢?

"请郎中看了吗?"

"黄伙计说请了。郎中说是中了风——脑子里的血管断了。"阿柿比划了一下脑袋,"就是中风。"

中风。和何秉烛的死因一样——何秉烛也是中风暴毙。

陆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仲庚多大年纪?"

"黄伙计没说具体的。但他说'掌柜不老,才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的人中风暴毙。不是不可能——中风不看年纪。但"好端端的人,一天就没了"——这种描述太像冯大椿了。

"黄伙计还说了什么?"

"说染坊现在是掌柜的婆娘在管——续弦的那个,娘家姓周。嫁过来才两年多——说起来也是命苦,先头那个死了,男人又死了。街坊都说她命硬。"

"你见到周氏了吗?"

"没有。黄伙计说周掌柜的不见外人。我说生意的事跟谁谈,他说跟他谈就行。我就装模作样谈了谈价格——蓝染三分银一匹、红染五分——然后说回去和东家商量商量,就走了。"

陆诚点头。阿柿做得很好。

"还有一件事——"阿柿犹豫了一下。"我从染坊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灰布衣的中年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面——就是我上次说的那棵。他看着染坊的方向,不像在等人,像在看。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低了一下头——故意不让我看见脸。"

陆诚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息。

"你确定他是在看染坊?"

"我不太确定。也可能是在看别的——巷子里有好几家铺子。但他的站法——"阿柿想了想,"不像买东西的人,也不像等人的人。站得很直,不靠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像——"

"像站岗的。"

"对!就是那个感觉。"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

邓坤?不像。邓坤的习惯他已经摸清了——邓坤跟踪的时候不会站在明处,他喜欢用拐角和人群。而且邓坤已经消失了十多天——从沙河集递纸条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如果不是邓坤——那是谁?

另一个可能:东厂的人。或者——魏忠德的人。

严同光的咨文已经到了南京。如果严同光不只是走官方渠道,同时还派了人来南京盯着——那染坊门口出现一个盯梢的人就不奇怪了。

但他们为什么盯染坊?

除非——他们也知道孙四娘。他们也在查簿上的人。

三年前——嘉靖三十二年——有人拿着名单去凤阳查黄册。凤阳的周照磨说过。如果那个人查到了孙四娘的信息——城南沈家,武定桥——那严同光的人知道这个地址就不奇怪。

沈仲庚去年腊月暴毙。

冯大椿嘉靖三十二年秋暴毙——被人闷死。

如果沈仲庚也是被人杀的——

陆诚深吸一口气。

推测。又是推测。他没有证据。沈仲庚的死可能就是中风——四十出头的人中风不罕见。何秉烛也是中风,难道何秉烛也是被杀的?

何秉烛——也是被杀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何秉烛的死,他一直当作自然死亡——六十多岁的老人,中风暴毙,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但如果把冯大椿的死、沈仲庚的死和何秉烛的死摆在一起看——

三个和簿册有关的人。两个在簿上,一个是簿册的制作者。都是"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

巧合?

陆诚不相信巧合。

但他也不能就此断定何秉烛是被杀的。证据不够。冯大椿有仵作张五的验状作为旁证,何秉烛和沈仲庚没有。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离开南京。

"阿柿。"

"嗯?"

"收拾行李。明天走。"

"去哪儿?"

"徽州。"

阿柿愣了一下。"不是还要在南京——"

"计划变了。今天办最后一件事,明天一早走。"

"什么事?"

"你去歇着。这件事我自己办。"


傍晚。

陆诚一个人出了客栈。他没有走大街,而是绕进巷子,穿过几条窄弄堂,七拐八拐地到了一条临河的小街。

他站在一座石桥上,背靠着桥栏,看河面上的倒影。太阳快落了,水面被染成橘红色。

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人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不快不慢,脚步很轻——不是普通行人的走法。

邓坤。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头上包着布巾,和南京的小商贩差不多。但他的眼睛不像商贩——太沉,太稳。

陆诚没有动。他一直在赌——赌邓坤还在南京,赌邓坤还在跟着他。从沙河集之后邓坤消失了,但陆诚不信他真的走了。邓坤递纸条说"吴三已死,勿去秦淮"——一个真正要脱身的人不会递纸条。递纸条的人还在局里。

今天下午他出客栈之后故意绕路——不是为了甩掉跟踪者,而是为了把跟踪者引到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这座桥够偏,桥下是死水塘,两边是围墙。

邓坤走到桥中间停下来。两人相距五六步。

"你还没走。"陆诚说。

邓坤看着他。没说话。

"染坊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不是你。"陆诚说。这不是问句。

邓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表情。

"不是我。"

"那是谁?"

邓坤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京里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三天。"

比他早三天——三月十三。和严同光咨文到南京的时间差不多。

"严同光派的?"

邓坤没有直接回答。他往桥栏上靠了靠,看着河面。

"陆主簿,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递纸条吗?"

"你说过。吴三死了。"

"吴三死在秦淮河里。三月初六——你们还在凤阳的时候。绑了石头沉下去的。"

陆诚的手指在桥栏上收紧了。

吴三——簿上的人,阿柿在开封打听过——去了南京方向。现在死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手法很干净。不像江湖上的——江湖上沉人用麻袋,他用的是缠脚布条绑石头。绑得很规矩。"邓坤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汇报公务。"锦衣卫南京千户所的人捞上来的——报了一个'失足溺亡'。"

失足溺亡。和冯大椿的"病故"一样——死因被改了。

"吴三和簿上——"

"不说这个。"邓坤截断了他。"陆主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旧事的。"

"你来做什么?"

邓坤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他递纸条的习惯没变。折得很小,递给陆诚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掌。

"这是京里来的那个人带的名单。我偷看过一眼。上面有三个名字——都是南京的。"

陆诚展开纸条。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名字:

沈仲庚。 李舟。 方道真。

前两个名字旁边画了叉。第三个没有。

"画叉的是什么意思?"

"已经办过了。"

办过了。沈仲庚——去年腊月暴毙。李舟——他不知道是谁。

"李舟是谁?"

"不清楚。但名单上注的籍贯是'应天府江宁县'——上元县隔壁。"

"方道真呢?没画叉——还没办?"

邓坤点头。"没画叉就是还没办。但快了——那个人今天一直在踩点。"

陆诚看着纸条上的三个名字。

沈仲庚——孙四娘的丈夫。他不在簿上——簿上的是孙四娘。但他和簿册有间接关系。

李舟——不认识。需要查。

方道真——不认识。但还没死。

"这三个人和簿上的人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名单是严同光给的。京里来的那个人叫赵四——不是锦衣卫的,应该是魏忠德那边的人。"

魏忠德。严嵩幕僚。执行政治谋杀的人。

陆诚把名单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邓坤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点日光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

"陆主簿,我是锦衣卫百户。我的差事是跟着你、盯着你、把你的行踪报回去。这些我做了。但——"他顿了一下。"杀人不是我的差事。跟人不一样。我跟人是职责,杀人是替别人擦屁股。赵四来南京办的事——不归我管,我也不想管。但他今天在染坊门口晃的时候,差点和你的小跟班碰上——你那个小跟班太显眼了,进染坊待了那么久。"

"阿柿没事。"

"这次没事。下次呢?"邓坤直起身子。"陆主簿,你要去徽州——我知道你下一步是徽州。我不拦你。但赵四也知道你在查什么。严同光给他的指令不只是这三个人——他还有另一份差事。"

"什么差事?"

"盯你。如果你查到的东西威胁到严同光——"邓坤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很短,很干脆。"他不需要请示。"

陆诚看着邓坤。暮色里邓坤的脸只剩轮廓——高颧骨,深眼窝,和一道从左耳到下巴的旧伤疤。

"你跟了我一路。从北京到南京。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交给赵四?"

邓坤沉默了很久。

"我是锦衣卫。"他最后说。"锦衣卫的差事是查案、跟人、抓人。不是杀百姓。——赵四不是锦衣卫。他是严嵩的私人。这不一样。"

他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样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桥头拐弯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

"方道真——城南莫愁湖边,裱画的。你还有一两天的时间。"

然后他消失在巷子里。


夜里。客栈。

陆诚坐在桌前。油灯的火焰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他在纸条上写:

"三月二十。

方监副证实:何秉烛初三下午从钦天监离开后,说去'拜访一位故人'。身份不明,非衙门官员,可能是私人关系。何秉烛在南京的日程:初三午后报到+访故人,初四查黄册,初五走。故人的线索断在此。

严同光已向南京礼部发咨文协查我的行程——方监副提前告知。南京不安全。

阿柿确认:沈仲庚去年腊月暴毙,中风。四十出头。一天之内从正常到死亡。与冯大椿死法高度相似。

邓坤提供情报:严同光派魏忠德的人赵四来南京,持三人名单——沈仲庚(已办)、李舟(已办)、方道真(未办)。赵四同时负责盯我,有便宜行事之权。

吴三死讯确认——三月初六沉入秦淮河,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报'失足溺亡'。吴三亦是簿上之人。

三人名单与簿上之人的关系:沈仲庚是孙四娘之夫,非簿上之人。李舟、方道真身份未知,可能是簿上之人或与簿上之人相关。需要对照簿册摘要确认。

新问题:何秉烛是否也是被杀的?三个暴毙案——冯大椿(三十二年)、沈仲庚(三十四年腊月)、何秉烛(三十四年腊月)——时间上何秉烛和沈仲庚几乎同期。若何秉烛也是赵四之类的人下手——那严同光在清除所有和簿册有关的人。

明天离开南京,去徽州。"

写完,他犹豫了一下——把最后一段划掉了。不能把去徽州写在纸上。万一纸条落入别人手里。

他重新写最后一句:

"明天离开南京。"

纸条叠好,塞回内衬。

他走到窗边。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挂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地面。

方道真。城南莫愁湖边。裱画的。

邓坤说"还有一两天的时间"——赵四还没动手。

他要不要管这件事?

方道真和他无关。他不知道方道真是谁——可能是簿上的人,可能不是。他查的是簿册的真相,不是救人。他救不了冯大椿,也救不了吴三。一个七品主簿——连自己都要靠邓坤递纸条才能避开危险——凭什么去救别人?

但如果方道真是簿上的人——那方道真的死亡日期就是簿册验证的又一个样本。活着的方道真比死了的方道真有用得多。

不是出于善心。是出于需要。

陆诚对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了一丝不适。他在用"需要"来合理化"应该"——他应该提醒方道真,不是因为方道真对他的调查有用,而是因为一个人即将被杀,他知道了,不说就是帮凶。

但他说了——就暴露了自己知道赵四的存在。赵四会追查消息来源。邓坤会暴露。

一个环套一个环。

他关上窗户。

明天再想。

阿柿在隔壁床上已经睡着了。今天他没有打呼——大概是太累了。

陆诚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三个画叉和不画叉的名字。两个叉,一个空白。两条已经画完的线,一条还没画完的线。

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或者——能做一点点。

一点点够不够?

这个问题像孙四娘的"差三位"一样嵌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窗外没有更夫的梆子声——这条巷子太偏,更夫不走。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在叫什么。

南京的第四夜。

明天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