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
三月十九,上元县衙。
上元县与江宁县共治南京城——城东归上元管,城西归江宁管。聚宝门一带属上元县地界。孙守义家在聚宝门外里甲,查户籍变动册自然要去上元县衙。
上元县衙在东长安街上,离贡院不远。规制和北方的县衙差不多——照壁、仪门、大堂、二堂、六房。不同的是南京的县衙比北方的新——洪武年间重修过,砖瓦齐整,屋脊上的螭吻还没磨损。
陆诚带着火牌和公文进了衙门。户房在大堂东侧,一排平房,门口晒着几叠发黄的纸卷。
户房的典吏姓葛,三十来岁,面相精明,手指上有厚茧——常年翻册子翻出来的。陆诚递上公文,说明来意。
"我查的是聚宝门外里甲第三甲,户主孙守义。他家四女孙氏,嘉靖二十八年出嫁,嘉靖二十九年病故。我需要确认死亡的具体日期。"
葛典吏看了看公文。"天文生户籍核查?查死亡日期做什么?"
"孙守义是天文生世家——"陆诚早想好了说辞,"他家的丁口变动涉及户籍变更,如果四女已故,对应的口数要核销。北京那边的册子上只写了'嘉靖二十九年故',没有具体日月。我们要对日子。"
葛典吏没有再问。他翻了半天架子上的册子——户房的册子按里甲编号排,每甲一卷,卷内按年份记变动。
"聚宝门外里甲,第三甲……嘉靖二十九年……"他翻到一处,手指在纸面上滑。"有了。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日,孙守义户四女孙氏故。注——'病故,已报甲首'。"
"七月十八。"
"对。你记吧。"
陆诚在心里推干支。嘉靖二十九年——庚戌年。七月——甲申月。十八日——
他需要推日干支。七月初一的日干支要从年头推起。嘉靖二十九年正月初一是甲寅日——这个他背过,钦天监的历日表是基本功——从甲寅日往后排,正月三十天、二月二十九天、三月三十天、四月二十九天、五月三十天、六月二十九天,到七月初一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一百七十八减一等于一百七十七天。一百七十七除以六十,余五十七。甲寅日的干支序数是五十一,加五十七等于一百零八,减六十等于四十八。四十八——辛亥日。七月初一是辛亥日。十八日就是往后推十七天——四十八加十七等于六十五,减六十等于五。
第五位——戊辰。
不对。簿上写的是辛未。
陆诚又算了一遍。从甲寅日起,正月到六月的天数——他一个月一个月地重新加。
三十、二十九、三十、二十九、三十、二十九。合计一百七十七天。七月初一是第一百七十八天。减一得一百七十七。
甲寅序数五十一。五十一加一百七十七等于二百二十八。二百二十八除以六十,取余数——六十乘三等于一百八十,余四十八。四十八对应辛亥。
没算错。七月初一辛亥,十八日就是戊辰。
簿上是辛未。戊辰不是辛未。
不吻合。
陆诚愣了一息。
"还有别的要查的吗?"葛典吏已经在收册子了。
"——有。孙守义四女出嫁的具体日期。嘉靖二十八年几月?"
葛典吏又翻了一阵。"嘉靖二十八年二月初九。适城南武定桥沈家。"
"武定桥沈家。夫姓名?"
"沈仲庚。"
和后湖黄册的记录一致。
"沈仲庚的户籍在上元还是江宁?"
葛典吏想了想。"武定桥……武定桥归上元管。但沈家的户籍我不一定有——要看他是哪个里甲的。你要查沈仲庚?"
"不是。只是确认一下关系。"
陆诚谢了葛典吏,出了户房。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县衙的照壁前面,背靠着砖墙,闭上眼睛。
不吻合。
孙四娘死在七月十八日,日干支是戊辰。簿上写的是辛未。戊辰和辛未差三位——不,干支序数戊辰是五,辛未是八,差三。
但这不是简单的差三。第五章的规律他还记得——他在北京核查的时候就发现了:日干支吻合,但月干支偏移。偏移量无规律。
现在连日干支也不吻合了。
两种可能。
第一种:孙四娘这一例模型错了。三成的不准确就包括她。冯大椿的日干支吻合,孙四娘的不吻合——一对一错,样本太小,说明不了什么。
第二种:簿上的"辛未"不是指她的死亡日。
如果不是死亡日——那是什么日?
陆诚睁开眼睛。
他又想到了那个未解的问题:月干支的偏移。如果月干支不是月份,日干支也不一定是日期——那簿上记的干支到底编码了什么信息?
或者——簿上的干支是对的,但对应的不是嘉靖二十九年。是另一个年份里的辛未日。
孙四娘死在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八——但如果簿上的辛未指的是另一年的某一天呢?比如,嘉靖二十八年的某个辛未日——出嫁那一年?
不对。何秉烛的模型预测的是死亡概率峰值。簿册的意义就在于预判死期。如果辛未不是死亡日,整个簿册的逻辑就崩了。
除非——
除非辛未是另一层编码。不是直接的日期,而是经过某种转换的日期。何秉烛的统计推演术不是直接算日干支,而是算出一个数值,然后用干支的形式记录。
陆诚靠在照壁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把已知的两个案例摆在一起:
冯大椿——死于嘉靖三十二年九月,丁卯日。簿上记"丁卯"。吻合。 孙四娘——死于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戊辰日。簿上记"辛未"。不吻合。差三位。
差三位。
他心头一动。差三位是固定的吗?
冯大椿那个——丁卯,序数四。他在亳州推算过:冯大椿的实际死亡日就是丁卯,簿上也是丁卯,差零位。
一个差零,一个差三。不是固定偏移。
那就不是简单的编码。
陆诚吐了口气。他需要更多样本。两个人的数据不够——统计学的基本常识。就是何秉烛本人活过来也会这么说。
"陆爷!"阿柿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纸包,"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你不是去买早饭的?"
"买了买了——"他把纸包塞到陆诚手里,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的,"我在包子铺和旁边的人聊天,聊到武定桥——"
"你怎么聊到武定桥的?"
"我问哪里的包子好吃,人家说武定桥那边有家灌汤包——然后我就顺嘴问了问那边的情况。"阿柿压低声音,"武定桥有个沈家——做染布生意的。以前挺大一家铺子,这两年不行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时候提了沈仲庚的名字?"
"没有没有!我就问'武定桥沈家',人家自己说的。说沈家的男人前几年死了婆娘,后来又娶了一个,日子过得不好。染坊也缩了——以前七八个伙计,现在就剩两三个。"
"前几年死了婆娘"——孙四娘。
"那人还说什么?"
"说沈家男人脾气古怪,不太跟街坊来往。以前他婆娘在的时候还好,后来——"阿柿挠了挠头,"后来就不怎么出门了。不过这也是听说的,那个卖包子的也不住武定桥,是他亲戚住那边。"
陆诚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咸淡合适。南京的包子比北京的小,但味道浓。
沈仲庚。做染布生意的。妻子孙四娘死后又续了弦,但日子过得不好。
他需要见这个人吗?
从核查簿册的角度——不需要。孙四娘的死亡日期已经拿到了,辛未不吻合,这一例可以归入"三成不准确"的范畴。
但有一个问题他绕不过去。
"城南沈家。"
簿上有沈元白——何秉烛的师兄,安徽歙县人。歙县属徽州府。南京城南的"沈家"和徽州的"沈元白"之间有没有关系?
徽商遍布南京——这是常识。南京城南的生意人有一大半祖籍是徽州的。做染布的、开典当的、卖盐的——"无徽不成商"。沈仲庚如果祖籍徽州歙县,和沈元白同宗的可能性就不算小。
但这是推测。他没有证据。
去一趟武定桥?
邓坤说"勿去秦淮"。武定桥就在内秦淮河上。
陆诚站在街上,咬着包子,想了一刻。
不亲自去。让阿柿去。
阿柿不在簿上,不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他就是一个跟着主簿出差的小跟班——买包子、喂驴、洗衣服的那种。没有人会注意一个这样的人在街上闲逛。
"阿柿。"
"嗯?"
"下午你去武定桥。不是去找人——去逛。看看沈家染坊在哪条街上,门面多大,有几个伙计。别打听,别问话,就用眼睛看。看完回来告诉我。"
"那——灌汤包能吃吗?"
"吃了再回来。"
阿柿两眼放光。"好嘞!"
阿柿出去之后,陆诚去了鸡鸣驿。
何秉烛嘉靖三十一年在南京住的驿馆。方监副说的——鸡鸣驿,在鸡鸣山下,离南京钦天监很近。
驿馆是官方的接待设施,住客登记比民间客栈严格。如果何秉烛住了两夜,驿簿上不仅有入住和退房记录,还可能有他的访客、用餐、外出等信息。
鸡鸣驿比陆诚想象的大。三进院落,前院是马厩和库房,中院是普通官员的住房,后院是四品以上的独院。何秉烛是正五品监正,应该住在中院或后院的边角。
驿丞是个五十出头的人,姓梅。梅驿丞看了陆诚的公文,面露犹豫。
"你要查四年前的驿簿?"
"嘉靖三十一年四月初三到初五。钦天监监正何秉烛。"
"四年前……"梅驿丞搓了搓手,"驿簿倒是有——我们每年的簿子都存着,在后面的库房里。但调阅驿簿需要南京兵部驿传司的批文。你有吗?"
陆诚没有。
"我不是正式调阅——只是想核实一下何监正的行程,好接上他没做完的公务。如果驿簿不方便看,梅大人口述也行。您当时在任吗?"
梅驿丞点了点头。"在。我嘉靖二十六年就在鸡鸣驿了。"他想了一会儿,"嘉靖三十一年四月……你说的何监正——我有点印象。北京来的大官不多,钦天监的更少。他来的那几天……让我想想……"
他想了好一阵。
"想起来了。何监正住了两夜。中院丙号房。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随从——不是天文生,是个老家人模样的。他白天出去,晚上回来。第二天——初四——白天出去了一整天,傍晚回来。第三天一早就走了。"
"他出去的时候说过去哪里吗?"
"没说。官员出驿馆不需要报备——又不是犯人。"梅驿丞顿了顿,"不过他第二天傍晚回来的时候——我记得——他的鞋上沾了泥。湖边那种灰黑色的泥。我当时想:大概去了后湖。"
后湖黄册库。和苏汝楫的说法对上了。
"他第一天呢?初三到的那天下午做了什么?"
梅驿丞摇头。"不记得了。他到的时候是午后,放了行李就出去了。当时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四月是各地进京述职的季节,驿馆住满了人。我没特别留意他。"
初三下午。何秉烛到南京的第一个下午。去了哪里?
礼部的接待簿只记了他的到达时间。鸡鸣驿的驿丞不知道他的去向。
他那天下午只做了一件事——去南京钦天监报到。这是确定的。方监副接待了他。
但报到不需要一个下午。南京钦天监就在鸡鸣山下,和驿馆隔一条街。来回加上寒暄,半个时辰足够。
剩下的时间呢?
"何监正那两天有没有访客来找过他?"
"访客?"梅驿丞想了想,"好像……有。第一天晚上——不,是第二天早上。有个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布衣,不像官身。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何监正从里面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年轻人就走了。前后不到一刻钟。"
"那个年轻人的长相?"
梅驿丞苦笑。"四年前的事了。我只记得年轻、穿布衣。面目——真记不清了。"
"他和何监正说话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不在。我在前院。远远看了一眼。"
线索断在这里。一个穿布衣的年轻人,来找何秉烛,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
是谁?来做什么?
陆诚想到了一个可能——沈元白的人。沈元白在徽州,但如果他在南京有亲属或熟人,完全可以派人来和何秉烛接头。何秉烛从北京出来,沿途收集数据,到南京和沈元白的联络人碰面,交换信息,然后第二天去后湖查黄册,第三天出发去徽州见沈元白本人。
合理。但也只是推测。
"多谢梅大人。"
"不客气。何监正——他去年过世了?"
"腊月。中风。"
梅驿丞叹了口气。"可惜了。当官的,走到监正不容易。"
陆诚没有接话。他出了鸡鸣驿,沿着鸡鸣山下的路往回走。
傍晚。阿柿回来了。
他的嘴角有油光——灌汤包的痕迹。但他这次没有先说吃的。
"陆爷,沈家染坊我看到了。"
"说。"
"武定桥往南走第二条巷子——青石巷。巷口有棵老槐树。染坊就在巷子中间,门面不大,两间铺面,一个后院。招牌写的'沈记染坊'。门口挂着几匹蓝布——染好的样品。"
"有几个人?"
"我看到两个伙计在院子里晾布。门口坐着一个老妇人——大概是做饭的。没看到掌柜。"
"你确定没人注意到你?"
"没有。我先去吃灌汤包——灌汤包铺子就在巷口——然后端着碗从巷子里走过去,就像找地方蹲着吃似的。走了一趟,看了看,就回灌汤包铺子了。"
陆诚点了点头。阿柿办事比他预期的细心。
"还有——"阿柿犹豫了一下,"我在灌汤包铺子多坐了一会儿。旁边桌有两个婆子在聊天。她们说到沈家,说'沈家那个寡妇命硬'——我琢磨了一下,她们说的好像不是孙四娘,是……沈仲庚现在的婆娘?"
"沈仲庚不是又续了弦吗?"
"对,但那两个婆子说的是'寡妇'。她们说'沈家那个寡妇命硬,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就——'"阿柿挠头,"后面没听清,她们压低声音了。"
陆诚坐直了。
"沈仲庚死了?"
"我不确定!她们说的是'男人就——'后面没听清。也可能是病了、走了什么的。"
沈仲庚如果死了——
孙四娘嘉靖二十九年病故。沈仲庚在那之后又续了弦。现在又死了——或者不在了。
一个男人,先后死了两个妻子中的一个,然后自己也——
不对。不要胡想。信息不够。"男人就——"后面可以接任何东西。病了。走了。疯了。打人了。
"你确定她们说的是武定桥沈家?染坊的沈家?"
"她们说的是'青石巷沈记'。就是那家。"
陆诚靠在椅背上。
他本来打算不去武定桥。但现在沈仲庚的情况有了变数——如果沈仲庚已经不在了,那他连"城南沈家"和"沈元白"之间有没有关系都无法确认了。活人的嘴可以问出东西,死人的只能翻册子。
他需要确认沈仲庚的现状。
但不是现在。不是亲自去。
"阿柿,明天再去一趟。这次去打听——但要自然。就说你是外地来的,想找人做一批染布的生意。问问沈记染坊的掌柜在不在、好不好说话。如果人家说掌柜不在——你就问怎么不在了。别多嘴,人家说什么你记什么。"
"好。"阿柿难得地没有提吃的。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事情的分量。
夜里。
陆诚坐在桌前,在纸条上写:
"三月十九。上元县衙查户籍变动册:孙四娘死于嘉靖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日。日干支推算为戊辰。簿上记辛未。不吻合,差三位。
与冯大椿对比:冯大椿日干支吻合(差零),孙四娘不吻合(差三)。非固定偏移。两个样本不足定论。
鸡鸣驿查何秉烛行迹:三十一年四月初三午后到,住两夜,初五早走。初四去后湖查黄册(与苏汝楫说法吻合)。初四早有布衣年轻人来访,说话不到一刻钟。身份不明——可能是沈元白的联络人。初三下午去向不明,报到不需要一整个下午。
沈仲庚——孙四娘之夫,武定桥青石巷沈记染坊。坊间传言'男人就——',未听全。可能已故或离家。待阿柿明日再探。
沈仲庚与沈元白是否同宗——待查。两人都姓沈,沈元白是歙县人,南京城南多徽商。"
写完,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内衬。
窗外传来秦淮河方向的喧闹声——隐约的丝竹和笑语,隔了几条街,模糊得像梦里的声音。
陆诚没有去想那些声音。他在想一个数字。
三。
孙四娘的日干支差了三位。这个"三"是什么?是误差——模型固有的噪声?还是编码——何秉烛或沈元白有意为之的偏移?
如果是编码,那冯大椿的差值是零——零也是编码吗?
他需要第三个样本。簿上二十个人,两个已故的他都查了。要找第三个已故的人——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活人的"日期"来反向验证。
但活人的日期没法验证。你总不能等一个人死了再回头对干支。
除非——
除非簿上有人的日期已经过了,但那个人没有死。
七成准确率意味着三成的人在那个日期不会死。如果能找到一个日期已过、人还活着的案例——那就是"三成"的样本。这个人的日干支和实际的"什么都没发生"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需要回头看簿册的完整记录。但簿册在北京。他身上只有自己誊抄的二十条摘要。
陆诚从内衬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他离京前抄的那份副本。二十条记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逐条看。
大多数人的年份信息不全——簿上只有干支,没有年份。不知道哪一年的辛未、哪一年的丁卯。只有结合黄册上的生辰年月,才能大致推断簿上的干支属于哪一年。
但有一些人——比如孙四娘——已经死了。死亡年份已知,可以回推。
还有一些人,他在凤阳确认了存活状态。比如马启铭——嘉靖三十年的黄册上还活着,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在。比如李青云——凤阳的黄册上"口四",像是活着的。
这些人的日期如果已经过了,而人还活着——就是反例。但他不知道日期对应的确切年份,所以无法判断日期是否已经过了。
死局。
除非他找到何秉烛的推算底稿——那上面应该有完整的年份信息。
何秉烛的底稿在哪里?在北京的密档库里?被严同光搜走了?还是何秉烛销毁了?
或者——在徽州。在沈元白那里。
何秉烛最后去了徽州。如果他把推算底稿带给了沈元白——或者沈元白本来就参与了推算——那底稿可能在沈元白手上。
陆诚把副本纸片放回口袋。
徽州。
何秉烛的路线:北京→开封→亳州→南京→徽州。
他自己的路线:北京→开封→亳州→凤阳→南京→——
下一站应该是徽州。
但他还没做完南京的事。沈仲庚的情况没确认,何秉烛在南京初三下午的去向没查清。还有一条暗线——何秉烛碎片线索中的"暗线"——何秉烛在南京的那两天,除了报到和查黄册,还做了什么?
他在南京还需要两三天。
然后——徽州。
陆诚吹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阿柿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窗外的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秦淮河上的画舫在江面上移动,灯火倒映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睛。
戊辰。辛未。差三位。
这个"三"嵌在他脑子里,像一枚钉子。他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锤子把它敲进去或拔出来。
明天让阿柿去查沈仲庚。他自己——去查何秉烛初三下午的行踪。南京钦天监的方监副接待了何秉烛,也许记得更多细节——四年前的事,有些东西当时不在意,现在回想也许能想起来。
他需要再跟方监副谈一次。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沈仲庚——城南沈家——沈元白——歙县。如果沈仲庚真的祖籍歙县,和沈元白同宗……那孙四娘嫁进沈家就不是偶然的。何秉烛把孙四娘写进簿册也不是随机选的。
一个环套一个环。
但这些都是推测。陆诚提醒自己:推测不是档案。推测没有印章、没有签押、没有年月日。推测是空气——看得见却抓不住。
他翻了个身。
明天。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南京的三更和北京的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