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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

三月二十七。绩溪到歙县。

天刚亮就出发了。

岭南古道的入口在绩溪城南三里处——一条石板路从官道上岔出去,朝山里钻。路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徽歙古道"四个字。碑上长了一层青苔,像是许久没人打理。

石板路比官道窄得多——只容两人并行。石板是青石的,年深日久被脚底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翘了起来,踩上去会晃。两边是竹林——不是广德那种遮天蔽日的毛竹,是细竹,一丛一丛的,竹叶细碎,风一吹刷刷响,像下雨。

上坡。

一开始还好——坡度缓,石板平。走了大约四五里,路陡了起来。石板变成了石阶——一级一级凿出来的,高低不等,有的半尺高,有的快一尺。阿柿在前面爬,爬几步就喘。

"陆爷——这路——比鸡鸣岭还——"

"别说话,省力气。"

陆诚自己也喘。他不是走不动——是箱子太重。圭表、火牌、公文、换洗衣物,加上何秉烛的布包——二十几斤的东西背在身上翻山,腿发酸,肩膀勒得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半山腰的一座茶亭。

茶亭是石头砌的,三面墙一面空,屋顶盖着石板。亭子里有一条石凳——被屁股磨得溜光。没有茶——这个季节没有人上山卖茶。亭柱上刻着字,大多是过路人留的——"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路平安"之类。有一条刻得深些,字也工整些:"嘉靖二十九年秋,余自歙县至绩溪,过此岭,风雨大作,避于亭中半日。宁国陈氏记。"

嘉靖二十九年——六年前。宁国陈氏——不知是谁。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在石柱上留了几个字,六年后被另一个过路人看到。

陆诚在茶亭里歇了一刻钟。喝了几口水囊里的凉水。阿柿靠在石墙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死。

"走。"

"再歇一会儿——"

"不歇了。邓坤比我们快两天。"

阿柿睁开眼。"邓坤?"

陆诚没解释。他站起来继续爬。


翻过山顶是在巳时左右。

山顶不高——不像正经的大山,更像一道横亘在绩溪和歙县之间的山脊。站在最高处能看到两边的山谷——北面是绩溪方向,层峦叠嶂,远处的山像一幅深浅不一的水墨画。南面是歙县方向——山谷宽阔了一些,谷底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下山比上山快。石板路在南坡更陡,有些地方几乎是直着下去的——石阶又窄又滑,长了一层青苔。阿柿摔了两跤,膝盖蹭破了皮,咬着牙不吭声。

下到谷底已经是午时。

一条小河——应该是练江的上游——横在路前。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的水清得能看见石缝里的螺蛳。

过了桥,路平了。沿着河谷走,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村庄——白墙黑瓦,马头墙。徽州的味道在绩溪就有了苗头,到了歙县这边更浓——每一栋房子的墙头都翘着马头墙,像一排排翻开的书脊。墙面刷得白,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走了大约五六里,前面出现了城墙。

歙县。


歙县比绩溪大三四倍。城门是双层的——外面一道瓮城,里面一道正门。城楼上挂着"歙县"二字的匾额,字写得端正,漆是新的。

进城不用验火牌——这是县城,不是关隘。门口的守卒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灰头土脸、背着包袱的行人,挥手就放了。

城里的街面比溧水和广德都�的干净。石板路宽而平,两边是商铺——墨铺、纸铺、茶行、绸缎庄、木雕铺。徽州出文房四宝——歙砚、徽墨——满街都是卖笔墨的招牌。

陆诚没有停留。他找了一家在城东偏僻处的小客栈——前面是一家豆腐坊,后面隔了一道院墙才是客栈。掌柜是个中年妇人,皮肤白净,说话带徽州口音——声调拐得厉害,阿柿听了半天才听懂她在报房价。

"三间房——前楼一间大的——后楼两间小的——大的四十文一夜——小的二十文——"

"小的。一间就行。"

安顿下来已经是未时初。

陆诚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直裰——蓝灰色的,比路上穿的褐色那件体面些。他要去紫阳书院——得看起来像个读书人,至少不能像个逃难的。

"阿柿,你在客栈等着。哪儿都别去。"

"又丢下我。"

"去去就回。"

他出了客栈,往城北走。紫阳书院的位置他问了掌柜——在城北紫阳山下,从城里走过去不到三里。


紫阳书院不在城墙里面——在北门外。

出了北门,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了约莫一刻钟,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露出一角飞檐——灰瓦翘脊,上面蹲着一只石兽。

书院的大门不大——两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紫阳书院"四个字,楷书,笔力浑厚。门两边种着两棵老桂树——还不到开花的季节,只有浓绿的叶子。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是在诵《大学》。

陆诚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间正堂,两列厢房,当中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几株石榴。正堂的门开着,里面坐了十几个学生,穿青衫,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一个白须老者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逐句讲解。

陆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断先生授课是大不敬——他在门外等。

等了约莫两刻钟,读书声停了。学生们鱼贯而出——有几个好奇地看了陆诚一眼,没有说话。

白须老者最后走出来。看到陆诚,停了一步。

"先生有何贵干?"

"打扰了。晚辈姓陆,路经歙县——想向先生打听一个人。"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蓝灰直裰和布鞋上停了一瞬——大概在判断他是什么身份。

"进来说。"

老者引他进了正堂旁边的一间小屋——像是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一张长案,案上有砚台和笔架。角落里一只竹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

"喝茶?"

"谢先生。"

老者倒了两杯茶。茶是毛峰——徽州本地的,色浅味清。

"先生贵姓?"

"免贵,姓程。程伯鸾。在这书院教了十八年书。"

程伯鸾。陆诚记住了这个名字。

"程先生,我想打听一个人——沈元白。"

程伯鸾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表情没有变化——但陆诚注意到他放杯子的动作比拿起来的时候慢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有人告诉我的。"陆诚没有说是谁——何秉烛的名字不能随便提。"我听说沈元白和紫阳书院有关——或者书院的人知道他在哪里。"

程伯鸾看着他。目光不锐利,但很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

"你找他做什么?"

"有一件事——需要当面请教他。"陆诚想了想,加了一句:"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程伯鸾沉默了一会儿。

"沈元白——我知道这个人。"他说。语气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三十多年前,他在书院住过一段时间。不是学生——他比我年纪大。他来歙县的时候已经五十上下了——从外地来的,说是修道的。书院的老山长收留了他,让他在后山的一间茅屋里住。"

"后山?"

"书院后面有一片山——不高,种着松树和竹子。山上有几间茅屋——以前是书院学生避暑用的。沈元白住了其中一间。"

"他现在还在吗?"

程伯鸾又喝了一口茶。

"他——大概十年前就不住茅屋了。"

陆诚的心沉了一下。"走了?"

"不是走了。"程伯鸾摇头。"是搬了。搬到更深的山里去了——渔梁坝上游,练江的源头那边。有个叫石潭的村子——离歙县三十里。他在那附近找了个地方住。"

"三十里。"

"对。不算远——但路不好走。从歙县沿练江往上游走,过渔梁坝,再翻一道山岭就是石潭。石潭的人知道他——他在那边住了十来年了。"

陆诚默默记下:石潭,练江源头,歙县西北三十里。

"程先生——最近有没有别人来问过沈元白?"

程伯鸾的表情变了——很轻微,但陆诚看到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有。"

陆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前天。"程伯鸾说。"前天下午,有一个人来问。穿灰蓝衣服的,精瘦,不多话。说是来访友的——问沈元白住哪里。我告诉他了。"

前天。灰蓝衣服。精瘦。不多话。

邓坤。

"他问完就走了?"

"走了。往渔梁坝方向去了。"

邓坤已经知道了沈元白的位置。比陆诚早两天——如果他前天下午就往石潭去了,那他昨天就该到了。

陆诚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邓坤到了石潭。见到了沈元白——或者还没见到,还在找。石潭三十里,路不好走,邓坤一个人,不认识路——也许比预计的慢。

但无论如何,邓坤在他前面。

"程先生——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有。他不肯报名字。我问了——他说'姓邓',别的不说了。"

姓邓。邓坤连这都不隐瞒——他知道程伯鸾不认识他,报个姓无所谓。

陆诚站起来。"多谢程先生。我知道了。"

"等等。"程伯鸾叫住他。"你也是去找沈元白的?"

"是。"

程伯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先生——我不知道你找沈元白是什么事。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先生请说。"

"沈元白这个人——"程伯鸾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好打交道。他在石潭住了十来年,村里人都认识他,但没有人说和他熟。他不怎么和人来往——赶集的时候下山买盐买米,买完就走。有时候一两个月不下山。"

"他不见人?"

"他见人。但他选人。"程伯鸾又喝了一口茶。"不是每个上门的人他都搭理。三年前有个从南京来的读书人——说是慕名来访——走了三十里山路到石潭,沈元白关着门不开。那人在门口坐了一天,沈元白还是不开。最后那人走了。"

三年前。从南京来的读书人。

陆诚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人——姓什么?"

"不知道。"程伯鸾摇头。"石潭的村民跟我说的——他们也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说是个年轻人,穿布衣,说话很客气。在沈元白门口坐了一天——从早坐到晚。天黑了才走。"

三年前。嘉靖三十二年。

嘉靖三十二年——何秉烛在南京的时间是嘉靖三十一年四月,之后他回了北京。嘉靖三十二年如果有人从南京来找沈元白——不是何秉烛。

那是谁?

陆诚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先不想——先去石潭。

"多谢程先生。告辞了。"

"慢走。"程伯鸾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从北门出去沿练江走——河边有路。过渔梁坝之后问当地人石潭怎么走——他们都知道。"

陆诚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伯鸾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陆先生——前天来的那个姓邓的——他和你不一样。"

陆诚停住。"哪里不一样?"

"他问沈元白的时候——他的眼神。"程伯鸾想了想。"他不是来请教的。他像是来办差的。"

办差。

锦衣卫的差。

陆诚没有接话。他朝程伯鸾拱了拱手,走出了书院大门。


出了紫阳书院,日光已经偏西。

陆诚站在竹林边上。竹叶沙沙响。远处的山在夕阳下变成了深青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没有晾干的墨。

他在想要不要今天就去石潭。

三十里。现在出发——日落前走不到一半。山路,天黑了更难走。何秉烛的路线图上没有标注歙县到石潭的路况——他只写了"问紫阳书院",没写后面的路。

也许何秉烛当年也是到了书院之后才知道沈元白搬到了石潭。书院是中转站,不是终点。

今天赶不到。明天一早出发——天亮就走,午后能到。

但邓坤已经到了。

如果邓坤是去"办差"——如果他是按严同光的命令去杀沈元白——

不。陆诚摇了摇头。

邓坤在南京桥上说过"杀人不是我的差事"。邓坤在一路上给他递过三次纸条——"归德有变""吴三已死勿去秦淮""不提方道真只提赵四"——这些不是一个杀手会做的事。

但程伯鸾说邓坤"像是来办差的"。

办差和杀人不是一回事。锦衣卫的差事很多种——查案、跟踪、监视、审讯、抓人。邓坤也许是去查沈元白的底——弄清楚沈元白和簿册的关系,然后报回北京。

报回北京——然后严同光决定怎么处置。

时间。还是时间。邓坤查完报回北京至少半个月。严同光做出决定、再派人来——又是半个月以上。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如果他明天能见到沈元白。


回客栈的路上,陆诚经过了歙县的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中心——比溧水和广德的大得多。庙门前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摆着几个摊子——卖香烛的、卖纸钱的、还有一个卖绣品的。

卖绣品的摊子不大——一块蓝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十几件绣品。手帕、荷包、扇套、枕面。绣工很好——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不是乡下妇人的粗活。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陆诚本来没有留意——他只是从旁边走过。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绣品。是因为摊子上摆着的一只荷包——青色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白梅。荷包的样式很普通,但绣法不普通——白梅的花瓣用的是打籽绣,每一粒都饱满匀称,远看像真的落了一层雪在上面。

这是苏绣的手法——不是徽州本地的。

陆诚拿起那只荷包看了看。

"三十文。"女人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不是徽州口音——是南直隶的官话,带一点南京味儿。

陆诚抬头看她。

三十七八岁的模样。脸型窄长,皮肤不白——在外面摆摊晒的。眉眼倒是周正,眼角有几道细纹——笑纹,不是愁纹。头发挽得整齐,簪着一根银钗,钗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不像本地人。

"这绣法——是苏绣?"陆诚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利——不是那种做生意的殷勤,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识货的。

"算是。我学的是苏绣的底子——但配色是我自己的。"

"你不是歙县人。"

"南京来的。"她没有隐瞒。"到歙县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那是三月初就到了。比陆诚早了二十多天。

"来做买卖的?"

"来投亲的。亲没投成——亲戚搬走了。"她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摊上的绣品。"走不了了,就先在这儿摆摊。绣活儿是我的手艺——走到哪儿都能吃饭。"

陆诚放下荷包。他本来该走了——一个摆摊的绣娘,和他要找的人无关。

但他没走。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一种直觉——档案员的直觉。一个南京来的女人,半个月前到歙县,说是"投亲"——投的是什么亲?亲戚搬走了——搬到哪儿去了?一个手艺好到用苏绣打籽绣的女人,不在南京的绣坊里做掌柜,跑到徽州山里来摆地摊——为什么?

这些问题和他无关。但陆诚管不住自己——他看什么都先看出处、看逻辑、看哪里不对。

"打扰了。"他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先生——你也不是歙县人吧?"

陆诚停了一下。"走亲戚。"

"走亲戚走得一身土?"女人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和我一样——亲没走成?"

陆诚没有回头。"亲还没走。明天走。"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城隍庙广场。


回到客栈。

阿柿在院子里洗衣服——把两人这几天穿的脏衣裳泡在一只木盆里,用棒槌锤。锤得很卖力,水花四溅。

"陆爷回来了!紫阳书院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陆诚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沈元白不在书院——搬到山里去了。一个叫石潭的村子,离这儿三十里。"

"明天去?"

"明天去。天亮出发。"

阿柿锤着衣服,锤了两下停了。"陆爷——那个邓坤——"

"他已经到了。比我们早两天。"

阿柿的棒槌悬在半空。"他——他去找沈元白了?"

"去了。"

"那——"

"不知道。"陆诚打断他。"明天去了才知道。"

他不想在"不知道"上打转。邓坤去了石潭,见没见到沈元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些都是推测。推测是空气。他要的是一手材料。

陆诚回到房间。关上门。从箱底取出何秉烛的三张纸,又看了一遍。

第二张——路线图。南京→溧水→广德→宁国→绩溪→歙县。歙县旁边画了圆圈,写着"问紫阳书院"。

路线图上没有石潭。何秉烛四年前来的时候,沈元白也许还住在书院后山的茅屋里——十年前才搬走的。嘉靖三十一年距今四年,距搬走六年——何秉烛来的时候沈元白已经搬到石潭了。所以何秉烛也经历了和他一样的事——先到书院,再被指到石潭。

何秉烛找到沈元白了吗?

一定找到了。何秉烛的第一张纸上写着"此事留待归后与师兄当面讨论"——他计划回来和沈元白讨论。而何秉烛的路线是先到歙县再回南京——到方道真那里留下布包。如果他没找到沈元白,他不会写"留待归后"——他会写"元白不见"。

何秉烛找到了。说了话。讨论了簿册的事。然后回南京,把三张纸留在方道真处。然后回北京。

两年后——嘉靖三十四年腊月——何秉烛死了。中风。

三天后地震。铜匣出土。

何秉烛没有等到"归后与师兄当面讨论"。他死了。


陆诚把纸收好。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木板的,有裂缝。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已经很暗了,是黄昏最后的尾巴。

他在想城隍庙前那个女人。

南京来的。半个多月前到歙县。投亲不成,摆摊卖绣品。苏绣的手法。

他的脑子自动开始做他不想做的事——交叉验证。

簿册摘要上的名单。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能记住的那些条目。南直隶的女性——有几个?孙四娘,已故。还有——

周蕙娘。

他在凤阳查黄册的时候,通行抄本上有一条——周蕙娘,应天府上元县,生辰……他记不清生辰了,但记得籍贯:上元县。南京。

周蕙娘在簿上。他还没有找过她。

南京来的女人。会绣活。半个多月前到歙县——三月初。

如果周蕙娘也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她什么——她从南京跑了出来?

不。这太牵强了。

一个南京来的绣娘到歙县摆摊——这在徽州不稀奇。徽州男人十三四岁就出外经商,留下女人在家。但也有女人跟着男人跑的。南京到歙县的路有商队走,不算特别远。

没有证据。只是巧合。

但陆诚的脑子不放过巧合。巧合是没有印章的线索——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方向。

他闭上眼。

明天的事:天亮出发,沿练江上游走,过渔梁坝,翻山到石潭。三十里。如果路好走,午后能到。

见沈元白。

——如果沈元白肯见他。

程伯鸾说"他选人"。三年前有人从南京来,在他门口坐了一天也没见到。

但何秉烛在第三张纸上写:"他等你。"

沈元白等了二十年。

他会开门。

陆诚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在虫鸣和远处练江的水声里——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