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
城隍庙门口的早市还没散尽,刘瞎子就到了。
他来得比卖香烛的早,比剃头匠早,比耍猴的更早。竹竿点着石板,三下两下就摸到了庙门左手边那个角落——他的老位置。小方桌、竹椅、签筒,都是夜里托庙祝替他收的,每月给庙祝五十文,算是存放费。
他摸出那块"刘半仙"的木牌立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不动了。
城隍庙门前的石板路是自贡城里人流最密的地方。从东边来的是盐场的人——工头、管事、偶尔也有盐商家的下人;从西边来的是城里的居民——铺子掌柜、布贩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从南边来的是外地客商——近的从富顺、荣县来,远的从重庆、叙州府来。
刘瞎子看不见他们,但他听得见。
脚步声是有名堂的。穿布鞋的、穿草鞋的、穿皮靴的,走石板路的声音全不一样。布鞋声闷,是本地居民;草鞋声粗,是盐场工人或挑夫;皮靴声硬,不是官差就是外来的有钱人。
今天第一个客人来得早。
脚步声是布鞋的,但走路不稳,重心偏左——要么是瘸了,要么是心里有事,脚底发虚。刘瞎子的耳朵替他画出了一个轮廓:中年男人,本地人,不胖不瘦,走路急但不想让人看出来急。
"先生,算一卦。"
声音比脚步声更好判断。嗓门压得低,怕被旁边的人听到——这种人通常是来问财运或者问家事的,怕丢人。
"坐。"刘瞎子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的手指准确地指向椅子的方向——不是因为看见了,是因为椅子永远摆在那个位置。
"先生贵姓?"
"免贵姓陶。"
"陶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
"开……开个小铺子。杂货铺。"
刘瞎子的手摸向签筒,指尖在竹签上滑了一圈。这个动作是做给客人看的——签筒里的竹签他早就摸得烂熟,哪根长哪根短,刻的什么字,他全记在心里。但客人要的是"仪式感",没有仪式感,就不像算命。
"陶先生,伸手。"
对方把手伸过来。刘瞎子握住他的手腕——手凉,微微发汗,脉搏快。这人在紧张。
"陶先生不是来问铺子的生意。"刘瞎子松开手,声音平平的,"你是来问一个人的。"
对面的人吸了一口气。"先生怎么知道?"
这不需要知道。来算命的人十个里有七个是问人的——问老婆忠不忠,问儿子有没有出息,问生意对手什么路数。剩下三个才是问财运和健康。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嗓门,走路发虚,十有八九是后院出了事。
"手相上看得出来。"刘瞎子说。他看不见手相,但客人不知道。"陶先生掌心有一道横纹,深且断——这是感情线受损的征兆。"
对方沉默了几息。然后声音更低了:"先生,我婆娘最近……跟一个人走得近。那人是盐场的工头,姓周。我想知道,她是不是——"
刘瞎子抬手打断他。"这种事,算命不如问人。你回去问你婆娘就是了。"
"我不敢问。"
"那你更不该来算。"刘瞎子说,"算出来是真的,你敢怎样?算出来是假的,你信不信?"
对方又沉默了。
刘瞎子从签筒里抽了一根竹签,用指甲摸了摸上面刻的字。"中平。"他说,"不好不坏。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但你再不管就晚了。"
"管?怎么管?"
"管你自己。"刘瞎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同情,是冷,"你开杂货铺,一天挣多少?五十文?六十文?盐场工头一天挣多少?你算算这笔账,比算命管用。"
对方坐了一会儿,扔下二十文钱,走了。脚步比来时更虚。
刘瞎子把铜板拢进袖子里,手指回到签筒上,继续等。
上午的客人来来去去,算了六七个。
有问生意的——"先生我想在叙州府开个盐号,行不行?"刘瞎子说行,但要等过了秋再动。其实行不行他不知道,但秋天之后运盐路上的事会明朗一些,到那时他自己也需要这些消息。
有问病的——一个老婆子抱着孙子来,说孩子夜里哭闹不止。刘瞎子让她把孩子抱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肚子——额头不烫,肚子鼓。"积食。"他说,"少喂两顿就好了。"这是真本事,不是算命。他年轻时跟一个游方郎中学过几年,虽然后来没走行医的路,但看小病的底子还在。
有问前程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说想去当兵吃粮。刘瞎子问他:"你知道现在在打仗的是谁跟谁?"后生说不知道。刘瞎子说:"不知道跟谁打就别去送死。回去种地。"
每个客人坐下来,刘瞎子都会问几句看似闲聊的话。你家在哪儿住?做什么营生?家里几口人?最近街上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这些话散在算命的对话里,自然得像树上落的叶子——谁也不会觉得一个瞎眼算命先生问这些有什么不对。他看不见路,问问外面的世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但每一句闲话落在刘瞎子耳朵里,都像铜钱落进存钱罐——他在心里分门别类地存着。
陶姓杂货铺老板,住西街,老婆跟盐场工头走得近——这条没用,扔了。
想去叙州开盐号的客商,姓吴,从富顺来——记下。叙州府是水路运盐的中转站,那边有多少盐号,对运盐路线有影响。
老婆子的孙子积食——没用,扔了。
想当兵的后生——没用,扔了。但后生走之前说了一句"听说重庆那边在招团练",这句刘瞎子记住了。团练是地方武装,招团练意味着川东可能又要打仗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脚步声是皮靴的——硬底,落地有力,步幅大,走路有节奏,像是习惯了赶远路的人。不是本地人。
"先生在吗?"
口音带着下江味,不是四川话。刘瞎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在。坐。"
对方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体重不轻,一百四五十斤以上。
"先生,我想算算路。"
"什么路?"
"做生意的路。我从湖北来,想在自贡找门盐生意做。但听说这边的路不太平?"
刘瞎子没有立刻答话。他的手指在签筒上转了一圈,脑子里快速转着。
从湖北来的客商,找盐生意——这在川盐济楚之后不稀奇,湖北的盐商闻着钱味往四川跑的不少。但这个人的口音不完全对。湖北话和这人的口音之间有一层隔膜,像是后学的,舌头底下压着另一种腔调。
"先生贵姓?"
"姓方。"
"方先生从湖北哪里来?"
"武昌。"
武昌。太平军在咸丰二年底就打下了武昌,咸丰三年初太平军离开武昌东下南京。武昌在太平军和清军之间几次易手,商路断了大半。一个武昌商人能跑到自贡来找盐生意——不是不可能,但也不那么简单。
"方先生一路怎么来的?走水路?"
"走水路。从武昌到重庆,再从重庆过来。"
"水路太平吗?"
"还好。船到万县的时候查了一回,说是有匪。"
万县在川东,是长江水路进四川的关键节点。"查了一回"——谁查的?清军还是太平军的人?
"那是官府的卡子?"刘瞎子问。
"是。"方姓客商说,"盘了半天,看了路引才放行。"
刘瞎子点了点头。他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签,摸了摸。
"方先生,签上说'利在南方'。自贡的盐生意做得,但急不得。眼下盐引紧俏,外来客商想拿到配额不容易。我劝你先在城里住上十天半个月,摸摸行情,认识几个本地的盐商再说。"
"哪些盐商?先生能指点吗?"
"我是个瞎子,"刘瞎子笑了笑,"我能指点什么。不过要说大盐商,满自贡谁不知道王锦堂?锦堂井的东家,这一片最大的。"
"王锦堂。"方姓客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
"还有李家、张家、陈家,都是老字号。但眼下势头最猛的就是王锦堂——他在扩井,开了好几口新的,产量上去了,正缺人帮他往外运盐。方先生要是有船有路子,跟他搭上线不难。"
方姓客商"嗯"了一声,放下五十文钱——比一般客人多一倍。
"谢先生指点。"
脚步声远去了。皮靴声在石板路上敲了十几下,然后混进人群的杂音里,消失了。
刘瞎子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摩挲着竹竿。
这个人不对。
哪里不对,他一时说不清。但三十年瞎眼生涯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来路不明。口音不纯,问的问题太有章法,给钱给得太爽利。真正的商人不会在算命摊上问这些——他们会去茶馆,去牙行,去找中间人。到算命摊上来的,要么是图好玩,要么是另有目的。
他是谁?他来自贡干什么?他问的"路",是生意的路,还是运盐的路?
刘瞎子把这些问题收进心底,像把铜板塞进存钱罐,不响,但有分量。
下午没什么客人,刘瞎子收了摊。
他没回贡井巷,而是往城南走。竹竿在石板上点着,一下一下。路过灶房的时候闻到盐和煤烟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咳了两声。路过河边的时候听见水声——釜溪河涨了一点,春天的水不急但厚,拍在石坎上闷闷的响。
他摸到了一个巷口,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巷子里有打铁声。"叮叮当当",节奏均匀——不是铁匠铺的散打,是在打一样东西,反复敲同一个位置。
刘瞎子拐进巷子,走了二十来步,在一扇木板门前站住。
"庞师傅。"
打铁声停了。一个粗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
"刘瞎子。"
门吱呀开了。一股铁腥气和炭火味扑面而来。
"刘爷,稀客。"庞师傅是个打铁的,但不是普通的打铁。他打的是盐井用的工具——凿井的锉头、汲卤的竹筒铁箍、天车上的铁轮轴。自贡有三家打盐井铁器的铺子,庞师傅的手艺最好,锦堂井、福源井的锉头都是他打的。
"庞师傅最近忙不忙?"刘瞎子在铺子里找了个木墩坐下。
"忙得很。"庞师傅的声音里有抱怨,也有得意,"王东家新开七口井,锉头就要十几副。我这一个月打了八副了,手腕子都肿了。"
"七口?"刘瞎子的声音没变,"这么多。"
"可不是。"庞师傅回到炉子旁边,拉起风箱,炭火呼呼响,"以前一年也就开个一两口,现在恨不得一口气全凿出来。我跟你说,锉头好打,但凿到深处要换细锉——细锉的钢要好,我这边的铁料不够用了,还得去富顺调货。"
"那运盐的家伙呢?打不打?"
"运盐?"庞师傅想了想,"运盐用的是竹篓和木桶,跟我没啥关系。不过……上个月有个管事来问我,能不能打一批铁箍,加固盐包的——说是要走旱路,旱路颠簸,竹篓不经摔,得用铁箍箍紧。"
"旱路?"刘瞎子的手指在竹竿上停了一瞬。"不走水路?"
"水路不是堵了吗?听说川东那边不太平,船走不通。具体我也不清楚,那管事没细说。"
刘瞎子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跟庞师傅又闲扯了几句——铁料涨没涨价、今年的炭好不好烧、庞师傅的膝盖老毛病犯了没有——然后起身告辞。
出了巷子,他站在街上,竹竿抵在石板缝里,不动。
旱路。铁箍加固盐包。这说明王锦堂已经在准备走旱路运盐了——水路走不通,要翻山。旱路从自贡出发,往南或往东南,经过川南山区,进贵州或走川东小路。具体走哪条路,他还不知道。
但这条消息比十口井的位置更重要。
盐在井里不动,切不断。盐上了路,就有了可以拦的地方。
天黑透了刘瞎子才回到贡井巷。
路过三斤家门口,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是三斤的母亲在哼曲子。调子是老川戏里的,词他听不清,但旋律绵软,像小时候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那孩子叫刘根,像名字一样扎在土里的人。二十三岁,壮得像头牛犊子,能一个人把三百斤的盐包从河边扛到灶房。福源井塌方那天早上,刘根出门前还跟他说了一句话——"爹,晚上我回来给你带碗豆花。"
豆花没等到。等到的是一个管事来敲门,说井底出了事。
刘瞎子到井场的时候,人已经挖出来了。他看不见,但他摸到了——儿子的手,僵硬的,冰凉的,指关节弯曲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管事说攥的是汲筒的竹把。
他不信。他用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儿子的手指。掰开之后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竹把已经断了,被人抽走了。但那个攥紧的姿势还在,五根手指蜷成一个空拳,像要把什么东西抓住,又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官府来人。井东家赔了十吊钱。一千个铜板。
他把那一千个铜板一个不剩地买了纸钱,在儿子坟前烧了整整一天。纸灰飘在天上,落在盐场的天车顶上,落在灶房的烟囱上,落在卤水翻滚的铁锅里。
没人管。
盐场死个工人,比牛折了条腿还不如——牛还值钱呢。
第二年太平军的人来找他,他没有犹豫。他们说的话他没怎么听进去——什么推翻清妖,什么天下太平。他不信这些。他信的是一件事:盐商和官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让这条绳子断。
十年了。他在自贡扎下根来,以算命为掩护,一口一口地把盐井的位置、产量、运盐的路线画出来。这些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到川东,传到太平军的偏师手里。
他不知道这些情报最终会变成什么——是一场截杀,一次伏击,还是一条运盐路被彻底切断。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每传出一条消息,那根绳子就松一寸。
但有时候他也会犹豫。
比如现在,站在三斤家门口,听着三斤母亲的哼曲声——那声音跟他老婆当年哄刘根睡觉时一模一样。三斤和刘根差不多大,干一样的活,手上一样的茧子。如果运盐路被切断了,盐场出了乱子,三斤会不会也像刘根一样,死在某个无人过问的角落里?
竹竿在门前的石板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坐在黑暗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布。布上什么都没写——他不会写字,也写不了。但布上有疙瘩。大大小小的疙瘩,是他用线绳一个一个系上去的。每个疙瘩代表一口盐井。疙瘩的位置对应着盐井在地面上的方位——他摸着疙瘩的间距,就能在脑子里画出一张盐场的图。
他伸出手,在布上摸了摸最新的几个疙瘩——那是今天从庞师傅那里得到的信息补全的。七口新井。加上原来的四口老井。十一口。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布的边缘,那里还有几个疙瘩,排列的方式不是井位——是路。从自贡出发,往南,一个疙瘩代表一个节点。
旱路。
他还不知道具体走哪条路。但他会知道的。三斤会告诉他——不是因为三斤想说,是因为三斤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孩子心眼实,问他井底怎样他就说怎样,像一口井一样直,直到见底。
刘瞎子把布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对他来说,闭不闭眼是一样的。黑暗里只有远处盐场传来的声音:辘轳的转动声、牛的哞叫声、铁锅翻卤水的闷响。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只有疙瘩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