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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

新井的井口还没封框,四周散着碎石和凿下来的岩渣,一圈临时搭的杉木架子立在旁边,像没长全的天车骨架。

这是富源井西边第一口新井——还没起名,工地上的人叫它"西一号"。陈师傅的慢凿法已经推了十来天,每天进三寸,凿到四十丈深。比照罗九的说法,红砂岩层应该快穿了。

三斤不是来凿井的,他是来探的。

王锦堂派了话下来,让三斤配合陈师傅,隔三天下一回西一号,用手摸,用鼻子闻,看看底下的岩层跟锦堂井、福源井有什么不同。王东家的原话是"罗师傅身体不好,下不了井了,三斤对底下最熟,就辛苦他跑一趟"。

罗九听了这话,脸色铁青,半天没吭声。

三斤知道师傅不高兴——不是不高兴他去探井,是不高兴王锦堂把他架到一边。"罗师傅身体不好"这句话,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你的话我不想听了,换个听话的来。

但三斤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听王锦堂的话,是因为罗九说的那道裂缝——他想亲眼看看。


西一号的井壁还是生的。

跟锦堂井那种被卤水和时间打磨了几十年的老壁不同,新井的壁面粗糙,凿痕一道道刻在石头上,像刀劈的。三斤的手贴上去,能感觉到碎石碴子扎手掌——老井的壁是光滑的,人和石头磨合了几十年,互相把棱角都磨掉了。

他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红砂岩。还是红砂岩。跟锦堂井上层的质地差不多,但颗粒感更粗,像没筛过的沙。这说明这一片的岩层沉积年代可能比锦堂井那边更早——三斤不懂什么沉积年代,但他的手指懂。粗砂岩意味着孔隙大,渗水多,井壁容易松。

下到二十丈,他停了一下。

不对。

锦堂井在二十丈的时候已经能闻到淡淡的卤味了——卤水从深处渗上来,经过灰岩层的时候会沿着缝隙往上洇,带出一股咸腥气。但西一号在二十丈处什么味都没有。只有石头的味道——干的,涩的,像啃了一口粉墙。

没有卤味,说明这一带底下的卤水层可能不在正下方,而是偏到了一侧。或者更深。

三斤在心里记下这一点,继续往下。

三十丈。红砂岩开始变色了——从暗红变成灰红,夹着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老树根在石头里长出来的脉络。这是红砂岩和灰岩的过渡层,三斤在锦堂井见过,但没有这么多黑纹。

他用指甲抠了一条黑纹。软的。指甲一抠就陷进去,刮出一撮黑色的碎屑。

黑页岩。

三斤的手停了。

罗九说过,福源井西边这片,黑页岩只有四十丈厚,下面就是气层。但他现在才到三十丈,就已经摸到了黑页岩的碎屑——这意味着岩层的过渡比预想的浅。黑页岩提前出现了。

他把那撮碎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是卤水的苦——卤水的苦带咸,像腌菜缸底的汁。这种苦是干的,涩的,闻多了嗓子发紧。三斤闭着眼在黑暗中辨认这股气味,像一条狗在辨认猎物留下的痕迹。

他闻过这个味。

在锦堂井最深处,白云岩层下面,那道裂缝散出来的就是这个味——天然气。只不过锦堂井底下的浓度很淡,若有若无,像远处的烟。西一号这里,才三十丈,味道就已经能闻出来了。

三斤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顺着那条黑纹横着摸了一圈。井壁是圆的,周长不到两尺,他一只手就能摸完。黑纹从正北的位置开始,往东南方向延伸了约莫小半圈——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像墨汁泼在石头上洇开的痕迹。

这说明黑页岩不是一层均匀的饼,而是从某个方向插进来的,像一把楔子。楔子的尖端朝西北——朝着福源井的方向。

三斤忽然想起罗九说的话:锦堂井底下那道裂缝,二十年前手指宽,现在拳头宽。"在长。"

裂缝在长,黑页岩在渗。底下的东西在动。


上了井口,陈师傅在等他。

"怎么样?"陈师傅递过来一碗水。

三斤接过水漱了漱口,吐掉。嘴里全是石粉的味道。

"三十丈就摸到黑页岩了。"三斤说。

陈师傅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从自流井过来的时候,看过这一带的老地图——按图上的标注,黑页岩层应该在五十丈以下。三十丈就出现,比预估浅了二十丈。

"有气味没有?"

"有。淡的。但比锦堂井同深度要浓。"

陈师傅没说话,蹲在井口边上想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地图摊开,用指头在上面比了比。

"你说黑页岩是从西北方向插进来的?"

"嗯。像楔子。"

"西北……那就是朝着福源井那边。"陈师傅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西一号的位置指向东北方的福源井,"如果黑页岩层从福源井方向延伸过来,倾斜着往下插,那底下的气层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高。"

他抬头看了三斤一眼。"你觉得,继续凿下去,多少丈会打穿?"

三斤不是堪舆师,不懂算。但他的手指和鼻子告诉他一个模糊的答案——按照黑页岩碎屑的密度和气味的浓度推算,气层可能就在六十到七十丈之间。比锦堂井的气层浅了近一半。

"六七十丈。"三斤伸出手比了比,"往下再打三四十丈,怕是就要碰到了。"

陈师傅把地图卷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跟王东家说一声。这口井得停几天,重新定方案。"

"停得了?"三斤问。

陈师傅看了他一眼,没答。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王锦堂等着出盐,周掌柜的船等着装货。"停几天"在王东家耳朵里,跟"不开了"是一个意思。

三斤把绳子收了,往锦堂井那边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西一号的井口孤零零地张在那里,像地上裂开的一道嘴,朝天哈着看不见的气。

太阳正好,风也和暖。但三斤总觉得脚底下的地皮比昨天烫了一点。


当晚他去找罗九。

罗九在工棚外头坐着,面前搁了一只碗,碗里是灶房烧剩的药汤,苦得隔三步都闻得到。他这阵子咳得更凶了,白天有时候咳到蹲在地上起不来,三斤偷偷看过那些痰——里头带血丝。

"师傅,西一号三十丈就碰到黑页岩了。"

罗九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气味呢?"

"有。淡的,但浅。六七十丈怕就要穿气层了。"

罗九把药一口闷了,碗搁在地上,"啪"一声,像把什么东西摔断了。

"我跟他说过。"老头的声音嘶哑,带着药的苦味和肺里的火气,"那片地底下不干净。他不听。"

"陈师傅说要停工重新定方案。"

"停?"罗九哼了一声,"他停得了一天,停不了十天。王锦堂不会让他停的。"

三斤蹲在师傅旁边,两个人对着黑洞洞的夜不说话。远处灶房的火光映在低矮的云上,红彤彤的一片,像地底下的火烧穿了天。

过了好久,罗九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斤,你记住一个数:三十丈。"

"啊?"

"西一号三十丈见黑页岩。这个数你记在脑子里,以后用得上。"

三斤不懂师傅的意思,但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三十丈。

后来他会明白,这个数字是一道分界线——三十丈以上是石头,三十丈以下是火。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这条线上面,像站在一口倒扣的锅盖上,底下烧着看不见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