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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井

消息是罗九带下来的。

那天早上三斤刚到井场,还没来得及缠绳子,罗九就站在天车底下等他。老头靠着杉木桩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喘了好一阵才开口。

"王东家要开新井。三口。"

三斤没觉得意外。前几天衙门那边闹了一阵,说是朝廷要川盐往湖北卖,王锦堂去衙门报了扩产计划——这事盐场上下都知道了,挑卤工传的比风快。

"不是早就在凿了?"三斤说。添福井旁边那三口——富源、天顺、永昌——已经动工小半个月了。

"那三口不算。"罗九的声音压低了,但喘息声压不住,像破风箱,"今天早上王东家派人来传话,说再加四口。在福源井西边,沿着山坡一字排开。"

三斤愣了一下。"四口?"

"四口。"罗九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数字钉死在空气里,"加上在凿的三口,就是七口新井。七口。"

他说"七口"的时候伸出手来比了个数,手指头粗短,关节全是变形的——三十年井下活计磨出来的。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卤水的咸味和灶房的烟气,他的手在风里微微发抖。

三斤不说话了。他看着天车顶上绷紧的缆绳,心里算了一笔账——锦堂井片区现在四口老井,加上在建三口,再加四口,就是十一口井。十一口井挤在方圆不到二里的地面上,底下的岩层全是连着的。

"师傅,你跟王东家说了?"

"说了。"罗九咳了一声,痰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他不听。"


王锦堂是下午来的井场。

他难得来。盐场的日常是管事打理,王锦堂坐在城里的宅子里,每月看一回账本就够了。但今天他来了,穿着那件暗青色团花绸袍——三斤认得这件袍子,是王东家出门见人时穿的,平时在家穿棉袍。

跟着他的照例是那三个人:账房、伙计、保镖。但今天还多了两个——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背着一卷图纸,看打扮像是勘井的堪舆师;另一个矮胖,戴着瓜皮帽,眯缝着眼,一脸精明相,三斤不认识。

井场上的人都停了手。挑卤的放下扁担,烧盐的从灶房里探出头,连拉辘轳的水牛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闷闷地哞了一声。

王锦堂在天车底下站定,环顾了一圈。他看人的方式和看账本一样——不是在看,是在估价。

"罗师傅呢?"

罗九从灶房后面转出来。他大概是刚咳过一阵,脸色发青,眼角挂着泪花——那不是哭,是咳出来的。

"王东家。"罗九拱了拱手。

"罗师傅,介绍一下。"王锦堂指了指那个背图纸的中年人,"这位是从富顺请来的陈师傅,勘井的好手,在自流井那边开过十几口井。"

陈师傅点了点头,客气但不卑。

"还有这位——"王锦堂又指了指瓜皮帽,"周掌柜,重庆来的,盐号东家。以后我们出的盐,有一半走他的船往湖北运。"

周掌柜笑着拱手:"久闻锦堂井的卤好,今天特来看看。"

罗九的目光从陈师傅身上扫到周掌柜身上,又扫回王锦堂脸上。他没说话,但三斤看见他的手攥紧了。

王锦堂接过账房手里的一张图,在天车底下的石台上铺开。那是一张盐场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笔画了七个红圈——七口新井的位置。

"罗师傅来看看。"王锦堂招手。

罗九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三斤也凑上前。他识不了几个字,但看得懂地形——图上那七个红圈,三个在添福井东侧的平地上,那是已经在凿的;另外四个在福源井西边的缓坡上,间距很近,最近的两个圈几乎挨在一起。

"这四口。"罗九的手指点在西边那四个红圈上,声音忽然变硬了,"打不得。"

井场上安静了一瞬。风把灶房的烟吹过来,辣眼睛。

"罗师傅说说。"王锦堂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和的、商量的调子。

"福源井西边那片坡,底下的岩层我摸过。"罗九的手指在图上比划着,"红砂岩只有四十丈厚,下面直接就是黑页岩,软得像豆腐渣。黑页岩再往下,是一层气——天然气。我在福源井底闻过那个味儿,冲鼻子,呛人。"

他顿了一下,咳了两声,接着说:"在这种地方开井,凿穿黑页岩就会打到气层。气往上窜,遇火就炸。四口井挤在一起,一口出事,口口都跑不了。"

陈师傅皱了下眉,想说什么,被王锦堂抬手拦住了。

"罗师傅的意思是,这四个位置不安全?"

"不是不安全。"罗九的声音大了一点,喘得更厉害了,"是要死人。"

这话一出来,井场上更安静了。几个年轻盐工面面相觑,挑卤的不敢放下也不敢挑起,杵在那里。

王锦堂没有发火。他做了三十年盐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工头反对开新井,理由无非是危险。有些是真的危险,有些是老把式护着自己的地盘不让后来的插手。他分不清罗九是哪一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陈师傅怎么看?"

陈师傅走到图前,用手里的竹尺在那四个红圈上量了量。"罗师傅说的天然气层,确实有可能。但自流井那边我开过类似的井,黑页岩不厚的地方,可以用慢凿法——每天只进三寸,随时测气。一旦闻到硫磺味就停,下竹套管封住气口,再绕过气层往下打。"

"要多久?"王锦堂问。

"一口井,照这个打法,至少八个月。"

"太慢。"王锦堂摇头,"湖北那边等不了。周掌柜的船明年开春就要装盐,我现在出的量不够。"

罗九猛地抬头。"等不了就不等了?人命也等不了?"

王锦堂看着他,目光平静。"罗师傅,我没说不顾安全。我的意思是,陈师傅的慢凿法可以用,但不需要每口井都慢凿。四口井可以交替打——两口慢凿探路,两口正常推进。探路的井确认气层位置了,后面的就知道该避开哪里。"

"交替打?"罗九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的,"王东家,你没下过井,你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样子。岩层不是铺路的石板,你看到一块是平的就以为旁边也是平的——底下的裂缝、暗河、气口,隔三尺就可能完全不同。在这口井探到的东西,不等于隔壁那口井也一样!"

他说到后面几乎在吼,但吼了半句就咳起来,弯着腰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三斤扶住他的肩膀。罗九的肩膀很瘦,隔着衣裳能摸到骨头。

王锦堂等罗九咳完了才说话。他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像在衙门里登记造册时的语气一样。

"罗师傅为工人安全着想,我感激。"他停了一拍,"但川盐济楚是朝廷的令,不是我王锦堂一个人要扩产。湖北缺盐,缺到老百姓吃不起盐——你知道人不吃盐会怎样?手软,脚软,干不了活,生不了娃,一个月就废了。我不开井,别家也开。与其让外行来开——不如我来。我有陈师傅这样的好手,有罗师傅这样的老把式,有三斤这样熟悉井底的人。我们开的井,总比别人开的安全。"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有理有据。井场上几个盐工的脸色松了一些——道理是通的。

但罗九没松。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涎水,看着王锦堂。两个人对视。一个站在天车底下,绸袍上一点灰都没沾;一个站在碎石地上,脚底板的泥跟地面连成一片。

"王东家。"罗九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不吼了,反而比刚才更重,"我在井下干了三十年。我师傅在井下干了四十年,死在井底。我师傅的师傅也死在井底。我见过五回井下起火,三回塌方,每一回都有人没上来。"

他伸出右手,摊开。那只手上少了两根指头——无名指和小指的第一节齐齐没了,断口处的皮肤拧成一团,像两个疙瘩。

"咸丰元年,大安井打穿了一条暗河,卤水倒灌,我在底下堵口子,手被落石砸的。"他把手收回去,"石头砸手我不怕。我怕的是火。天然气的火,不是灶房里的火——井底的火是闷着烧的,氧气烧完了人就死了,连喊都喊不出来。烧完的人是什么样子,王东家你看过吗?"

王锦堂没说话。

"像烧焦的柴。"罗九说,"但柴不会攥着竹筒不放。"

这句话落下来,井场上没人吭声。三斤的手还扶在罗九肩上,他感觉到师傅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咳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撼动了。

王锦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罗师傅的话我记住了。"他说,"这样——西边这四口井,先开两口,用陈师傅的慢凿法。等这两口探清楚了底下的情况,再定另外两口怎么开。罗师傅觉得如何?"

这是退让,但不是多大的退让。从四口变成先开两口,速度慢了一半,但井还是要开。

罗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愤怒、一丝无奈,还有一种三斤从没在师傅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知道自己输了但不甘心认。

"我说的话,王东家听听就算了。"罗九最后说了这一句,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咳了一路,背影在灶房的烟气里忽隐忽现。


当天晚上三斤去找罗九。

罗九住在盐场后面的一排工棚里,跟七八个盐工挤在一间。但他有个单独的铺位——靠门口的,方便他半夜咳嗽的时候出去透气。

三斤去的时候罗九没睡,坐在门槛上抽叶子烟。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着他瘦削的脸。

"师傅。"

"坐。"

三斤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不说话,听了一会儿夜里的声音——远处灶房的火还在烧,夜班的工人在煎盐,铁锅翻卤水的声音闷沉沉的,像井底的回声。

"三斤。"罗九开口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福源井底下那股气味,你闻过没有?"

"闻过。苦的,呛鼻子。"

"那是天然气。"罗九吐了口烟,"天然气这东西,少了是宝,多了是命。灶房里引一点来烧盐,省柴省牛粪。但井底下要是打穿了气层,气往上窜,封不住,遇到一丁点火星——"

他用烟斗在地上点了一下。"轰"一声没有,但三斤仿佛听见了。

"王东家不懂这些。"罗九说,"他懂银子。一口新井出卤,一年能挣几千两。七口新井就是几万两。几万两银子摆在面前,谁还看得见底下埋的是什么。"

三斤想说些什么安慰师傅,但他不会说宽慰人的话。他只会说——

"师傅,要不你别管了。"

罗九看了他一眼。

"你肺不好,别跟王东家呛。"三斤说,"新井开不开的,他听不进去。"

罗九没接这话。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灰烬落在地上,灭了。

"三斤,我给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忽然很轻,像怕吵醒工棚里睡着的人,"锦堂井底下,最深那一层白云岩再往下,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我二十年前就摸到了,跟手指头一样宽。二十年了,现在有拳头宽。"

三斤皱眉。"裂缝在长?"

"地底下的东西都在动。慢得很,一年长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但手摸得出来。"罗九把手伸出来,在空气中比了个裂缝的形状,"那道裂缝通着什么,我不知道。可能通着暗河,可能通着气层,可能什么都不通。但它在长。"

他收回手,看着三斤。

"新井要是打在那道裂缝上头,就等于拿锥子往蚂蚁窝里捅——你不知道底下有多少蚂蚁。"

三斤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烟的气味。工棚里有人翻身,竹床吱嘎响了一声。

"师傅,我明天再下井,去摸摸那道裂缝。"

罗九点了点头,没说谢,只是把烟斗塞回腰间,拍了拍三斤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也很轻。重是因为三十年的井下积在掌心里;轻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肺里的病一点一点掏空了。

三斤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罗九还坐在门槛上,身影黑瘦,像一截枯了的杉木桩子钉在那里。

月亮又爬上了天车顶。

三斤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王锦堂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他的名字。"有三斤这样熟悉井底的人。"王东家认识他?一个辘轳工,王东家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想不明白。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不知不觉扎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