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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车

天没亮三斤就醒了。

屋外有牛叫,是盐场的牛,每天卯时就开始拉辘轳,叫声沉闷,隔了半条巷子传过来,像石磨碾过地面。三斤穿上昨晚晾干的衣裳——衣裳硬邦邦的,盐渍洗不干净,穿上身像套了一层薄壳。

他娘已经起了,灶上温着稀饭。三斤端了碗蹲在门槛上吃,一边啃荞面饼子,一边看巷子。贡井巷这个时辰还没什么人,只有隔壁老邓婆的鸡在泥墙根底下刨食。

"今天还是锦堂井?"他娘在屋里问。

"嗯。"

"罗九昨天来过,说今天要你早些去。"

三斤抬了下头。罗九来找他娘说话不奇怪——他娘搓的麻绳,有一半卖给罗九管的几口井。但罗九从不多嘴,说"早些去"就一定有事。

三斤喝完最后一口稀饭,把碗搁在灶台上,出了门。


从贡井巷到锦堂井,要走一条沿河的碎石路。河叫釜溪河,不宽,水浑黄,是卤水和灶房废水冲出来的颜色。河两岸的泥土常年被盐水浸过,不长草,白秃秃一片,像脱了皮的伤疤。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挑卤工排成长队,扁担两头挂着木桶,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卤水从桶沿泼出来洒在地上,石板路上尽是盐渍。烧盐工蹲在灶房门口抽叶子烟,脸被灶火烤得通红,眉毛都是白的——那不是老,是盐霜。

三斤走到盐场入口,远远就看见锦堂井的天车。

天车是盐场最高的东西,比城里的文庙高,比富顺县的望江楼还高。罗九说锦堂井的天车有十八丈——三斤没概念十八丈是多少,但他知道站在天车底下仰头看,帽子会掉。

四十八根杉木,最粗的一人合抱,最细的碗口粗,用麻绳和铁箍一层一层捆扎上去,底宽顶窄,像一座没有砖瓦的塔。杉木日晒雨淋,表面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裂纹纵横,但骨子里还是硬的。罗九说好杉木要三十年以上的老树,砍下来还要在桐油里泡半年,泡透了再立,才经得住盐雾和日头。

天车顶上架着一组滑轮,用生铁铸的,拳头大的轮子并排四个,绳索从这里绕下来,穿过天车中段的导轮,连到底部的辘轳架上。辘轳用两头水牛拉——牛被蒙了眼罩,绕着辘轳轴走圈,走一圈,卤水就往上升五六丈。牛蹄把辘轳台周围的地面踩成了一个环形的深沟,像磨盘的辙。

三斤到的时候,罗九已经站在天车底下了。

罗九四十出头,但看着像六十。身上的肉干瘪了,衣裳挂在身上直晃荡,两只手青筋暴出来像树根。他最明显的特征是喘——站着也喘,说话也喘,走两步要停下来扶膝盖。三十年的井下生涯把他的肺熏坏了,大夫说是"矿气入肺",治不好,只能熬。

但罗九的眼睛没坏。一双眼又小又亮,盯人的时候像钉子。

他正盯着天车顶。

"师傅。"三斤走过去。

罗九没回头,抬下巴朝上指了指。三斤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天车顶部的第三组导轮处,有一截杉木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发黑,像被水泡过。

"昨天何根子上去检查滑轮,踩到那根木头的时候,木头叫了一声。"罗九说。

"叫?"

"裂的声音。"罗九咳了一阵,痰吐在地上,暗红色的,"我上不去了。你上去看看。"

三斤没二话,脱了布鞋,从天车底部的攀爬桩开始往上爬。

攀爬桩是天车侧面钉死的一排短木楔,间隔一尺半,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是维修天车唯一的路。木楔年头久了,有些松了,踩上去会晃。三斤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杉木往上走。

越高风越大。到了十丈以上,风开始灌进衣裳,把布料吹得鼓起来。三斤没看下面——不是怕,是没必要。他只看手下的木楔和头顶的距离。

到了第三组导轮的位置,他看见了那根木头。

那是一根承重的横撑,比成人胳膊粗,嵌在两根主杉之间,上面架着导轮的铁座。三斤伸手摸了摸——表面看着还硬,但指甲一抠,木屑簌簌往下掉,里头已经朽了。他用手掌按上去,用力一压,木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像骨头快断了的声音。

三斤心里咯噔一下。

这根横撑要是断了,导轮会塌,绳索会脱,正在提卤的汲筒——连同筒里三十多斤的卤水——会从十几丈高的地方直坠井底。如果底下有人,那人就完了。

他下来的时候,罗九在底下仰着头等他。

"朽了。"三斤说。

罗九点头,像早就知道。"朽了多深?"

"整根都朽了。外面一层皮撑着。"

罗九沉默了一会儿,又咳了几声,说:"我跟王东家说过三回了。第一回是开春,第二回是上月,他说等忙过这阵就修。你猜他现在忙啥?"

三斤没猜。

"忙着在添福井旁边再开一口新井。"罗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朝廷一道令下来,川盐要往湖北卖了。王锦堂那个人——"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痰。

三斤认识王锦堂。锦堂井就是他家的,三斤替他干活,工钱从他的账房领。王锦堂是自贡的大盐商,听说手底下有七八口盐井,还有自己的灶房和船队。三斤只远远见过他两回——一个穿绸子衫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站在井场上的时候旁边总围着一圈人。

"这根木头,我今天就换。"罗九说着就要走。

三斤拉住他。"师傅,你上不去。"

罗九回头瞪他。那双小眼睛钉子一样扎过来。

"我上。"三斤说,"你在下面看着就行。"

罗九瞪了他好一会儿,喘息声粗重,最后肩膀塌了下去。"去叫何根子和张老六,三个人一起上去。杉木我去找,盐场后头的木料棚里有存货。"

罗九转身走了。三斤看着他的背影——干瘦,佝偻,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但步子还是稳的,踩在盐渍斑斑的地面上,像老树根扎在土里。


换横撑用了大半天。

三斤、何根子和张老六三个人把一根新杉木扛上了天车。新杉木有七尺长,碗口粗,百十来斤重,三个人用绳子一节一节地往上吊。风大,杉木在半空晃得厉害,绳子在手里勒出白印。

何根子在最高处接应,他十五岁的身板比猴子还灵活,在天车的杉木间钻来钻去不带犹豫。张老六居中,三斤在下面放绳。

旧木头拆下来的时候烂成了几截,从缝隙里掉下来碎木屑,被风吹散了。罗九站在下面仰头看,不时喊一嗓子:"左边再偏一寸!""铁箍打紧些!""何根子你把脚踩稳了再伸手!"

新木头嵌进去,铁箍打紧,导轮架重新固定好。三斤最后拍了拍新木头——结实,纹路细密,是好料。

从天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三斤一整天没下井,卤水少提了十五筒,工钱也要少算。但他没说什么——罗九不开口叫人帮忙的事,一定是要紧事。

罗九坐在辘轳台边上,靠着牛柱子歇气。三斤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盐场的暮色跟昨天一样,天车的影子拉得老长,灶房的烟囱冒着白汽。远处几座天车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里变成了剪影,一座挨一座,像竖在地上的骨头。

"三斤。"罗九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这天车立了多少年了?"

"你说过,快三十年了。"

"二十八年。"罗九伸出手,摸了摸身后牛柱子上的杉木,"我十六岁那年帮着立的。那时候锦堂井刚打通,老王东家——就是现在这个王东家的爹——亲自挑的杉木,从嘉定府运过来的,桐油泡了整整八个月。光立这个天车就用了五个月。"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那时候一口井打三年五年,天车立好了再用三十年。现在呢?朝廷一道令,新井三个月就要出卤。天车用的木头也不讲究了——什么泡桐油?来不及。砍下来就用。你猜这种天车能立几年?"

三斤没说话。

罗九自己答了:"三年,撑死五年。然后就是今天这样——横撑朽了,导轮松了,绳子磨断了。断的时候底下要是有人……"

他没说完,又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痰落在地上,暗红暗红的。

三斤看着那摊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傅,你明天别下井了。"

罗九抬起头,钉子一样的眼睛又瞪过来。但这回只瞪了一瞬,就软了下去。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了。"罗九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盐场。暮色里天车们的影子渐渐模糊,变成一片高低不等的暗影,像一座没有人的城。

三斤回头看了一眼锦堂井的天车。新换的横撑在第三组导轮那里,颜色比周围的老木头亮一些,像一块新补的疤。

二十八年的天车上,今天多了一块新伤。

三斤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卤水的咸和灶房的烟气。他想起罗九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今天少领的工钱。

四千二百零六个钱。今天没有加。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往贡井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