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
锦堂井的井口只有碗口大小,黑洞洞的,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严三斤蹲在井口边,把麻绳在腰间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绳子是桐油泡过的,手感滑腻,但他知道它结不结实——这条绳子吊过他上千回了,中间接过两截,接口处包着铁皮箍子,用手一摸就能摸到。他每天下井前都要摸一遍这些箍子,像摸自己身上的骨头。
"绳子紧了?"上头有人喊。
"紧了。"
辘轳吱呀一转,绳子绷直,他的身子被提离地面,悬在井口上方晃了一晃,然后开始往下沉。
光一寸一寸地退。先是天光,黄亮亮的,从井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井壁上,拉得又细又长。然后天光收窄,变成头顶一个白点,像满月缩成了星子。再往下,连那个白点也没了。
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
三斤闭上眼睛。在井下不需要眼睛——他靠的是手和鼻子。
手贴着井壁,感觉石头的纹路在变。上面一百丈是红砂岩,粗糙,刮手,像老树皮。再往下换成灰岩,光滑细腻,带一股凉意。灰岩过了就是黑页岩,又软又碎,手指一抠就掉渣。他在心里默数——红砂岩、灰岩、黑页岩,下面该是白云岩了,硬得像铁,钻头碰上去直冒火星。
果然,手指触到一层冰冷坚硬的石壁。白云岩。
到这一层,卤水的味道就上来了。
那股味道很难形容。不是厨房里盐罐子的味道,是更深更闷的咸,带着硫磺气和烂泥底下翻出来的腥。三斤管这味道叫"地底气"。每口井的地底气不一样——锦堂井的偏甜,有点像卤水煮过的甘蔗渣;旁边的福源井就苦,呛人,那是天然气掺在里头的味道。
辘轳的吱呀声在头顶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响,被井壁吃掉了。
他到底了。
井底是一个不到一人宽的空间,脚下全是卤水,凉得刺骨,淹过脚踝。三斤弯腰把汲筒探下去——那是一截五尺长的楠竹,底部装了个牛皮活门,竹筒沉入卤水,活门被水压推开,卤水灌进来;往上一提,活门合拢,水就锁在筒里了。一筒大约有三十来斤重。
他把满筒的卤水挂在绳索上,扯了三下。上面的人收到信号,辘轳又吱呀转起来,汲筒被慢慢提上去。
然后是等。
等是井下最长的事。一筒卤水从井底提到井口,要小半个时辰。中间三斤就那么站着,齐踝深的卤水里,黑暗里。
有人受不了这个。新来的工人下了井,不到一刻钟就拼命拽绳子要上去,说太闷了,喘不过气,像被活埋了一样。
三斤不怕。他十二岁就跟着罗九下井了,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井下的缝隙他能钻进去,罗九钻不进去的地方他来。罗九说他天生是井下的命——骨头细,心也细,耳朵尖。
耳朵尖在井下能救命。
三斤靠着井壁,闭眼听。
井壁在说话。
岩石在这个深度不是死的,它有声音。白云岩层偶尔发出闷闷的"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挤,那是地下水在岩缝里流;黑页岩层有时候"啪嗒"一声脆响,是碎石剥落;最要命的是天然气——它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细极高的声音,像蚊子叫,又像丝线被慢慢拉断。
罗九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听这个声音。"你啥都可以不记得,但这个声音一辈子不能忘。"罗九说话的时候脸上青筋乱跳,"你要是在井下闻到臭鸡蛋味,同时听到这个声音,你就拽绳子,要多快有多快,连气都不要多吸一口。"
"为啥?"十二岁的三斤问。
"为啥?"罗九把他拽到福源井边上,指着井口旁边一块焦黑的空地,"看到没?光绪二十年那回,福源井打穿了气层,工人来不及上来。后来把人吊上来的时候——"罗九顿了顿,"没有脸了。烧没了。"
三斤记住了。
那之后他在井下格外留心,耳朵像长在了石头里。有一回他在锦堂井底听到了那种声音——极细极高,像蚊子叫——他二话不说拽了绳子就往上走,到了地面跟罗九一说,罗九带人用湿泥封了那条岩缝。第二天旁边一口小井塌了,天然气从塌口涌出来,火苗蹿了两丈高。
罗九那回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三斤一个人站在井底,听岩石的声音。今天的锦堂井很安静,白云岩嗡嗡地响着,像一头睡着的牛。卤水从岩缝里渗出来,滴在他脚边,一滴一滴,每一滴都是咸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井下待了多久。井底没有天光,没有更漏,时辰全靠汲筒的节奏——提上去一筒,放下来空筒,灌满再提。循环往复。他一天要灌十五到二十筒,看卤水旺不旺。
到第十筒的时候,他觉得饿了。从腰带上解下一块荞面饼子,就着卤水吃了。荞面饼是他娘一早烙的,硬邦邦的,但耐放,也耐饿。他吃的时候想起他娘——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住在城西贡井巷的一间小屋里,每天摸索着做饭、洗衣、等他回家。他娘的眼是煎盐煎瞎的,年轻时在灶房做了十几年的烧盐工,灶火的烟和卤水的蒸气日日熏,到四十岁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夫说能治,要用一种洋人的药,但那药贵。
三斤不知道那药到底多贵,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多灌两筒卤水,月底能多领一百个钱。他现在攒了四千二百个钱了。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比记岩层的顺序还牢。
第十五筒灌满,绳子上传来三下短促的拽动——收工的信号。
他解下腰间的汲筒挂上去,然后自己挂上绳子,等着被拽上去。
光又回来了。先是一个针尖大的白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到最后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出井口的那一刻,阳光劈面砸下来,他被晃得站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每次都这样。
"又被太阳打了?"旁边有人笑。
三斤没理。他蹲在井口边,等眼睛慢慢适应地面的光。盐场的声音一层一层灌进耳朵——辘轳的吱呀声、牛的哞叫、挑卤工的号子、灶房里"扑扑"的火响,还有远处天车上风吹过杉木发出的嗡嗡声。
锦堂井的天车有六十多米高,他仰头望上去,整个人几乎要往后倒。天车是用四十八根杉木捆扎起来的,底粗顶细,像一座没有墙的塔。杉木被盐雾和日头侵蚀得发灰发白,但结构还硬实——罗九说这天车立了快三十年了,比他年纪都大。
天车顶上站着一个人,在检查滑轮。那人小得像只麻雀。三斤认得,那是罗九的徒弟里最年轻的一个,叫何根子,才十五岁,猴精猴精的。
三斤走到灶房外面的水缸边,用瓢舀了冷水从头浇下去。卤水浸过的衣裳被水一冲,白花花的盐粒子从布缝里析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的手掌正面全是老茧,硬得拿针扎不进去,那是绳索磨的。反面是裂口,深的能看到肉,卤水一泡就疼,钻心地疼。每天下井前他用猪油厚厚地抹一层,但到第三筒的时候猪油就被卤水洗干净了,剩下的十几筒全凭忍。
灶房里有人喊他吃饭。
三斤没急着去。他站在水缸边上,看着盐场。太阳快落山了,斜光把天车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道一道投在灶房的屋顶上,像巨人的手指。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是卤水蒸发的水汽,带着咸味,飘到半空就散了。
远处还能看到七八座天车,高高低低,错落在暮色里。那是贡井片区的盐井。三斤听罗九说,自贡现在有八百多口盐井了,天车跟树林子似的。但他只认得锦堂井和旁边的几口——福源井、大安井、添福井。他没去过更远的地方。
三斤收起目光,去灶房吃饭了。灶房里有四五个工人围着一张矮桌子,桌上是一锅红苕稀饭和一碟泡萝卜。三斤端了一碗饭蹲在门槛上吃,也不跟人搭话。
"三斤,今天灌了多少筒?"有人问。
"十五。"
"王东家说了,以后每天最少二十筒。"
三斤没说话,低头扒饭。
"听说朝廷下了令,要川盐往湖北那边运。量大得很,盐不够用了。"
"盐不够?"另一个工人嗤笑,"地底下的卤水有的是,不够的是人命。"
这话没人接。灶房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稀饭被嘬得稀里呼噜响。
三斤吃完饭,洗了碗,出了盐场。天彻底黑了,路上没有灯,但他走惯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贡井巷在城西,从盐场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巷子窄,两边是低矮的泥墙房子,住的都是盐工和灶房的老妇人。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油灯已经亮了。
他娘坐在灯下搓麻绳。她看不见,但搓绳不需要眼睛——两只手把麻皮搭在大腿上一搓,自然就拧成了绳。她搓的绳结实,盐场有人专门来买。
"回了?"他娘说。
"嗯。"
"饭灶房吃了?"
"吃了。"
他娘没再说话。三斤也没说话。母子两个就这么待着,一个搓绳,一个把湿衣裳挂到屋檐下的竹竿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盐场的咸味。
三斤挂好衣裳,回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瓦罐。他把今天的工钱——六个铜板——放进去,又把罐子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四千二百零六个钱。
他把瓦罐放回床底,躺在凉席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井下倒是不用看这么黑的天。井下的黑是实在的黑,黑到底了,不用怕更黑。地面上的黑不一样——你知道天亮了还会有事情来,有些事情你看不见也躲不掉。
三斤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