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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贡井巷的早晨从鸡叫开始。

老邓婆的鸡是整条巷子的更漏,天不亮就在泥墙根底下叫,叫完一轮换隔壁的狗接着叫,叫到巷子里的人都醒了,天也就亮了。三斤每天被鸡叫醒,但他从不骂那鸡——井下没有鸡叫,没有天光,那种安静才是真的让人发慌。

今天逢五,不下井。

自贡盐场的规矩,每月逢五逢十歇工半日。不是东家心善,是牛要歇。拉辘轳的水牛干六天要歇一天,否则膝盖就废了,换一头牛的钱够发半个月工钱。所以人跟着牛歇。

三斤歇工的日子没什么事做。他不赌钱,不喝酒,不去茶馆听戏。通常就是帮他娘做些力气活——劈柴、挑水、补屋顶的漏。有时候去河边洗衣裳,把衣裳上的盐渍使劲搓,搓到手指发白,水变得咸。

今天他挑了两担水回来,把水缸灌满,正要去劈柴,听见巷子口有人说话。

"严家的,在屋里没?"

声音苍老,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跟谁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

三斤探头看去——巷子口站着一个老头,瘦长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点在地上,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啄树。

是刘瞎子。

刘瞎子住在巷子另一头,过来要走百十步路。他真瞎,两只眼窝深陷,眼皮半耷着,缝隙里看不到眼珠,只有两团灰蒙蒙的浑浊。但他走路不慌不忙,竹竿往前一点,脚就跟上,像是把整条巷子的路都刻在了脚底板上。

三斤对刘瞎子谈不上熟,但也不陌生。他娘跟刘瞎子是老邻居了,两个人都是有残缺的人——一个瞎了眼,一个也瞎了眼。区别在于他娘是后来瞎的,而刘瞎子据说生下来就看不见。

"刘叔。"三斤应了一声,"我娘在屋里。"

刘瞎子循着声音转过头来,脸上浮出一个笑。那笑很淡,像水面上起了一层薄纹,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客气。

"三斤啊,今天歇工?"

"嗯。"

"好。歇着好。"刘瞎子说着,竹竿点着地往三斤家门口走。他路过三斤身边的时候,三斤闻到一股草药味——苦的,像黄连泡过的水。

他娘听到动静,已经迎到门口了。瞎眼的人耳朵灵,脚步声就是她的眼睛。

"刘大哥来了?今天咋这早。"

"昨晚给你熬了碗药,趁热带来。"刘瞎子从长衫的大襟里掏出一个土碗,碗口蒙着一块蓝布,"菊花加枸杞,我又加了点决明子。喝不好眼睛,但能养肝明目,喝着舒坦。"

"又麻烦你。"他娘双手接过碗,声音里有笑意,"我有啥好东西回你的——前儿搓了几把新绳,你拿两把去?"

"绳子我不缺。"刘瞎子在门槛边上坐下来,竹竿搁在膝盖上,"三斤在就好。我有事问他。"

三斤正蹲在柴堆旁劈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啥事?"

"也不是啥正经事。"刘瞎子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我昨天在街上给人算命,有个外地来的客商问我,说自贡现在盐井多不多,好不好找活干。我说多嘛,到处都是井。他又问,哪一片的井最旺?我说这我不清楚,我又看不见。"

他说到"看不见"三个字时笑了一下,像在拿自己开玩笑。

"我就想着,三斤你天天在井上干活,总该知道些。你们锦堂井那一片,现在有几口井在出卤?"

三斤想了想。"七八口吧。锦堂井、福源井、大安井、添福井,这几个是老井。旁边新开了三四口,还在凿,没见卤水。"

"新开的?"刘瞎子偏了偏头,像在仔细听,"这是谁家开的?"

"王东家的。"三斤说,"朝廷要川盐往湖北卖,王东家要扩产。"

"王东家……王锦堂?"

"嗯。"

刘瞎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的手指在竹竿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数竹节。

三斤没觉得这有什么。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在锦堂井干活,问几句井上的事再平常不过。况且刘瞎子是个算命的,跟各色人打交道,有人问起来,他转头问三斤一嘴,合情合理。

他继续劈柴。斧子落在干柴上,"啪"一声裂开,木屑飞溅。


刘瞎子的算命摊摆在城隍庙门口。

那地方三斤去过一回,是他娘带他去的,那时候他还小,十岁不到。他娘的眼睛那会儿还没瞎透,看东西糊,但能分辨人影和光。她带三斤去城隍庙烧香,求菩萨保佑三斤长大了别进盐场。

菩萨没保住。

城隍庙门口是自贡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卖香烛的、卖麻花的、剃头的、拔牙的、耍猴的,各占一块地盘。刘瞎子的算命摊在庙门左手边靠墙的角落里,一张小方桌,一把竹椅,桌上放着签筒和一块写着"刘半仙"的木牌。

三斤没见过他算命的样子。但巷子里的人都说刘瞎子算得准——不是那种"你命中有贵人"的江湖套话,是真能说出些道道来。比如盐场刘老七的婆娘怀了孕,刘瞎子摸了她的手腕说是个带把儿的,果然生了儿子。比如东街张屠户要盘下一间铺子,刘瞎子说那方位犯太岁,不宜动土,张屠户不听,结果盘下来第三天,隔壁灶房走了火,铺子烧了一半。

这些事传来传去,就把刘瞎子的名声传开了。

三斤不信算命。井下的命不是算出来的,是绳子撑住的。绳子断了就死,绳子不断就活,跟八字没关系。

但他娘信。

他娘说,刘瞎子不光算命准,人也好。三斤不在家的时候——也就是每天白天——刘瞎子常常来串门,帮她提个水、搬个东西,有时候带碗药过来。两个瞎眼的人在一起说话,说的是三斤听不到的事——年轻时的盐场什么样,谁家的男人死在了井下,谁家的女人跑了,巷子里哪棵树今年没开花。

三斤觉得这是好事。他娘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有人说话总比对着墙强。

他不知道刘瞎子跟他娘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问起他。

"三斤最近还好?还在锦堂井?"

"在呢。"他娘会说,"那孩子闷,啥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他在井下干些啥,只知道每天回来衣裳都是咸的。"

"锦堂井的卤水旺不旺?"

"这我咋知道。不过三斤说今年井多了,王东家开了新井。"

这样的话,他娘说的时候不过脑子——都是家常闲话,有什么好藏的。但刘瞎子听的时候很认真,手指在竹竿上摩挲着竹节,一节一节地数。


下午三斤劈完了柴,把柴码在屋檐下,又用草绳捆了几个柴把子。他娘坐在门口搓麻绳,边搓边跟他说话——这是他娘难得话多的时候,平常母子两个都闷。

"刘大哥跟我说了件事。"他娘忽然说。

三斤"嗯"了一声。

"他说城里来了个大夫,江西那边过来的,会治眼。说是用针扎,能扎好。"

三斤手里的动作停了。"真的?"

"刘大哥是这么说。说那大夫在东门外的客栈住着,看一回诊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三斤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两银子是一千个钱,二两就是两千。他现在攒了四千二百零六个钱。够了。但这只是看一回诊,要是治的话……

"你别急。"他娘像是听出了他心里的动静,"刘大哥说他先帮我去问问,看那大夫靠不靠谱。他认识的人多。"

三斤没说话。他把柴把子捆紧,绳子在手里勒得咯吱响。

他想去找那个大夫。但他又怕——怕又是个骗钱的。自贡不是没来过游医,上回有个道士说能治他娘的眼,要五百个钱,他娘信了,三斤陪着去了。道士用朱砂在他娘额头画了个符,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说七天后眼就亮了。七天后他娘的眼还是黑的,道士已经不知去哪儿了。

那五百个钱,三斤心疼了一个月。

"先让刘叔问。"三斤说。

他娘点点头,手下的麻绳搓得更快了,"刷刷"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三斤蹲在柴堆旁,看着巷子。太阳快落了,斜光从巷口照进来,把泥墙照成金黄色。巷子里有个孩子在跑,是巷尾老赵家的,光着脚丫子,跑过水洼溅起一串泥点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瞎子上午问他锦堂井那一片有几口井,他答了。但事后想想,一个算命的,问这些做什么?

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三斤不是多心的人。他的心思大部分都沉在井底——岩层的纹路、卤水的味道、绳索的松紧。地面上的事,他向来不怎么上心。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木屑,去灶上热了一碗昨天的剩稀饭。

夜里他躺在凉席上,照例从床底摸出瓦罐数钱。四千二百零六个——今天歇工,没有进账。他把铜板一个一个放回去,在心里默算:二两银子两千个钱,看一回诊就去了小半。要是真能治,还要买药,药钱不知道多少。

他想起刘瞎子端来的那碗菊花枸杞茶。刘瞎子自己也瞎,但给他娘送明目的药。瞎子给瞎子治眼——这事想起来有点荒唐,但三斤心里暖了一下。

刘瞎子是个好人。他想。

巷子里的鸡不叫了,狗也不叫了,只有远处盐场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牛的哞叫——那是夜班的牛,拉着辘轳不停地转。

三斤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此刻刘瞎子并没有在家睡觉。他出了贡井巷,拄着竹竿,沿着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小路,摸到了城南釜溪河边的一间茅草屋里。

茅草屋里坐着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短打扮,腰里别着一把短刀,面相凶悍,但见了刘瞎子却站起来行了个礼。

"刘爷。"

"坐。"刘瞎子在黑暗中找到一张条凳,坐下来,竹竿搁在脚边。他不需要灯——对他来说,有灯和没灯是一样的。

"上面催了。"那人压低声音说,"马三爷说,自贡的盐井布图还差西边贡井片区的。上头要全图,说是——"他顿了顿,"说是要找准命脉。"

刘瞎子不说话,手指在竹竿上慢慢摩挲。一节、两节、三节。

"今天问到了些。"他开口了,声音跟白天在巷子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锦堂井那一片,老井四口,新开三四口。东家是王锦堂,正在扩。"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还有呢?运盐的路呢?走水路还是旱路?"

"这个急不得。"刘瞎子说,"慢慢来。那孩子心眼实,问多了会起疑。"

"马三爷等不了太久。"

"马三爷等不了,让他自己来问。"刘瞎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我在这里十年了,快的事我做不了。你回去告诉他——盐井的图,我会一口一口地描清楚。运盐的路,等他们真开始运了,自然就清楚了。"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刘瞎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老瞎子说一不二,马三爷也要给三分面子。

"那……刘爷您先歇着。"那人站起来,掀了门帘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河风里。

茅草屋里只剩刘瞎子一个人。

他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月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沟壑纵横。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黑暗,黑暗也对着他。

他想起白天三斤蹲在柴堆旁劈柴的声音——"啪",一下一下,干脆利落。那孩子的手是干活的手,粗糙,有力,跟他死去的儿子一模一样。

他儿子也在盐井里干活。二十三岁那年,福源井井底塌方,三个工人被埋在下面。等挖出来的时候,他儿子的手还攥着汲筒的竹把——死了都没松手。

官府来人看了一眼,说是意外。井东家赔了十吊钱。十吊钱,一千个铜板,买了他儿子一条命。

那年刘瞎子五十二岁。第二年,有人找到他,说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走了。

刘瞎子从条凳上站起来,摸起竹竿,推门出去。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卤水的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竹竿在石板路上点了三下,他转身往贡井巷走。

月亮挂在天车顶上,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