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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

火车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到了拉萨。

宋晓晓的头疼了二十个小时,现在变成了一种钝的、持续的闷,像脑子被棉花塞满了。她站在站台上,被人群推着走向出口。阳光很白,白到发蓝,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太阳穴跳了两下。

空气是干的。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有一种拉扯感,像在高处深呼吸但怎么都吸不满。她加快了呼吸,然后提醒自己不要加快——阿措在车上说过,越喘越缺。

出站口人很多,大部分是游客,拖着行李箱,戴着帽子和墨镜,嘻嘻哈哈地往外走。宋晓晓和他们不一样。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她在出口外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她买的是到拉萨的票,之后没有计划。或者说,之后本来就没有计划。

"嗨。"

阿措站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编织袋搭在肩上,工装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她的脸上没有旅途二十多小时的疲态,反而有一种松弛——到了自己的地盘的松弛。

"你去哪?"阿措问。

"不知道。"

阿措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中。

"那个老太太——"阿措往左边扬了一下下巴,"她在那边。"

宋晓晓顺着看过去。广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很脏,挡风玻璃上贴了一张过期的年检标志。老太太站在车旁边,还是那身深棕色氆氇,正跟司机说什么。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戴着鸭舌帽,点头点得很快。

段逢年也出来了。他拖着一个老式的拉杆箱,轮子不太好使,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他看起来比车上更老了——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裂,老花镜上有指纹但他没擦。

"日喀则怎么走?"他站在宋晓晓旁边,问的是阿措。

"坐班车。"阿措说。"但要明天的了,今天的走了。"

"住一晚?"

"你可以。"阿措没有看他,目光还在老太太那边。"她好像要现在走。"

郑泽远最后出来。他的白衬衫比昨天更皱了,领口敞着,皮鞋在站台上磕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柱子,喘了好几秒,脸上全是汗。高反把他折腾得够呛,嘴唇的血色褪了一半。

他站了一会儿,看见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或者说三个人聚在一起,宋晓晓不确定她算不算——走过来。

"你们认识?"他问。

"不认识。"段逢年说。

郑泽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擦了一下额头。

罗敏没有出现在他们附近。宋晓晓回头扫了一圈出口,看见他在广场另一边,靠着一根灯柱站着,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他在看手机,或者在假装看手机——宋晓晓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从手机上抬起来,快速扫一遍广场。

老太太朝他们走过来了。

她的步子不快,氆氇的下摆拖在地上,但她走得很稳,像是脚底下有根。

"走吗?"她问,问的是所有人,也不是问谁。

"去哪?"段逢年问。

"日喀则嘛。"老太太说,好像他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那边有车。"她指了指那辆面包车。

段逢年看了看面包车,又看了看老太太。法官的眼神又出来了。

"多少钱?"郑泽远问。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要钱。我回去,你们顺路。"

"不顺路。"阿措突然说。宋晓晓转头看她。阿措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盯着老太太,有一种试探的意思。"拉萨到日喀则四百公里,不算顺路。"

老太太看了阿措一眼。"你日喀则的?"

"嗯。"

"那你自己回呗。"老太太说,一点不勉强。她转向段逢年和郑泽远。"你们两个呢?"

段逢年和郑泽远互相看了一眼。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交集——两个互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在拉萨火车站出口,被一个穿氆氇的老太太问要不要搭顺风车去四百公里外的日喀则。

"我去。"段逢年说。他说得很快,快到好像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郑泽远没立刻答。他又擦了一下额头,看了看那辆面包车,再看了看广场上的出租车。他在做那种商人式的盘算——成本、风险、回报。然后他可能算了一下账:出租车要钱,旅馆要钱,他口袋里的钱够不够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也去。"他说。

宋晓晓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可以走。可以去青旅,找一个六人间的下铺,拉上帘子,吃药,睡觉。明天也一样。后天也一样。

"我也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阿措什么都没说。她把编织袋从肩上卸下来,往面包车那边走了。这就是她的回答。

他们上车的时候,宋晓晓回头看了一眼。罗敏不在灯柱旁边了。

面包车发动了,柴油机的声音很响,车身抖了一下。司机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调了一下后视镜,车开出去了。老太太坐在副驾驶,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四个人挤在后面两排座位上——段逢年和宋晓晓一排,郑泽远和阿措一排。座位上的人造革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出了拉萨往西走。

宋晓晓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风景和火车上不一样了——近了。路边有房子,白色的藏式民居,窗框涂着黑色,屋顶插着经幡。牦牛在路边吃草,黑色的,偶尔有一头白色的混在里面。远处的山是褐色的,顶上有雪,阳光照在雪上反光。

她的头还是疼。但疼法变了。不是那种从里面往外胀的疼,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哑疼,像有人在太阳穴上用砂纸打磨。她想吃布洛芬,又怕和舍曲林冲突。犹豫了一下,没吃。

段逢年在她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玻璃上,但他没醒。老花镜还戴着,嘴微微张开。

郑泽远没睡。他盯着前面的路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保养得不错——指甲剪得整齐,手背上没有老年斑——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确定是高反还是别的什么。

阿措也没睡。她把头靠在编织袋上,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在看窗外。看的方式和宋晓晓不一样——宋晓晓看风景像看一幅画,阿措看风景像在认路。

开了大概三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远处的山越来越近。

然后面包车拐上了一条土路。

颠簸突然变得厉害了。段逢年被颠醒了,"嗯"了一声,扶了一下眼镜。郑泽远的头撞了一下车顶,他骂了一句,没骂出声,嘴唇动了一下。

土路走了二十分钟,面包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

"到了。"司机说。这是他全程说的第一句话。

宋晓晓下了车。站在路边,腿有点软——坐了太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吸了一半就开始喘。空气比拉萨还薄。

岔路口什么都没有。一条土路继续往前延伸,消失在两座山之间的缝隙里。另一条更窄的路往右,通向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草坡。没有指示牌,没有房子,没有人。

老太太从车上下来,指了指那条更窄的路。"往里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走路?"郑泽远看了看自己的皮鞋。

"慢一点也行。"老太太说。"不急。"

"你不去?"宋晓晓问。

老太太摇头。"我到了。"她指了指土路前方的某个方向。"我家在前面。"

她拍了拍车门,跟司机说了句藏语。然后她看了他们四个人一圈——又是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关心,像是在确认天气预报。

"到了找扎西。"她说。"就一个人。找不到也没关系,他每天都在。"

然后她上了车。面包车掉头,开走了。柴油机的声音渐远,最后只剩风。

四个人站在岔路口。

太阳还没落,但光已经变了。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开始往橙色走。风很大,冷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钝的、持续的冷,像一只凉手按在后脖子上。

段逢年把拉杆箱的把手拉出来,拖了两步,轮子陷进了土路的坑里。他弯腰把轮子拔出来,又走了两步,又陷了。

"这个路不能拖箱子。"阿措说。

段逢年看了一眼拉杆箱,又看了一眼那条路。然后他蹲下来,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翻了翻——几件衣服、一个布袋、两本书——塞进了一个帆布购物袋里。拉杆箱他推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回来再拿。"他说,对谁都不像是在说。

"回来?"郑泽远说,语气里有一种讽刺。"你觉得你会回来拿?"

段逢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冷,是法官的眼神,但只持续了一秒。"多管闲事。"他说,背起帆布袋,往小路上走了。

郑泽远站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看了看那条路。然后他弯下腰,把皮鞋脱了,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双皱巴巴的运动鞋换上。皮鞋他拎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段逢年留下的拉杆箱里。

"他的箱子我用一下。"他对宋晓晓说,好像在解释什么。

宋晓晓没接话。她跟在段逢年后面往前走。阿措在她旁边,步子比她轻,呼吸也比她匀——藏族人的身体在这个海拔是自在的。

路不是真正的路。是两条被车轮或牦牛反复碾过的凹痕,中间长着草。草是枯黄色的,贴着地面,被风压得很低。两边是缓坡,坡上有石头,大的像桌子,小的像拳头,灰白色,上面长着地衣。

走了十分钟,宋晓晓开始喘了。

不是累。是氧气不够。每走五六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喘的时候胸腔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像心脏和肺之间多了一个空洞,空气怎么都填不满。头疼加重了,太阳穴和后脑勺同时开始跳。

段逢年走在最前面,但他走得很慢。每隔一两分钟就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他的帆布袋从肩上滑下来好几次,他每次都拎起来重新挂上去。

郑泽远走在最后面。他的运动鞋不跟脚——太大了——每一步都要多使一点力把鞋留住。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一声不吭,闷头走着。

半小时后,宋晓晓看见了第一个经幡。

系在路边的一根木桩上,红色的,已经被风吹得褪色了,只剩一种暗淡的粉。布料的边缘撕裂了,在风里抖动。上面印着藏文,她看不懂。

又走了二十分钟。第二个经幡。蓝色的。系在一块大石头上。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密。不是那种旅游景点挂得整整齐齐的经幡。是一根一根系在石头和木桩上的,高矮不一,新旧不一,有的几乎碎成了丝线。

"快了。"阿措说。这是她这段路上说的第一句话。

路开始上坡。坡不陡,但在这个海拔,每一步都像在水里走。宋晓晓的大腿发酸,小腿发紧,脚底板疼——双肩包的重量全压在后背,让她的重心往后偏。

段逢年停下来了。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汗,汗把灰尘粘在脸上,看起来像是涂了一层泥。他的嘴张着,吸气的时候发出一种呼啸的声音,像旧风箱。

"歇一下。"他说。

没人反对。四个人在路边坐下来。石头是冰的,冷气隔着裤子往上走。但宋晓晓不想站着。她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往后一靠,闭上眼。

太阳已经很低了。光是橙红色的,从山的缺口处直直地照过来,照在她的脸上,热的,和空气的冷形成一种奇怪的拉扯。

她睁开眼,看见了罗敏。

他站在他们身后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不是刚到的——他的呼吸很匀,不像刚走了很远的路。他可能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那个距离。

段逢年也看见了他。"你——"他说,没把话说完。

罗敏走过来了。到了跟前他也没打招呼,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还有多远?"他问。

"半小时。"阿措说。

罗敏点了点头。他没有坐下来。

郑泽远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一路跟着我们?"

"我走我的路。"罗敏说。

"同一条路。"郑泽远说。

罗敏没接。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了,风很大,把帽檐吹得贴在他额头上。他转身往前走了。

段逢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人。"他是——"

"火车上那个。"宋晓晓说。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一直——"

"管他呢。"阿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天要黑了。"

最后半小时是最难的。坡变陡了,路变成了碎石,每踩一脚都要确认石头稳不稳。宋晓晓的呼吸变成了一种粗暴的声音——吸、呼、吸、呼——每一口都像是从一个快空的气球里挤出来的。头疼已经不是疼了,是一种麻木,像脑子被裹了一层厚棉花。

然后路转了一个弯。

宋晓晓看见了渡厄寺。

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想象过什么样子——可能是旅游照片上那种金顶红墙的大寺庙。渡厄寺不是。

它小。很小。一间低矮的佛殿,灰白色的外墙,墙根有一圈发黑的水渍。佛殿左边是一排平房——僧舍,五间,门都关着,有两间的门上挂着锁。右边是厨房,烟囱里没有烟。正中间是一个院子,不大,铺着不太平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

院子中间有一棵树。核桃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整个寺庙看起来像一个人老了之后缩水了。它可能曾经更大——院墙外面有残垣的痕迹,石头基座还在,但上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剩下的部分不像是被废弃的,更像是被遗忘的。有人在维护,但维护的速度跟不上衰败的速度。

宋晓晓站在院门口。院门是木头的,矮矮的,不到她肩膀的高度。门上没有锁,一根绳子绕了两圈挂在门柱上,算是关着。

段逢年走到她旁边,也站住了。他没说话。他喘了一会儿,然后往院子里看。

"就这儿?"郑泽远在后面说。他走到最后,运动鞋上沾满了泥,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像刚从工地下来的人。他扶着院墙喘着,看了看佛殿,看了看僧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失望、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释然,也可能是认命。

阿措已经推门进去了。她解开门柱上的绳子,推开矮门,走进院子。编织袋还在她肩上,但她的步子轻了——不是体力恢复了,是某种紧绷松开了。

宋晓晓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比外面安静。风被墙挡住了一些,只从上面吹过来,把核桃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石板地上散着几粒干枯的核桃壳。佛殿的门关着,门上挂了一条白色的哈达,旧了,边缘发灰。

没有人。

"找扎西。"段逢年说,想起老太太的话。

"扎西——"阿措提高了声音,往佛殿的方向喊了一声。不是大喊,是那种隔着一个院子叫人的音量。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用藏语。

佛殿右边的厨房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比宋晓晓想象的年轻得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个子不高,剃着光头,穿一件暗红色的僧袍,但僧袍的下摆塞进了一条牛仔裤里。脚上是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到一半的青菜。他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五个人——不对,四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他说,然后停了。他把搪瓷盆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擦了一下手。"从哪来的?"

"拉萨。"段逢年说。"一个老太太让我们来的。说找扎西。"

"我就是扎西。"年轻人说。

"老太太穿——"段逢年比划了一下,"深色的衣服,藏式的。说话普通话口音很重。"

扎西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那种刻意不变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反应。他点了点头,说:"好。"

"你认识她?"段逢年问。

"不太认识。"扎西说。"来的人都说有人让他们来的。"

这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段逢年皱了一下眉。"都说有人让来的?来过很多人?"

扎西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他们几个。他的目光和老太太的不一样——老太太是在"确认",他是在"估量"。估量什么?宋晓晓后来想,大概是在估量这几个人还能不能动,需不需要马上躺下来。

"先进来。"他说。"喝点水。高反严重的话我有药。"

他转身往僧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罗敏站在院门外。他没有进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扇矮门外面,看着里面。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脸在阴影里。

扎西看了他两秒。"进来吧。"他说,语气和对其他人一样。

罗敏没动。他看了一圈院子,看了一遍院墙——宋晓晓注意到他看的是墙的高度和厚度——然后看了看佛殿的屋顶。最后他迈过了那扇矮门。

五个人。一个僧人。一座快要散架的寺庙。

扎西打开了两间僧舍的门。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条旧被子,一个木凳子,墙角有一个热水瓶。墙是石头砌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水渍的痕迹。窗户不大,木框,没有玻璃,钉了一层塑料薄膜挡风,但薄膜裂了一道口子,风从那里呜呜地灌进来。

"两个人一间。"扎西说。"再收拾一间出来给你。"他看了一眼罗敏。

"我自己住。"罗敏说。

扎西没有追问。他又点了一下头,走去开第三间的锁。锁很涩,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推开的时候扬起一阵灰。他进去拍了拍被子,灰尘在门口的光柱里翻滚。

宋晓晓和阿措一间。段逢年和郑泽远一间。罗敏一间。

宋晓晓放下背包,坐在木板床上。床板硬得像石头。她弯下腰,把头埋在膝盖里。头疼。喘不上来。眼眶后面酸酸的,不是要哭,是缺氧。

从窗户的破洞往外看,院子里的核桃树在风中摇。天的颜色已经变成深蓝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

阿措进来了。她把编织袋往墙角一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把鞋脱了。她的脚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

"你还好吗?"阿措问。

"头疼。"

"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吗?"

阿措想了想。"不一定。但躺着比坐着好。"

厨房那边传来动静。金属碰金属的声音,然后是水烧开的声音。扎西在做饭。

半小时后他端来了两碗酥油茶和一碗糌粑。酥油茶很咸,有一股膻味。宋晓晓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第二口好了一点。第三口就只是咸了。胃里暖起来,头疼松了一点。

段逢年端着碗过来,站在她们门口。"这个东西能喝?"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

"补充热量。"阿措说。"高原上要多喝。"

段逢年皱着眉喝了一口。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郑泽远没来。宋晓晓后来听见扎西敲他的门,他说不舒服,先躺会儿。扎西把酥油茶放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就走了。

罗敏的门关着。他有没有喝酥油茶宋晓晓不知道。

天完全黑了。没有路灯,没有灯笼。扎西在院子里点了一盏马灯,黄色的光照不了多远,只把核桃树的树干照亮了一半。

宋晓晓站在院子里。抬头。

天上全是星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能看见几颗的天空。是整个天空都是的。密密麻麻的,亮的和暗的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盆碎玻璃洒在黑布上。银河横在头顶,不是一条线,是一条发光的河,真的像河,有宽有窄,有明有暗。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

但她没有任何感动的念头。她只是看着。头疼,喘不上气,双腿发软,身上的衣服不够暖。星空很美,但美和她没有关系。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回到屋里。吃了药。躺下来。被子很薄,有一股潮味和酥油味混在一起。枕头是用旧衣服叠的。

隔壁段逢年和郑泽远的屋子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太友好。段逢年说一句,郑泽远回一句,你来我往,像打乒乓球。然后突然停了,大概是两个人都累得吵不动了。

风从窗户的破洞吹进来。呜呜的。

阿措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很匀,侧身蜷着,和火车上一模一样。

宋晓晓闭上眼睛。

渡厄寺。

她到了。

但到了以后怎么办,没有人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