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反
宋晓晓是被头疼叫醒的。
不是那种一下一下跳着疼的头疼。是整个脑子被一只手攥住了,慢慢收紧,紧到骨头嘎吱嘎吱响。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石灰墙,有一条裂缝从角落延伸到正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渡厄寺。海拔四千二。
她坐起来的动作用了比平时三倍的时间。先把脚放到地上——冰的,石板地,脚趾缩了一下。然后撑着床板坐直。这个过程里她的太阳穴跳了十二下,每跳一下眼前就暗一下,像灯泡接触不良。
阿措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好了——不是城里人那种叠法,是把被子对折再对折,方方正正放在床尾。编织袋也不在。
窗外有光。不是阳光,是那种高原清晨特有的灰白色的光,像整个天空是一块磨砂玻璃。
宋晓晓从背包里摸出药盒。舍曲林,每天一片,早饭后服。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先得有早饭。
她推开门。
冷。
不是昨晚那种钝冷。是一种带刃的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鼻腔里一吸就疼。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院子里的核桃树在早晨的光里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一百岁。灰色的枝干上结着一层白霜,树根处的石板也是白的。她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散得很慢。
扎西在厨房里。
准确地说,扎西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个蜂窝煤炉子。他在往炉子里塞牛粪饼。干牛粪,已经晒成了硬邦邦的圆饼,他一块一块码进去,动作很熟练。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打火机和一把枯草。
"早。"他说,没抬头。
"早。"
"酥油茶还是白开水?"
"白开水。"
扎西"嗯"了一声,划了打火机。枯草烧起来,火苗舔上牛粪饼,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烟的味道不臭——不是城里人想象的那种粪臭味——但也不好闻,一种干草和泥土混合的苦味。
阿措从佛殿那边走过来。她去了佛殿——不是拜佛,宋晓晓后来才知道,她是去看佛殿屋顶漏不漏。她的工装外套上沾了灰,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
"那边漏了三个地方。"阿措对扎西说。
"嗯,一直漏。"扎西说。"上次补过,又开了。"
"石板松了。得掀开重新铺。"
"嗯。"
他们之间的对话像是两个干活的人在对接工作,不像是昨天才见面。宋晓晓站在一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段逢年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发灰。不是昨天那种灰——昨天是灰尘和汗,今天是缺氧的灰,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把一张纸放在湿泥上。他的嘴唇是紫色的。
"有没有——"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清了一下嗓子,"有没有头疼药。"
扎西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堆散装药片。他拈出两片白色的递过去。"布洛芬。多喝水。"
段逢年接过去,没有水,干吞了。他吞药的动作很老练——仰头、一送、脖子一动——像吃了一辈子药的人。然后他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昨晚吐了。"他说。
"正常。"扎西说。
"吐了三次。"
"也正常。"
段逢年睁开眼看了扎西一眼。那种"你在敷衍我"的眼神。但扎西不是在敷衍——他的"正常"是真的正常,在这个海拔,一个六十七岁的平原来的人吐三次确实正常。
郑泽远没出来。
宋晓晓去敲他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
"嗯——"一个含混的声音,像从棉被底下挤出来的。
"你还好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郑泽远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宋晓晓差点没认出他。昨天他还维持着商人的体面——衬衫虽然皱但好歹穿着,头发虽然乱但还有型。今天全完了。脸肿了,眼睛只睁开一半,嘴唇干裂到出血,鼻孔下面有两条干涸的血痂——流鼻血了。
"不太好。"他说。声音沙哑,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喘气。"头像要——炸开。"
"出来喝点水。"
"走不动。"
宋晓晓回头看了扎西一眼。扎西走过来,看了看郑泽远的脸。他把手伸进门缝,摸了一下郑泽远的额头。
"没发烧。"他说。"高反重度。多喝水,别躺着,坐起来。躺着更难受。"
"我真的走不动。"
扎西想了想。"那你就在屋里坐着。门开着,通风。"他回厨房了。
宋晓晓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罗敏已经在院子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站在院墙边上——不,他在沿着院墙走。用那种不像散步的散步的方式,每到一个角落就停一下,看一眼墙外面。他的冲锋衣拉链没拉——早晨的冷对他好像没什么影响。宋晓晓注意到他的脸色还行,比昨天好。他是五个人里高反最轻的。
"你不头疼吗?"她问。
罗敏看了她一眼。"疼。但能忍。"
然后他继续他的巡逻。宋晓晓现在知道那是巡逻了。
早饭是糌粑和酥油茶。扎西端出来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炒好的青稞面,旁边放了一块酥油和一壶茶。他示范了一下:把青稞面倒进碗里,加酥油茶,用手捏成团。
"这样?"宋晓晓试着捏,糌粑粘在手指上,怎么都不成团。
阿措伸手过来,三两下就捏好了一个——指头灵活得像在揉泥巴。"少放点茶。面多茶少。"
段逢年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端着碗看了半天。他捏出来的糌粑散了两次。第三次勉强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团,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表情很微妙——不是难吃,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味道。
"像吃沙子。"他说。
"你吃过沙子?"阿措问。
段逢年看了她一眼,没回嘴。他又咬了一口。
郑泽远的门开着,但他没出来吃。扎西给他端了一碗酥油茶进去,出来的时候宋晓晓听见郑泽远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吃完饭,扎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青稞面。
"今天有活。"他说。说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
段逢年抬头。"什么活?"
"挑水。后山有泉。挑下来。"扎西指了指院墙后面的方向。"水缸空了。"
"我们来挑?"
"你们来挑。"
段逢年把碗放下,看了看扎西。法官审视证人的眼神。"我们刚到,高反还没过——"
"挑水不累。"扎西说。"桶不大。慢慢走就行。"
段逢年没说话。他看了看宋晓晓,又看了看阿措。阿措已经站起来了,往厨房那边走——她知道扁担和水桶在哪里。
"她一个人不够。"扎西说。"两个人一趟。"
段逢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撑着膝盖,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在站起来那一瞬间灰了一层,但他没说什么。
"我去。"罗敏在院墙边上说。他走过来,不看任何人,从阿措手里接过扁担。扁担是木头的,两端挂着铁钩。他把扁担放在肩上试了一下重量。
"你挑过吗?"阿措问。
"没有。"
"那你跟我后面。"阿措拎起两个铁皮桶。桶很旧,底部有凹痕,提手是铁丝拧的。她把桶挂在扁担两端的铁钩上。
他们出了院门。宋晓晓在后面看着——罗敏扛着扁担走在阿措后面,扁担上的空桶晃来晃去,铁皮碰铁皮发出咣当的声响。
段逢年坐回石头上。他的手按着太阳穴。
"你没去?"宋晓晓说。
"我不是去了吗?他抢了。"段逢年的语气有点酸。然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干巴巴的,像咳嗽。"算了。我这个年纪在这个海拔挑水,没到地方就得躺下。"
扎西从厨房探出头。"你可以劈柴。"
段逢年看着他。
"厨房后面有柴。斧头在门口。"扎西说完又缩回去了。
段逢年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厨房那边走。
宋晓晓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核桃树的影子缩短了一点——太阳升高了。她的头还是疼,但比刚醒的时候好了一些。或者说她适应了那种疼,疼变成了背景,像城市里永远有的白噪音。
"你也有活。"
她转头。扎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竹竿上绑了一把枯草,很粗糙。
"佛殿扫一下。"他说。"灰很多。"
"我——"
"慢慢扫。不着急。"
他把扫帚递给她。她接过来。扫帚比她想的重。
佛殿不大,推开门的时候灰尘在门口的光柱里翻腾。里面光线很暗,窗户小,只在正面墙上开了一个。佛像在正中间——不是金色的,是石头的,灰白色,坐姿,高度不到一米。佛像前面的供台上放着几个铜盏,里面的酥油已经干了。供台上的哈达旧了,白色变成了灰黄色。
地上全是灰。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灰,是能看出纹路的厚灰,踩上去留脚印的那种。角落里有蜘蛛网,从屋梁拉到墙角,上面挂着干枯的飞虫。
宋晓晓开始扫。
扫帚在石板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灰尘扬起来,钻进鼻子里,她打了两个喷嚏。然后开始咳嗽。在这个海拔咳嗽是一件可怕的事——每咳一下胸腔就抽紧一次,像被人从里面捏住了肺。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等咳嗽过去。
扫了十分钟,她出来透气。
院子里传来一种沉闷的声响——当、当、当。段逢年在劈柴。厨房后面有一个木墩子,上面立着一截圆木。段逢年举着斧头,抡下去。斧头歪了,砍在圆木的边上,木头没裂,斧头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喘了三口气,又举起来。
这次砍中了。木头裂成两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歪在木墩上。
段逢年把斧头放下,双手撑在木墩上。他的背弓着,肩膀一起一伏。喘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半木头,立在木墩上,又举起了斧头。
他劈了很久。宋晓晓每次出来透气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当、当、当。有时候是利落的一声,木头裂开;有时候是闷闷的一声,斧头没吃进去。中间夹着越来越长的停顿——他在喘气。
第三次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坐在木墩旁边的地上,老花镜拿下来了,用衣角在擦。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疲劳的那种抖。他面前的地上散着七八块劈好的柴,大小不一,有的劈得整齐,有的劈得歪歪扭扭。
他看见宋晓晓在看他,把老花镜戴回去。"干了三十年法官,"他说,"第一次觉得劈柴比写判决书难。"
宋晓晓没笑。她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阿措和罗敏回来了。
远远地就听见了水桶碰扁担的声音。阿措走在前面,罗敏在后面挑着水。他的步子很稳,但速度很慢——比去的时候慢了一倍。水桶里的水晃动着,每晃一下他的肩膀就往那边歪一点,然后再正回来。他的脖子和脸上全是汗,冲锋衣的后背湿了一片。
他把水桶放在厨房门口的水缸旁边。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扁担压出了一道红痕,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
"不够。"扎西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看水桶。"还要两趟。"
罗敏没说话。他把扁担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他拎起空桶,挂回扁担上。
"歇一下再去。"阿措说。
"不用。"
他扛着扁担出了院门。阿措看了他的背影两秒,跟上去了。
宋晓晓继续扫佛殿。扫到供台后面的时候,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木箱子,不大,半个鞋盒的大小,盖子上落了一层厚灰。她没有打开它。她把它周围的灰扫干净,绕开了。
中午的时候扎西做了面条。白水煮面,放了盐和一点干辣椒。五个碗摆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他没叫大家来吃,就放在那里,谁饿了谁自己来。
宋晓晓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面条软了,糊了一点,但她觉得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可能是因为饿了。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海拔,所有的味觉都被放大了——盐更咸,辣椒更辣,面条的麦香比平时浓三倍。也可能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什么都好吃。
段逢年坐在她旁边。他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胃接不接受这个东西。他没再吐,但他的脸色说明他随时可能吐。
"你劈了多少柴?"宋晓晓问。
段逢年想了想。"十一块。不对,有两块没劈开,只是裂了个缝。九块吧。"
"够用吗?"
"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烧一顿饭要多少柴。我不知道一天做几顿饭。我不知道这里冬天多冷。"他放下筷子,看着院子里的核桃树。"在法院的时候,我什么都知道。法条、量刑幅度、上诉期限。到了这里什么都不知道。连劈柴都不会。"
他又端起碗,继续吃面。
郑泽远终于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像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人在练习走路。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比早上好——但眼睛还是肿的。他穿着那件白衬衫,皱得像一块抹布,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他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石阶上的面碗。碗里的面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
他端起碗。站着吃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
"好点了?"宋晓晓问。
"死不了。"他说。然后他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在这里说"死不了"不太合适。他没有更正。
下午扎西带他们去看了后山的泉水。
泉眼在一块大石头底下,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洼。水很清,清到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小石头。水面上偶尔有气泡冒出来。
"一天打三趟够用。"扎西说。"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天不好的时候少打一趟也行。"
"一天三趟?"段逢年看了看从泉眼到寺庙的距离。目测四五百米,但全是上坡下坡,中间有一段碎石路。
"嗯。"
"挑不了这么多。"段逢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磨出了两个红印——劈柴留的。
"不用你一个人挑。"扎西说。"轮着来。"
罗敏这时候已经挑了第三趟回来了。他把水桶放在水缸旁边,水缸满了大半。他的衣服从里到外湿透了——汗。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宋晓晓注意到他的肩膀。冲锋衣的右肩处颜色深了一块——不是汗。她看了两秒,意识到那可能是伤口渗的血。火车上第三章里提到的右肋的伤。
她想说什么。但罗敏已经把扁担靠在墙上走了,走进他自己那间僧舍,关上了门。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得很快。不是慢慢沉下去,是掉下去——刚才还在山顶的边缘挂着,一转眼就没了。光从金色变成灰蓝色,然后迅速变暗。温度跟着光一起掉。十分钟之内宋晓晓加了两件衣服。
扎西在厨房做晚饭。还是很简单——米饭、一个土豆炖肉(肉很少,土豆很多)、一碗咸菜。他做饭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利落,刀切土豆的声音有节奏。
五个人围着厨房门口的石阶坐着吃。不是圆桌,是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下来。段逢年坐在台阶上,郑泽远倚着门框,宋晓晓和阿措坐在两个木墩子上。罗敏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离他们有五六步的距离。
没人说话。吃东西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风的声音。
段逢年先开口了。"这个土豆是哪来的?"
"村里换的。"扎西说。他坐在厨房里面的灶台边上。"拿酥油跟牧民换。"
"酥油哪来的?"
"也是牧民给的。他们来拜佛的时候带。"
"所以——"段逢年停了一下,法官的逻辑在运转,"你靠牧民供养。"
"差不多。"扎西说。"他们给什么我就吃什么。有时候好几天没人来,就吃糌粑。"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六年。师父走了以后。"
段逢年咀嚼了一下这个信息。六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独自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半废弃寺庙里待了六年。他把目光移到扎西脚上的蓝色塑料拖鞋上,没有继续问。
郑泽远开口了。他这一整天几乎没说过话——高反把他的精力全都抽走了——但他现在好了一点,商人的本能开始恢复。
"你平时——"他清了一下嗓子,"来这种人多吗?"
"什么人?"
"像我们这种。"
扎西想了想。"一年两三拨吧。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都是那个老太太介绍的?"
"不一定。有自己找来的。有看了网上帖子来的。"
"网上帖子?"郑泽远一下来了精神。他坐直了一点。"什么帖子?"
"以前有个来过的人,走的时候写了篇文章发在网上。不过后来删了。"
"为什么删了?"
"他说怕来太多人把寺庙搞坏了。"
郑泽远又靠回门框上。他的商人脑子可能在算什么——这地方有没有开发价值、能不能做个什么项目——但他算了两秒就放弃了。在这个海拔,在这种缺氧状态下,连算账的力气都没有。
晚饭后宋晓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昨天她看了星空,没有感觉。今天她没看。她低着头,看地上的石板。石板上有霜了——才七点多就开始结霜。她的头还是疼,但疼的位置从太阳穴移到了后脑勺,像一只手从前面挪到了后面,继续捏着。
她蹲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站着的时候头更疼。
扎西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蹲着,走过来。
"头疼?"
"嗯。"
"喝水了吗?"
"喝了一点。"
"多喝。今天起码两升。"他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她。水杯是搪瓷的,白底蓝字,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进到胃里的感觉像一只暖手伸进了冰窟窿。
"明天还会疼。"扎西说。"后天可能好一点。也可能不好。每个人不一样。"
"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
扎西摇头。"我日喀则的。从小这样。"他顿了一下。"但师父说,他收留过一个平原来的人,高反了一个星期,吐了五天。第六天醒过来说饿了。第七天开始帮他搬砖。后来那个人走的时候胖了四斤。"
他说完转身进了佛殿。宋晓晓听见里面传来他念经的声音——低沉的、含混的,每个音节拉得很长。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清脆好听的诵经声。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自言自语的声音。
夜里她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被冷醒的。被子不够暖,她把外套盖在被子上面。阿措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呼吸很浅。窗外有风的声音,和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大概是核桃树的枝条碰到了屋檐。
她翻了个身。床板硌着髋骨。
第二次是被声音吵醒的。隔壁——段逢年和郑泽远的房间——传来呕吐的声音。不是那种哗一下的吐,是干呕,一下一下的,吐不出什么东西,但胃在痉挛。
然后是郑泽远的声音,很低:"你没事吧?"
段逢年没回话。呕吐声又持续了几下,然后停了。
宋晓晓躺在黑暗里。头疼已经变成了一种恒定的存在,像身体多长了一个器官。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在这个海拔,心脏要跳得更快才能把足够的氧气泵到全身。所以她的心跳不是焦虑,是缺氧。但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和焦虑一模一样。
她想起了药。舍曲林。今天早上吃了——不对,没吃。她忘了。
明天得记得吃。
她闭上眼。头疼。心跳。风声。
渡厄寺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她活了一天。不是她有多坚强。是她太累了。累到来不及想别的。
也许这就是扎西的全部智慧——让他们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