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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敏的警觉

罗敏在格尔木停车时醒过来的。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火车停了,震动没了,他的身体就自动醒了。像以前卧底的时候,楼下摩托车熄火他能从三楼的床上翻起来。身体比脑子快,永远是。

他没有动。睁开眼,先看天花板。上铺的顶很低,离脸不到四十公分,灰色的金属板上有两道锈痕。他听了三秒钟。左边——走道方向——有人翻身的声音。右边——车窗方向——风。前后——火车停着,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把头偏了一点,看过道。

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走道里没有人。

他数了一遍。出发前他数过一遍八号车厢的旅客。四十二个铺位,上座率大概六成。二十五六个人。其中有三个他留意了:一个是靠近六号铺位的男人,戴墨镜,从候车室就戴着,上了车还戴着,一直到灯灭了才摘;一个是十二号铺位的年轻人,穿黑色卫衣,帽子拉着,从上车到现在没露过正脸;还有一个是车厢连接处的列车员,不对,那是乘务员——他总搞混这两个称呼。

戴墨镜的那个他已经排除了。半夜他起来巡走道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五十多岁,圆脸,嘴角有颗大痣。不像。追他的人不会长那样。追他的人——他不知道追他的人长什么样。这是最要命的。

他翻了个身,右肋硌了一下。伤口那里还是不舒服,不疼了,是一种僵硬的牵扯感,像有一片什么东西粘在皮肤底下,翻身的时候会扯到。两颗子弹,一颗从左肩穿过,一颗卡在第六根肋骨上,手术取了出来。医生说你命大,他说是。命大到可以继续被人追着跑。

火车又动了。站台后退,窗外重新变成灰褐色的旷野。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上铺的弹簧没怎么响。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摸了一下左边内袋——手机在。右边内袋——钱包在。裤子后面的暗袋——一把折叠刀,刃长不到七公分,过不了安检的那种,他用胶带缠在腰带内侧带上车的。不是武器。是安慰剂。没有枪以后,他总得摸到点什么。

他从上铺下来,脚踩在对面铺位的边框上,再落地。声音很小。走道里还没什么人。

厕所那边有个人在排队。不是他留意的那几个。一个戴棉帽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去德令哈做生意的。

他去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他一抖。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三十五岁,看着像四十往上。眼眶发暗,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暗,是一种长期性的,像皮肤底下的血管退了色。他看了自己两秒钟,把水甩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那几个人的铺位——那个下铺的女老师、对面的年轻女人、上铺的老头。女老师在坐着发呆,年轻女人侧身面朝墙壁,老头在上面翻身。

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有意的。是习惯。经过每个铺位的时候他都会放慢,用余光扫一遍。不是在看人。是在确认——铺位上的行李有没有变化、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有没有人在睡觉的姿势下其实醒着。

女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了。

他不想和他们有关系。昨天上车的时候他就在八号车厢扫了一圈,选了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上铺——离出口最近,视野最开阔,有人从任何一个方向来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不需要朋友。他需要的是出口。

回到铺位,他没躺下,坐在下铺的位置上。下铺没人,他前几天在网上抢票的时候故意选的这个——上铺有人的话下铺一般不会再塞人。他需要下铺放东西,上铺睡人,中间是他的缓冲区。

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没有信号。震动可能是系统通知,也可能是之前收到的消息延迟推送。他打开看了一眼: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号码的手机号,内容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这个号码上次发消息是三天前,也是四个字:"别回昆明。"再上次是五天前:"手机换了。"

是老余。余建国,他以前的师傅,退休了,在大理开了个钓鱼竿店。老余是唯一知道他往西藏跑的人。老余说你去吧,离远点,我这边帮你打听。老余没说打听什么。他们都知道打听什么。

"注意安全"可以是例行关心。也可以不是。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去。

火车开始爬坡了。他感觉到了——不是坡度,是空气。每一口吸进去都薄了一层,像喝水喝到杯底,吸管吸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头开始闷疼。他以前做体能测试跑完三千米的时候也这样,但那时候是氧债,几分钟就恢复了。这个不一样。这个恢复不了。

他站起来,在走道里走了两个来回。不是巡逻。是他坐不住。坐着的时候头更疼,动起来好一点。或者是动起来他能把注意力从头疼转移到观察上。

第二趟走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东西。

十二号铺位。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他的帽子摘了——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圆脸,下巴上有青春痘。不像追杀他的人。但罗敏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是他铺位上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个东西的边角——方形的,黑色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没有停下来看。他继续走。但那个东西的形状留在了他脑子里。方形,黑色,大概十五公分。可以是充电宝。可以是书。可以是平板电脑。可以是——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你在做什么?

他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会儿。两节车厢之间的金属踏板在脚底下晃,咣当,咣当,有节奏的,像心跳。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冷的,夹着柴油味和铁锈味。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

部队的心理医生——不对,是局里安排的心理咨询师——给他做过量表。PCL-5,创伤后应激障碍检查表。他得了六十二分。满分八十。四十分以上就可以确诊。她说你需要治疗,他说好,然后只去了两次就不去了。不是不信。是他分不清哪些是症状、哪些是直觉。

症状告诉他:所有人都有嫌疑。 直觉告诉他:所有人都有嫌疑。

这两个声音听起来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透过车厢连接处的玻璃窗能看到七号车厢的走道。一个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普通的画面。普通的声音。

他回到八号车厢。经过那几个人的铺位时——女老师、年轻女人、老头——他又放慢了脚步。他听见老头在问什么,然后女老师说"不知道"。

他们在说他。"那个人是谁?"老头问的。他听见了。

他没回头。

年轻女人——阿措,他听见她们这么叫——嚼着什么东西说了句"怕黑呗"。他差点笑出来。怕黑。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怕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就不安全。

他走到十二号铺位旁边又经过了一次。年轻人的双肩包拉链拉上了。

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自己的上铺,躺下来。面朝天花板。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这是他的标准姿势——仰躺,手放在胸前,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这个姿势手可以最快速度够到任何地方。翻身侧躺的话,有一只手会被压住。

头疼加重了。太阳穴跳着疼,每跳一下他就数一个数。跳了八十七下他放弃了。

有人经过他的铺位。他没睁眼。脚步声告诉他:女性,体重大概五十公斤出头,穿的是硬底的鞋,不是拖鞋。是那个女老师。她走到开水器那边去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数人家的体重干什么。

但他停不下来。这不是他选择做的事。是他的身体在做——耳朵在听,大脑在分析,所有的信息自动进入那个叫做"威胁评估"的程序。关不掉。像一个后台运行的软件,吃内存,耗电,但你找不到关闭的按钮。

下午的时候他下去走了一趟。这次是有目的的。

他想找那个老太太。

早上他在铺位上听见了她们的对话。老太太提到了一个寺——渡厄寺,日喀则西边四十公里。他没有看见老太太本人,她说话的时候他在假装睡觉。但他听见了所有的内容。

"你们四个,不高兴。"

四个。不是五个。老太太没有数他。这意味着两种可能:一,她没注意到他;二,她注意到了但没把他算在内。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有意思了——她为什么要把他排除在外?

他在走道里走了两个来回。从一号铺位到四十二号铺位,每一个都扫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个穿氆氇的老太太。

她可能在其他车厢。也可能在厕所。也可能——

他又强迫自己停下来了。

你在干什么。一个老太太跟几个旅客随便说了几句话,你就要给她建档立案?

他回到铺位。躺下。天花板。锈痕。

但他的脑子不停。

渡厄寺。日喀则以西四十公里。不在旅游线路上。一个没有名气的寺庙。老太太说去那里"坐坐",说有人"给你活干"。劈柴、挑水、修房顶。

他本来的计划是到拉萨,找个旅馆住下,等老余那边的消息。不去景点,不跟团,不让任何人记住他的脸。等风声过了——如果能过的话——再决定下一步。

但现在他多了一个选项。一个连地图上都不一定有的寺庙。偏僻到没人知道的地方。比拉萨好。拉萨有监控,有旅馆登记,有公安检查站。一个没有旅游的寺庙什么都没有。

这想法让他觉得可笑。他一个前缉毒警,要躲到庙里去。像古装剧里杀了人的侠客,剃个头当和尚。

但他确实在考虑。

傍晚的时候他又下去了。这次他走到了那几个人的铺位附近,放慢了脚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次是有意的——看了一眼年轻女人铺位下面的编织袋。

编织袋的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件叠好的衣服,一双旧球鞋,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编织袋的底部有一个红色的绳结,系在拉手上,像是某种装饰或者标记。

他移开目光,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编织袋。是在评估威胁?还是——他不知道。有时候他的行为先于他的理由。行动了,然后才去想为什么行动。心理咨询师管这叫"过度警觉的自动化行为"。他管这叫活着。

天黑了。车厢里的日光灯又开了,苍白的,把所有东西照得像解剖台。他在上铺看天花板。头疼好了一点——广播说翻过了唐古拉山口,海拔在降。但他的心率没降。七十八下。正常。但他觉得快。

凌晨一点的时候他又起来走了。

这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巡逻。不是保护谁——他不认识这些人——是他需要巡逻。不巡的话他睡不着。巡了也睡不着,但至少他知道走道里没有不该有的人。

他从四十二号走到一号,再走回来。所有人都在铺位上。戴墨镜的中年男人侧身睡着,打呼噜。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面朝墙壁,被子盖到头顶。那几个铺位挨着的——女老师、阿措、老头——都拉着帘子。

经过女老师铺位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不是故意的。是他注意到帘子动了一下。

他停了两三秒。帘子不动了。可能是火车的震动。可能是她醒着。

他走了。

回到铺位,他没上去。在下铺坐了一会儿。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还是没信号。震动是闹钟,他设了凌晨一点的闹钟,无声的,只震动。提醒他该巡一圈了。

他把闹钟关了,又设了一个三点的。

这列火车还要开十几个小时。明天下午到拉萨。然后他要做一个决定:去拉萨的旅馆,还是去日喀则以西四十公里那个没有名字——不对,有名字——那个叫渡厄寺的地方。

他想了想。然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因为老太太的话。不是因为什么渡厄不渡厄。是因为那个地方"没有旅游的"。没有监控。没有登记。没有人。

他需要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爬上上铺。躺下。面朝天花板。手交叉放在胸口。闭眼。

右肋那里的伤口又扯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左侧躺。不舒服。压住了左手。他翻回来,仰躺。

在黑暗里他听见了所有的声音:火车的震动、远处有人翻身、车厢连接处门被风推动的咣当声、自己的呼吸。

他数呼吸。吸——二三四。呼——二三四五六。心理咨询师教的。降低心率的方法。他数了三十二轮。心率降到了七十二。

还是太快。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放在身体两侧。试着放松。肩膀先,然后是胳膊、手指、腰、腿。咨询师管这叫渐进式肌肉放松。他做了一半放弃了。放松到腰的时候他突然紧张起来——因为他听到走道里有脚步声。

轻的。很轻的。不像旅客起来上厕所的脚步——那种一般是磨蹭的、不在乎声音的。这个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

他睁开眼。没动。听。

脚步声经过他的铺位,没有停。继续往车厢尾部走。然后是厕所门开合的声音。

普通的。有人起夜。

他闭上眼。但肌肉已经绷紧了,放松程序得从头来。

他没有从头来。他就那么绷着,一直到火车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色的光先是一条线,然后变成一片,然后整个车厢都亮了。

他没有睡。

这是他第三个没有整觉的夜晚。在这之前是在西宁的招待所两晚,再之前是从昆明出发那天晚上。加起来五天了。他能撑。以前卧底的时候连续四天没睡过。但那时候他二十八岁,而且有任务的肾上腺素撑着。现在他三十五,肾上腺素还在,但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恐惧。

天亮了。他继续躺着。不想动。不想下去。不想看那些人的脸。

但他知道自己会下去的。他会经过那些铺位,会放慢脚步,会用余光扫一遍。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