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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

宋晓晓是被冷醒的。

火车的暖气在某个时间点变弱了,或者是海拔升高了,总之被子盖不住那种凉。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潮。她缩了缩身子,拉了拉帘子,一股铁锈味扑过来。

手机显示五点二十三分。信号只剩一格,时间可能不准。

她头有点疼。不是偏头痛那种,是一种闷闷的胀,像有人用手掌箍着她的太阳穴,不用力,但也不松。她想起阿措昨晚说的话——翻唐古拉的时候会头疼。

帘子外面的走道很安静。火车的震动变了,比昨晚沉闷一些,像是在啃什么东西。她拉开帘子一条缝,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那边漏进来。天快亮了,但不是平原的那种亮法,是灰的、薄的,像墨水兑了太多水。

对面铺位上阿措还在睡,姿势没变,侧身蜷着,呼吸很浅。宋晓晓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有点不对——不是涂了口红那种,是一种发暗的紫,像冻伤过的痕迹。

她坐起来,脚碰到地板时缩了一下。冰的。穿上鞋,慢慢站起来,头更疼了,太阳穴那里跳了两下。她扶着上铺的栏杆,等了几秒钟。

洗漱间排队。前面一个戴棉帽的中年男人在洗脸,水龙头的水流得很细,溅在搪瓷盆里叮叮的响。宋晓晓等着,靠在墙上。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带进来一阵冷风,她打了个哆嗦。

刷牙的时候她照了一眼镜子。脸有点肿。药的副作用之一是晨起浮肿,加上车厢里的干燥和缺氧,她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不是夸张的那种不像,就是有一点陌生。像在别人家的照片里认出了一个角度不太对的熟人。

回到铺位时阿措醒了。她坐在铺位上,把编织袋拽出来,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青稞饼。她掰了一块,没吃,先闻了闻。

"你要吗?"她递过来一块。

宋晓晓接了。青稞饼很硬,像咬石头。她嚼了几口,没什么味道,干干的,但胃里踏实了一点。

"你头疼吗?"宋晓晓问。

"还好。"阿措说,"习惯了。"

上铺的老头——段逢年——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他的书掉在枕头旁边,老花镜还戴着。宋晓晓犹豫了一下,把被子帮他拉了拉。他没醒。

走道里有人在咳嗽,很重的那种,一阵一阵的。宋晓晓探头看了一眼,是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一个铺位,穿衬衫的男人——郑泽远——坐在铺位边上,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直起身,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注意到宋晓晓在看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要省着力气做。

"高反。"阿措说,声音不大,是对宋晓晓说的。"他这种体型,反应会重一些。"

"什么体型?"

"城里人。不怎么动的那种。"

宋晓晓没接话。她自己也是不怎么动的那种。

六点多的时候天亮了。窗外是一片灰褐色的旷野,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远处的山和地平线之间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天空很低,云压在山顶上,灰白色的,不动。

火车减速了。广播响了一下,沙沙的,听不太清,好像说了"格尔木"两个字。然后又是一段沙沙声,像电视雪花。

停车。

站台上有风,很大的那种。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宋晓晓看见站台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走动,没有旅客上下车的样子。

停了大概十分钟。火车又动了。

这时候段逢年醒了。他从上铺慢慢坐起来,摸了一阵眼镜,戴上。低头看了看下面两个人,没说话。然后他开始找水杯,在枕头旁边翻了半天,最后发现压在被子底下。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

"水凉了。"他说,对谁都不像是在说。

"我去接热水。"宋晓晓说,已经站起来了。

段逢年递过来水杯,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声音哑的,像是嗓子干了一夜。

宋晓晓拿着两个水杯——自己的和段逢年的——走到车厢尽头的开水器那里。开水器嗡嗡响着,出水口上有一层白色的水垢。她先接了段逢年的,再接自己的。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个子不高,裹着一件深棕色的氆氇,头上缠了一条旧的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她的眼睛很亮,黑的,亮的,和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不太搭。

"小心。"老太太说,是普通话,口音重。她侧了一下身让宋晓晓过去,手扶着走道上方的行李架边缘。她的手很小,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发亮。

"对不起。"宋晓晓说,退了一步。

老太太摆了摆手,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笑给自己看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宋晓晓回到铺位,把水递给段逢年。他接过去,又说了一声谢谢。这次清楚一些了。

"格尔木过了。"阿措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贴在了窗户上,往外看。"再翻一座山就开始难受了。"

窗外的地形开始变了。旷野往上抬,远处的山越来越近,雪线越来越低。天还是灰的,但光变了,有一种刺眼的白,像阴天的太阳被云滤过之后还是太亮。宋晓晓眯了一下眼。

八点多的时候,火车开始明显爬坡。

宋晓晓感觉到了。不是车身的倾斜——青藏线的坡度很缓,几乎感觉不到。是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觉得少了什么,像是空气被稀释了。不是喘不上来,是吸进去的那口气不够用。她不自觉地加快了呼吸频率。

段逢年从上铺下来了。他坐在宋晓晓旁边的空位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吸也变重了。

"唐古拉。"他说,像是在念一个地名。

"还没到。"阿措说,"还早。到了你就知道了。"

郑泽远从走道那边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是有汗。他在宋晓晓对面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没坐。

"有没有人带了头痛药?"他问,声音很轻。

段逢年摇头。宋晓晓想了想,说:"我有布洛芬。"她从包里翻出一板药片,掰了两粒递过去。

郑泽远接了,说了句"谢谢",吞了。然后他靠在走道对面的铺位边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那个……不是头痛药吧。"阿措看了一眼宋晓晓手里的另一板药。

宋晓晓把舍曲林塞回包里。"另一种药。"

阿措没再问。

九点左右的时候,车厢里的供氧开始了。头顶的出风口发出一阵嘶嘶声,空气里多了一股塑料味。宋晓晓深吸了一口,感觉好了一点,但头还是疼。

穿冲锋衣的男人——宋晓晓一直没和他说过话——从走道另一头走过来。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们四个人一眼,没停,直接走到车厢连接处去了。他的步子和昨晚一样——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上。

"那个人是谁?"段逢年小声问。

"不知道。"宋晓晓说。

"他昨晚一直在走。"段逢年说,"我听见了。"

阿措没抬头,嘴里嚼着最后一块青稞饼。"怕黑呗。"她说。

十点钟的时候,广播又响了。这次听清了一些:"……列车正在经过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请旅客注意……"后面的话又模糊了。

窗外变了。地面上的雪厚了一些,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真正的白色。远处有一群什么东西在移动——太远了,看不清是牦牛还是别的。天空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打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老太太出现了。

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宋晓晓后来想,车厢就那么长,走道就那么窄,一个人从头走到尾总能看见的。但她就是不记得老太太是从哪边来的。

老太太站在他们四个人旁边,低头看了看坐着的段逢年和阿措,又看了看靠在铺位边框上半闭着眼的郑泽远,最后看了宋晓晓。

"你们也去日喀则?"她问。

没人回答。不是不礼貌,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其实各自不认识,只是铺位挨着。

阿措先开口了。"阿佳啦,你去哪里?"她说的是普通话,但"阿佳啦"是藏语,对年长女性的尊称。

老太太笑了。她的笑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回去。"她说。

"日喀则?"

"日喀则再过去一点。"

阿措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太太没有走。她从氆氇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很旧的那种,外面的漆掉得七七八八——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嘴里轻轻地念着什么。宋晓晓听不清,但那个节奏不像是说话,像是在念经。

段逢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打量了一下老太太。法官看人的习惯——宋晓晓后来知道他当了三十年法官——上下打量,不是不礼貌,是一种职业反射。

"阿姨,你坐哪个铺位?"段逢年问。

老太太指了指前面。"那边。"方向模糊。

郑泽远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布洛芬可能起效了。他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什么都没说,把眼睛又闭上了。

老太太收起保温杯,又看了他们一圈。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四个,"她说,"不高兴。"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到粗鲁的程度。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评价,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似的事实。

没人接话。

阿措咬了一下嘴唇。段逢年重新把老花镜推好了,没说话。宋晓晓低头看自己的手。郑泽远没睁眼,但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日喀则往西四十公里,"她说,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一个寺,渡厄寺。小,没有旅游的。你们可以去坐坐。"

"坐坐"这个词用得很轻巧。像是在说去邻居家串个门、喝杯茶。不是推荐,不是劝说,甚至不是建议。就是"你们可以去坐坐"。

宋晓晓后来想了很多遍这句话。她觉得关键不是老太太说了什么,而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没有任何"我在帮你"的意思。她只是说了一个地方的名字,像你跟一个陌生人说"前面路口有个面馆"一样。你去不去,跟她没关系。

段逢年问了一句:"渡厄寺?什么寺?"

"渡厄。"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渡过厄运的渡。"

"我没听说过。"段逢年说。

"没听说过才对。"老太太说。

然后她拧上保温杯的盖子,转身走了。氆氇的下摆蹭着走道两边的铺位,沙沙的。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厢那头。

阿措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她的口音不太对。"阿措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宋晓晓问。

"她说的是普通话,但底下的音不像日喀则的。"阿措皱了一下眉。"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太对。"

段逢年哼了一声。"你认识日喀则所有人的口音?"

"我日喀则长大的。"阿措说,没看他。

穿冲锋衣的男人这时候从车厢连接处走回来了。他经过他们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和昨晚一样的那种放慢。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阿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走了。

"你们认识那个人吗?"段逢年又问。

没人回答。

火车继续爬坡。头疼变得更明显了。宋晓晓靠在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凉意从皮肤往里渗,疼减轻了一点。

她想起老太太的话。渡厄寺。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没有信号。

阿措躺下了,又变成侧身蜷着的姿势。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郑泽远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去了。经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段逢年重新爬上了上铺。动作很慢,中间停了两次喘气。到了上面他没有看书,而是躺平了,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的声音——持续的、低沉的、像什么大型动物在地底下呼吸。

宋晓晓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个寺名。渡厄。渡过厄运。她觉得这个名字很蠢。像是路边算命摊子起的名字。但她记住了。

窗外的雪越来越厚。远处那条裂缝里的阳光扩大了,变成了一片,照在雪原上,白得发蓝。

她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头还是疼。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广播说翻过了唐古拉山口。五千零七十二米。宋晓晓没有什么感觉。疼就是疼,跟数字没有关系。段逢年吐了一次,吐在塑料袋里,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他擦了擦嘴,说了句"不好意思",把塑料袋系紧扔了。

阿措的青稞饼分完了。她给了段逢年两块,给宋晓晓一块,给郑泽远的那块放在他铺位的小桌板上。郑泽远回来看见了,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没有人提渡厄寺。

但宋晓晓知道他们都记住了。段逢年下午翻了半天手机——也没有信号——试图搜什么。阿措的眼睛睁着的时间比闭着的多。郑泽远把那块青稞饼慢慢吃完了,然后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穿冲锋衣的男人又经过了一次。这一次他走得更慢。经过阿措铺位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铺位下面的编织袋,然后走了。

傍晚的时候,宋晓晓去接水。在开水器旁边又遇见了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在接水,动作很慢,水流细细的注入保温杯。她看见宋晓晓,笑了一下,和上午一样的那种笑——不给别人的。

"头疼吗?"她问。

"疼。"

"到了就好了。"

宋晓晓不知道她说的"到了"是到拉萨还是到别的什么地方。她等老太太接完水,把自己的杯子凑上去。

"阿姨,"她听见自己说,"渡厄寺是做什么的?"

老太太拧好杯盖。"什么也不做。"她说。"就是一个寺。有个人在那里,你去了他给你活干。"

"活?"

"劈柴、挑水、修房顶。"老太太说,语气还是像在说天气。"干完了就不想那么多了。"

"不想什么?"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了然,也没有那种"我看穿了你"的精明。只是平静。

"不想那么多了。"她又说了一遍,没有回答问题。

然后她拿着保温杯走了。

宋晓晓站在开水器旁边,听着水嗡嗡地烧。她的杯子满了,水从杯口溢出来,烫了她的手指。她把杯子拿开,甩了甩手。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穿冲锋衣的男人的铺位。他躺在上铺,和昨晚一样面朝天花板,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但这一次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回到自己的铺位。吃了药。喝了水。天黑了。

阿措已经睡了。

宋晓晓靠在窗边。窗外什么都没有。火车在黑暗中行驶,和昨晚一样。但方向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火车在下坡。海拔在降。头疼松了一点,像有人把箍着太阳穴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

渡厄寺。

劈柴。挑水。修房顶。

干完了就不想那么多了。

她不信。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