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站
宋晓晓在候车室坐了四个小时。
不是火车晚点。是她到得太早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西宁站,司机看了一眼表说还早嘛。她说没事,在那边等也一样。
候车室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尾椎骨疼。她换了三个位置,最后靠在角落里,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包侧面的拉链口袋里装着药——盐酸舍曲林,每天一片,吃了十四个月。药让她好一点,也让她迟钝一点。以前她能从学生交作业的表情读出谁抄了谁的,现在她连自己饿没饿都要想一想。
检票口开了。她跟在人群后面走,没人注意到她。
Z917次,西宁到拉萨,硬卧。
她的铺位是八号车厢下铺。过道很窄,迎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身让她,她说了声谢谢。男人点点头,没说话。西装看着挺贵的,深灰色,但领子那里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污渍,像蹭了什么又擦过,没擦干净。男人拎着一个旧的公文包,皮面磨出了白茬。
她找到铺位,把包放上去,坐下来。对面下铺空着。上铺已经有人了——一个老头,瘦,头发花白但剃得很短,正靠在那里看一本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晓晓脱了鞋,盘腿坐到铺位上。窗外是站台,几个穿反光背心的铁路工人在检查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失焦。
有人在过道说话,声音很大。
"……不是,我跟你说,你订的那个铺位在隔壁车厢……"
"我看了票,八号车厢。"
"你看看你的票,八号是隔壁那个,这个是七号。"
列车员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然后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哦,那我走错了。"语气里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反而像是列车员耽误了她似的。
几分钟后那个女人出现在宋晓晓对面的下铺。
年轻,二十出头,皮肤黑一点,五官很深,眼睛大,嘴唇厚。她穿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脏了一半。耳朵上三个耳洞,两个戴着银色小圈,一个空的。她把一个大编织袋往铺位下面塞,塞不进去,又拽出来换了个方向,还是不太行。
"需要帮忙吗?"宋晓晓问。
"不用。"女人说,用膝盖顶了一下编织袋,塞进去了。
她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然后她抬头,视线从宋晓晓脸上扫过,落在上铺的老头身上,又移开了。
那个目光很快。宋晓晓认识这种眼神——她在学校里见过,有些学生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是扫一遍屋里有谁。
火车还没开。宋晓晓靠在窗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走道里又有动静。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经过,找到了靠近车厢连接处的铺位,把公文包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他脱了西装外套叠好放在铺位尾端,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也是脏的,后背靠近腰的位置有一块汗渍。他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把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铺位下面,鞋尖朝外。
宋晓晓收回目光。她以前就这样,看人看太多细节。治疗师说这叫"过度警觉",是创伤应激的表现之一。她说老师,我以前当班主任就这样,三十六个学生我每天早上扫一圈就知道谁没吃早饭。治疗师说那也是。
火车动了。十四点零五分,比时刻表晚了三分钟。
站台开始向后移动。宋晓晓看着外面,什么都没有想。药让她可以做到什么都不想。代价是她也很难想起什么。
她该吃药了。她从包里拿出药盒,掰出一片,拿水杯喝了一口水,把药片咽下去。对面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没问。上铺的老头把书合上了,取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姑娘,去拉萨?"老头问,问的是宋晓晓。
"嗯。"
"旅游?"
"算是。"
老头没再问了。他把老花镜放进一个布套子里,动作很仔细。
对面的女人这时候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翻唐古拉的时候会头疼。"
"你去过?"宋晓晓问。
"回家。"女人说。
火车钻进了一段隧道,车厢暗了几秒钟。出来之后光线变了,金黄色的,太阳从西北方向的云层边缘漏下来。宋晓晓眯了一下眼。
隔壁铺位传来说话声。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里安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没用了……别打了……我说了没用了。"然后他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宋晓晓没有刻意去听。但她听见了。
火车过了湟源之后,窗外变成了大片的土黄色。偶尔有一两排白杨树,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戳在天上。她看着窗外发呆,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在移动,但她没有。
对面铺位的女人躺下了,侧身面朝墙壁,把工装外套盖在肚子上。她的姿势有点奇怪——两条腿没有伸直,膝盖弯着,像是蜷缩又不完全蜷缩。
六点半的时候有人来送盒饭。宋晓晓买了一份,酸辣土豆丝和米饭,吃了三分之一就吃不下了。药会影响食欲。她把盒饭放在小桌板上,犹豫要不要扔掉。
"你不吃了?"老头从上铺探出头。
"吃不完了。"
"倒了可惜。"老头说。但他也没有要的意思,只是发表一下意见,然后缩回去了。
女人翻了个身,可能是被说话声弄醒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宋晓晓桌上的盒饭,又看了一眼窗外。天开始暗了。
"我叫阿措。"女人说,突然的。
"宋晓晓。"
"你是老师吧。"
宋晓晓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阿措指了指她的手。"你手上有粉笔灰。洗不掉的那种。"
宋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缝里确实有残留的白色痕迹。她已经不教书十个月了,但那些痕迹还在。或者是她的指甲长得太慢。或者是她一直没有好好洗过手。
"以前是。"她说。
阿措没有追问。这让宋晓晓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不是别人问她是做什么的,而是问完之后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教了?"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过了西大滩之后,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闪过的信号灯。车厢里的日光灯把所有东西照得苍白。
宋晓晓去洗漱间刷了牙。回来的时候,经过车厢连接处,看见那个穿衬衫的男人站在那里抽烟——不对,车上不能抽烟。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看着连接处的缝隙。两节车厢之间的金属踏板在晃动,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
他注意到宋晓晓看他,把烟收起来了。
"睡不着。"他说。
她没搭话,走回去了。路过另一个铺位的时候,看见又一个陌生人——一个穿旧冲锋衣的男人,躺在上铺,面朝天花板,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火车在某个无名车站停了五分钟。没有人上下车。宋晓晓透过窗户看见站台上一个穿制服的人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她爬上自己的铺位,拉上帘子。枕头硬,被子有一股洗衣液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火车的震动从底下传上来,持续的、均匀的,像是什么东西的脉搏。
她闭上眼。药让她的思维像一潭浑水,搅不动也澄不清。她想起那个站台上抽烟的人,想起那个夹着没点着的烟的男人,想起阿措说"回家"时的语气。平的。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已经被说过太多遍,磨光了所有的情绪。
火车开始爬坡了。她感觉得到,身体微微向后仰。海拔在升高。
她没有睡着。但她也不算醒着。药让她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走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有节奏。像是有人在巡逻。她拉开帘子的一条缝,看见穿冲锋衣的男人从走道尽头走回来,每经过一个铺位都微微放慢脚步。不是在看铺位上的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他经过她的铺位时停了一下。宋晓晓没有动。他站了两三秒,然后走了。
她把帘子拉严了。
心跳快了一点。药没有阻止这个。
火车继续在黑暗中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