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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

第四十三天。

成都下雨了。

段逢年站在成都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外面。雨不大——四月的成都,雨从来不大。它像一层纱,湿的,悬在空气里。不是落下来的。是飘过来的。

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三年前。退休那天。同事在法院旁边的饭馆订了一桌。他喝了两杯茅台。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感谢组织、感谢领导、三十年无悔。那天下午他从法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国徽。他当时想的是——终于结束了。

他没想到三年后他会再站在这里。

雨把他的白头发打湿了。他没带伞。布包——他从渡厄寺背下来的那个布包——夹在腋下。包里有笔记本、两支笔、手机。还有一封信——他在寺庙里手写的,四页纸,钢笔字,每个字他写了删、删了写。信封上写着"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监督庭"。

这封信他在拉萨邮了一份挂号件。现在他又带了一份原件。

他深吸一口气。

成都的空气和他一个半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样——润。但他现在觉得氧太多了。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一种奇怪的不习惯。在海拔四千二百米待了三十七天,每一口呼吸都是有代价的。现在海拔五百米,氧气塞满了肺,他的身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富余。

他走进去了。


安检。

他把布包放在传送带上。安检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制服。白手套。扫了一眼屏幕。

"老爷子,里面有什么金属?"

"两支笔。"

"打开看一下。"

段逢年打开布包。小伙子翻了翻。笔记本。信封。钢笔。圆珠笔。一双备用的棉鞋。

"行了。过吧。"

他拎着布包走进法院的走廊。

走廊和三年前一样。大理石地面。两侧是各庭室的门牌。民事一庭。民事二庭。刑事庭。审判监督庭在三楼。

他走楼梯。不坐电梯。膝盖响了两声——下山那天走了两个半小时山路以后,膝盖就没好利索过。但他不在乎。三楼。三十七级台阶。在渡厄寺他每天从泉水边挑水下来,单程两百多级石阶。三十七级不算什么。

审判监督庭。门牌上的字和三年前一样。

他推门。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扎马尾。眼镜。

"您好。有什么事?"

"我叫段逢年。"他说。"退休前是刑事庭的审判员。我要提交一份关于历史案件的情况反映。"

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他认识。法院的人看到"退休法官""历史案件"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时的表情。不是怀疑。也不是重视。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中性。

"您有预约吗?"

"没有。"

"审监庭目前需要预约。您可以——"

"我不预约。"段逢年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变硬了。法庭上的硬度。那种让律师停下来的硬度。"我是2008年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07)旌刑初字第187号案的一审独任法官。被告陈守义。入室抢劫致人死亡。死刑。已执行。我现在有理由认为该案存在需要复查的疑点。我要递交书面材料。"

他把信封放在前台的桌上。

年轻女人的表情变了。不大——一点点。嘴角收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请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

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等了四十分钟。

段逢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他以前每天路过,从来没坐过。现在他坐了。木头已经被坐得发亮了——多少当事人在这条椅子上等过。等判决。等传唤。等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结果。

他在等的也是一个结果。但不是他自己的。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人物关系图那一页。

陈守义——中间。贡觉旺堆——右边。一条实线。标注:知情者。孙建国——左下。虚线。标注:销赃?郑泽远——左上。一条虚线连向孙建国。标注:2019年工伤。段逢年自己——右上。一条虚线连向陈守义。标注:独任法官。

所有线都汇聚在一个不存在的中心——渡厄寺。

他又看了一遍。

他在想:如果这是一个案件——他是法官——他会怎么看这张图?

他会说:没有证据。

地图不是证据——来源不可查。贡觉旺堆已死。孙建国的"偶尔做点别的"不构成供述。陈守义第一次供述和第三次供述的矛盾——卷宗里有记录,但当年没有追问的理由。"在小树林里做什么"——审讯笔录里记着"被告拒绝回答",当年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没觉得异常。

没觉得异常。

这四个字现在扎在他脑子里。像一根细针。不是那种一下子刺穿的痛。是那种你以为已经拔出来了、结果转身的时候又被扎到的痛。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圆脸。寸头。白衬衫。胸牌——"审判监督庭 副庭长 马昭"。

段逢年认识这个名字。马昭。他退休前马昭在民事庭——当时还是个普通法官。三年过去了,升了副庭长。调了审监庭。

"段老。"马昭走过来。伸手。"好久不见。"

段逢年站起来。握手。

马昭的手是热的。成都的温度。空调的温度。正常生活的温度。

"听小张说——您要提交一份历史案件的情况反映?"

"是。"

"来,进来说。"

马昭把他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关了门。倒了茶——纸杯。饮水机的热水。茶叶是办公室的大路货。段逢年接了。没喝。

"段老——"马昭坐下来。他的表情认真了。"您说的案子——2007年?德阳旌阳区的?"

"是。陈守义。入室抢劫致人死亡。我是一审独任法官。二审维持。2008年执行。"

"死刑案。"

"是。"

马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想。

"段老。我先说一下程序。"马昭的声音变成了官方模式——不是冷,是职业化。"审监庭受理再审申请,需要当事人、近亲属、或者检察院提出。法官本人——即使是原审法官——提出的不属于法定启动再审的主体。"

"我知道。"段逢年说。"我不是来申请再审的。我是来提交情况反映。请审监庭根据反映内容决定是否启动审查。"

马昭看了他一眼。

"情况反映的内容是什么?"

段逢年打开信封。拿出四页纸。放在桌上。

"第一。陈守义的审讯笔录中存在供述变更。第一次供述——'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第三次供述——'我推了他一下,他倒了'。第一次供述被归入卷宗附件而非正文。当年我没有就供述变更进行进一步调查。"

马昭在听。他的手没有去拿那四页纸——他在先听。

"第二。陈守义审讯中提到'在小树林里'但拒绝详述。当年未追问。近期我获得的信息表明,案发地金鑫首饰店以北约三四百米处、绵远河边确实有一片杨树林——2015年改建为公园。'在小树林里做什么'这个问题值得重新调查。"

"什么信息来源?"马昭问。

段逢年停了一秒。

"一个私人渠道。不是法律证据。但可以验证——去德阳旌阳区城北实地调查即可。"

马昭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第三。陈守义的自述材料——卷宗中有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笔迹端正。但陈守义本人只有小学文化。我当年注意到了这个矛盾但没有深究。近期有线索表明,该自述材料可能由第三人代写。第三人已故。但如果代写属实,需要重新评估自述材料的证据效力。"

"第三人是谁?"

"一个藏族僧人。已圆寂。名叫贡觉旺堆。芒康人。有可能与陈守义案发前后有过接触。"

马昭这次拿起了那四页纸。他读得很快——法院的人都读得快。但他读完了第一遍以后又翻回去读了第二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在响。嗡嗡的。一种城市的背景音——在渡厄寺没有这种声音。

"段老。"马昭把纸放下。"我说几句不那么官方的话。可以吗?"

"说。"

"这个案子——2007年的案子。被告已执行。十九年了。您是原审法官。您自己提出原审可能存在问题——这个动作本身——在我们系统里——"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很少见。"

段逢年不说话。

"很少见不是说不对。"马昭补了一句。"我是说——您考虑过后果吗?如果真的启动审查——如果审查结果是原审确实有问题——"

"你是问我怕不怕被追责。"

马昭没有否认。

"不怕。"段逢年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判决书的事实认定部分。"如果我判错了,追责是应该的。但追责不追责不是我考虑的事。我考虑的事是——2007年那个案子的事实认定是否准确。如果不准确,有没有机会纠正。"

"纠正——段老,陈守义已经——"

"我知道。"段逢年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抬高。是变低了。低了半个调。"人已经死了十九年了。纠正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不纠正——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看着马昭。

"马庭长。我做了三十年法官。经手上千件案子。这三十年里我一直相信一件事——程序正义。程序走到了,结果就是对的。但退休以后我开始怀疑——程序走到了,如果执行程序的人——就是我——在某一个环节跳过了一个疑问——那程序还是对的吗?"

马昭不说话了。

段逢年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纸杯里的茶凉了以后有一种纸的味道。

"我的材料放在这里。你们按程序办。如果审监庭认为不够启动审查——我会联系陈守义的母亲。告诉她有这个渠道。由她来申请。"

"陈守义的母亲——"

"2007年案发时60岁。今年79。如果还在世的话。住址在德阳旌阳区。"

马昭收好了四页纸。放进一个文件袋。在文件袋上写了几个字——段逢年看到他写的是"原审法官自行反映"。

"段老。"马昭站起来。"我收下了。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按程序——情况反映登记后,审监庭会先做内部评估。评估需要调取原始卷宗。卷宗在德阳旌阳区法院档案室。调取需要走公函。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我知道慢的话多久。"

马昭没接话。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段逢年一眼。

"段老。不管结果怎么样——您做了该做的事。"

段逢年站起来。膝盖响了。

"该做的事应该十九年前做。"他说。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段逢年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一条普通的成都街道。法桐树。路边停着共享单车。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车经过——书包在后座上颠。

他掏出手机。老人机。按键的。不能上微信。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他拨了一个号。

罗敏接得很快。

"段老头。"

"我出来了。"

"怎么说?"

"收了。审监庭副庭长——马昭——收了材料。他说需要调取原始卷宗。一个月左右。"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一个月。"罗敏说。"你等得起。"

"嗯。"段逢年往台阶下走。"你呢?"

"约了后天。"罗敏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纪检室。刘志强。当面笔录。"

"你准备好了?"

"段老头——你给我准备了三页话术。我背了七天。比高考准备的时间还长。"

段逢年没笑。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罗敏。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什么?"

"做笔录的时候——如果他们问你'是否有人指导你的陈述'——你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一个退休法官教在职警察怎么跟纪检说话——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新的问题。你不需要这个问题。"

罗敏停了一下。

"那你呢?你不怕他们查到你?"

"我已经退休了。他们查不到什么。再说——我教你的都是合法的表述方式。不是编的。是准确的。"

"合法的表述方式和实话之间——"

"之间没有距离。"段逢年的声音变硬了。"我教你的就是实话。只是用了法律语言说出来。这是你的权利。"

罗敏不说话了。

街上有一辆出租车经过。黄色的。成都的出租车是黄色的。段逢年想起了在渡厄寺的那些傍晚——核桃树的影子也是黄色的。夕阳照在石板地上。扎西收僧袍。罗敏坐在矮墙旁边。

"段老头。"罗敏说。

"嗯。"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段逢年走到了街边。站在一棵法桐树下。树叶滴着雨水——落在他的肩上。布包湿了一块。

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我帮过一个人。"他说。"2007年。我帮他做了判决。那是法律意义上的'帮'——帮社会清除一个危险的人。帮受害者的家属得到正义。帮公诉机关完成追诉。我帮了所有人。除了陈守义。"

他停了。

"如果我判对了——那我帮的是对的。如果我判错了——那我帮的所有人都被我骗了。受害者家属得到的不是正义。公诉机关完成的不是追诉。是冤案。"

法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沙沙地响。

"帮你——"他说。"和帮陈守义是同一件事。是帮那些被程序伤害过的人,让程序重新被审视。你的5000块——程序说你违规。但程序没有问你为什么违规。陈守义的供述变更——程序说以最终供述为准。但程序没有问为什么变更。"

"那不一样。我是违规。他可能是冤枉的。"

"不一样。但程序的漏洞是一样的。"段逢年的声音在街道的噪音中变得更清晰了——像他在法庭上一样,周围越嘈杂,他的声音越稳。"程序不问'为什么'。程序只问'是不是'。我退休以后才意识到——'为什么'比'是不是'重要。"

电话那边罗敏沉默了很久。

"后天——"罗敏说。"做完笔录我给你打电话。"

"行。"

"段老头。"

"嗯。"

"谢谢。"

段逢年挂了电话。他站在法桐树下面。雨又开始了——比刚才大一点点。他的白头发又湿了。

他想: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卷宗调过来。马昭会把十九年前的卷宗从德阳旌阳区法院的档案室里调出来。那些纸页——经过了十九年的储存。霉味。灰尘。发黄的纸。发黑的墨水。

他会重新看到陈守义的第一次供述——"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会重新看到第三次供述——"我推了他一下,他倒了"。他会重新看到那份笔迹端正的自述材料。

然后他需要做一个判断:当年他是不是跳过了什么。

但这次不同。这次不是他一个人在法庭上翻卷宗。这次有罗敏帮他分析审讯逻辑——罗敏做过上百次审讯,他知道嫌疑人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在保护别人。有郑泽远帮他追踪赃款线索——商人看钱的流向比法官敏锐。有贡觉旺堆的地图——一个已故的僧人留下的、不符合证据规则的、但指向案发现场的手绘草图。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走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武侯区林荫街。"

老伴在家等他。他走了四十三天。老伴每天给他打一个电话——他的手机只有他在日喀则的那几天有信号。在渡厄寺的三十七天里他只在第一天和第三十一天各收到过一次信号——发了两条短信:"我没事"和"要回来了"。

出租车在路上走。成都的交通——他忘了成都的交通有多堵。在渡厄寺,最堵的路是牦牛挡在山路上不肯走的时候。嘎玛叔的牛群——二十多头——占了整条路,等它们慢慢走过去,十分钟。

现在他堵在二环路上。十分钟走了三百米。

他靠在后座上。闭眼。

他在想另一件事。

陈守义的母亲。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就想过——如果审监庭不受理,他要自己去找陈守义的母亲。告诉她:你儿子的案子可能有问题。你有权申请再审。

但他一直没敢。

在渡厄寺他对郑泽远说过——"还没敢"。郑泽远没有追问。但罗敏追问了。罗敏问他:"你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陈守义的母亲。他怕的是——如果他真的判错了——面对一个白发人。告诉她。你儿子死了。因为我。我看到了疑点但没有追问。我跳过了那一秒。那一秒值一条命。

一个法官最害怕的不是翻案。是面对那个"跳过"。

出租车到了。他付了钱。下车。

林荫街。他家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小区门口的保安换了——他不认识这个。他刷了门禁卡。走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了一步,灯亮了。

他走到三楼。摸钥匙。钥匙和四十三天前一样——两把。一把防盗门,一把木门。钥匙的温度和他的手一样——冰的。

他开门。

"淑华。"他喊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从厨房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话。是一声吸气。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吸气。

老伴从厨房走出来。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根葱。

她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脚。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瘦了。"

段逢年站在门口。布包还夹在腋下。鞋没脱。

"瘦了十二斤。"他说。在渡厄寺那个没有秤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瘦了多少。但回来称了一下——十二斤。

老伴把葱放在鞋柜上。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种不是拥抱但比拥抱更像三十九年老夫老妻的动作。

"先洗手。"她说。"吃饭。"

段逢年把布包放在鞋柜旁边。换鞋。洗手。坐到饭桌前。

桌上有三个菜。回锅肉。醋溜白菜。蛋花汤。

他吃了第一口回锅肉。

花椒。豆瓣酱。蒜苗。猪肉的油脂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想到了郑泽远。郑泽远说过花椒重新激活味觉——"像在暗室里待了一个月的人突然走到阳光下"。

他没那么文学。他只是觉得——好吃。

老伴坐在对面。没吃。看着他吃。

"你去法院了?"她问。

"去了。"

"交了?"

"交了。"

老伴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件事。他出发前就告诉她了——"我可能判错了一个死刑案"。她当时说的是:"去吧。弄清楚了你才能睡觉。"

老伴——刘淑华——退休骨科护士——她理解一件事:有些病不能带着过。要么治,要么确认不是病。

"马昭收了材料。需要调卷宗。一个月。"

"一个月。"老伴重复了一遍。不是在问。是在接受这个时间长度。

"嗯。一个月以后——如果卷宗调过来——我要重新看一遍。"

"你眼睛——"

"我知道。戴着老花镜看。"

"你上次看卷宗看到凌晨三点——"

"不会了。"段逢年吃了一口蛋花汤。"我找了人帮忙。"

"什么人?"

段逢年放下筷子。他想了一下怎么跟老伴解释这四十三天发生的事。渡厄寺。扎西。阿措的心脏。罗敏的追杀者。郑泽远的一千七百万。宋晓晓的网暴。五个人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地方一起劈柴、挑水、修屋顶、吵架、帮忙、帮倒忙。

"在山上认识了几个人。"他说。"有一个前缉毒警。帮我分析审讯笔录。有一个商人。帮我查赃款线索。"

"靠谱吗?"

"不知道。"段逢年说。他想了想。"但都是走投无路的人。走投无路的人做的事——至少是真的。"

老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从厨房里又端出来一个碗。

"银耳汤。下午炖的。你慢慢吃。"

段逢年端起银耳汤。

甜的。冰糖。枸杞。红枣。

他吃了一口。

在渡厄寺的三十七天里,他吃的是糌粑、面片汤、酥油茶。扎西做的。面片有时候厚、有时候薄。酥油茶的咸淡不稳定。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饭桌前。吃老伴做的银耳汤。冰糖的量和三十年前一样——老伴放冰糖永远是那个量。不多不少。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淑华。"

"嗯。"

"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女孩——二十二岁——怀孕了,心脏有问题。在华西看病。叫阿措。"

"怎么了?"

"如果她需要帮忙——术后恢复什么的——你能不能——"

"你先把她的情况说清楚。"老伴坐回来了。骨科护士的表情——不是慈祥,是专业。"什么心脏问题?先心还是后天的?孕周多少?"

"室间隔缺损。先心。十四毫米。三个半月。可能快四个月了。"

"接诊医生是谁?"

"华西的。周旭东拉萨那边的师兄。"

"华西心内科做介入封堵的——"老伴想了一下。"陈明章?"

"不知道。我让郑泽远——就是那个商人——回头问一下。"

老伴看着他。

"你在山上——帮了多少人的忙?"

段逢年吃了一口银耳汤。

"帮了。也帮了倒忙。"他说。"有些忙——帮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有些忙——到最后变成了别人帮我。"

老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刷碗的声音。碗碰水池的声音。

段逢年坐在饭桌前。他的笔记本在布包里。地图的信息在手机里。马昭收了他的材料。

一个月。

他等得起。

他六十七岁了。他退休了。他没有别的事。

陈守义等了十九年。已经等不了了。但他的母亲也许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一个已经死了的儿子。

段逢年想:如果一个月以后卷宗调过来——如果他重新看到那些疑点——如果马昭启动审查——如果审查的结果是"原审确实存在问题"——

然后呢?

然后陈守义还是死了。

然后一个79岁的老母亲会知道——她的儿子可能是冤枉的。这个知道——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坏。

因为不说出来——就永远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一个人扛着一个可能的冤案,直到他也死了。然后就没有人知道了。陈守义变成一个数字——2007年的一个案号。卷宗在档案室里长霉。

说出来——至少真相有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很小。哪怕程序很慢。哪怕结果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成都的夜。灯。车。人。雨。

他想起在渡厄寺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站在院门口。山谷。星空。雪峰。寂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寂静。

两个世界。

但同一个人。同一本笔记本。同一个十九年前跳过的疑问。

他关上窗。

明天给郑泽远打电话。问问阿措在华西的情况。问问孙建国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后天罗敏做笔录。

一个月后卷宗调回来。

一件事一件事做。

他走进卧室。老伴已经把被子铺好了。枕头——两个。他的和老伴的。

他躺下。

六十七岁的身体在一张软床上——比僧舍的硬板床好太多。但他的后背在最初几秒不习惯——太软了。三十七天的硬板床把他的脊柱调成了另一个弧度。

他翻了个身。

闭眼。

今天没有失眠。

三十七天来他在渡厄寺也没失眠。是之前——退休后那三年——每天凌晨三四点醒来,脑子里全是陈守义的脸。

现在他不梦见陈守义的脸了。他梦见的是——如果他能梦见的话——一封信。四页纸。钢笔字。躺在马昭办公桌上的文件袋里。

信还活着。

他终于把它交出去了。

第四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