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
第四十五天。
绵阳下了一场小雨。
宋晓晓站在绵阳火车站的出站口。雨很细——不像雨,像空气里多了一层水。和成都的雨一样。四川的雨都是这个样子——不落,飘。
她拎着一个双肩包。包是出发时带的那个。灰色。帆布。拉链旁边缝了一个小熊挂件——她妈买的。小熊的耳朵掉了一只。四十五天,从西宁到拉萨到日喀则到渡厄寺到拉萨到西宁再到绵阳。一只耳朵刚好掉了。
出站口外面有人在等——举牌的、等人的、网约车的。她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人在等她。她没告诉妈妈具体到站时间。她说的是"这两天到"。
站前广场上有一家打印店。她走进去。
"打印一张快递面单。"
"你自己下单了吗?"
"没有。帮我寄一个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两张纸——阿措画的两只牦牛,阿措练字的纸。犹豫、尴尬、安。字歪歪扭扭的。弯钩还是太急了。
收件人:日喀则市扎什伦布寺路菜市场 央拉
没有门牌号。没有电话。阿措说寄到菜市场就行——菜市场的人都认识她阿妈。
打印店的老板看了一眼收件地址。"西藏的?邮费十二。"
"行。"
她付了钱。把塑料袋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面单。
老板说明天取件。
她走出打印店。雨没停。但比刚才更细了——接近于无。
绵阳。
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八年。出生、长大、读书、工作。她教的那个小学——涪城区第三小学——在城北。离火车站坐公交四十分钟。
她妈家在城南。离火车站坐公交二十五分钟。
她站在站前广场上。两个方向。
她先去了邮局。
邮局在火车站东边五百米。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了一个报刊亭。报刊亭还在——她小时候这里就有一个报刊亭。现在卖的东西变了——报纸少了,饮料和充电线多了。老板换了一个。
邮局里排了三个人。她等了十分钟。到窗口的时候把信封递进去。
"挂号件。"
窗口的女人称了重。贴了邮票。
"十四块。"
她付了。
信封从窗口消失了。掉进了后面的邮袋里。
阿措的牦牛和字,从绵阳到日喀则。三千公里。大概一周。
她站在邮局门口。事情做完了。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
她打开手机。打开微信。
搜索栏。
打了两个字:李倩。
上次她在山上打了这两个字。没发。现在她又打了。
"李倩,你还在涪三小吗?"
她按了发送。
消息出去了。
已发送。一个灰色的对勾。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公交车。
125路。从火车站到妈妈家,经过十七个站。她上车的时候刷了公交卡——卡还在钱包夹层里,四十五天没用。余额十八块。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绵阳的街道——和四十五天前一样。银杏树。电动车。外卖骑手。卖水果的三轮车。一切都没变。或者说——变化太小她看不出来。一个城市四十五天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但她变了。
她不确定变了什么。也许是眼睛。在四千二百米的海拔看了一个多月远山和雪线以后,回到平原看近处的东西需要重新对焦。路边的店招——太近了。人的脸——太多了。声音——太密了。绵阳不是大城市,但比渡厄寺的山谷密一万倍。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李倩还没回。
公交车经过城北的时候,她看到了涪城区第三小学的校门。
校门没变。铁栅栏。蓝色的牌子。"涪城区第三小学"六个字是白色的。校门旁边有一棵黄桷树——她以前每天从那棵树下走过。早上七点四十到校,下午五点半放学。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公交车经过校门的时候她的头跟着转了一下——从左窗转到右窗。三秒钟。校门。操场的一角。教学楼的顶——四层。她的教室在三楼。三年级二班。
然后公交车开过去了。校门消失在后面的建筑群里。
她的手松了。
妈妈家。
她用钥匙开的门。钥匙在背包侧袋里——和舍曲林放在一起。
门开的时候屋里没人。鞋柜上摆着三双鞋——妈妈的布鞋、拖鞋、一双白色运动鞋。运动鞋是她的。她出发前没穿——穿的是徒步鞋。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很整齐。茶几上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枸杞。水变色了——泡了很久。妈妈出去了。
她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坐下来以后才觉得累。从拉萨到西宁十七个小时。西宁转车到成都十二个小时。成都转车到绵阳两个小时。中间在西宁睡了一晚——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六十块。
三天。三天把四十五天走过的路倒回来。
她靠在沙发上。
墙上挂着一张她的照片——大学毕业照。学士服。笑得很标准。二十二岁。六年前。照片旁边是一个十字绣的钟——妈妈绣的。钟走着。下午三点十四分。
她闭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微信。
李倩:"在呢!换了个年级,教五年级了。你怎么了?"
宋晓晓盯着这条消息。
"你怎么了"——三个字。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好久不见啊"。是"你怎么了"。李倩就是这样的人。不兜圈子。
她回:"我回绵阳了。能见一面吗?"
李倩秒回:"今天?"
"明天吧。我刚到。"
"行。老地方。国窖酒楼旁边那个茶馆。"
"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明天。
门响了。
妈妈回来了。塑料袋。买菜回来的。
"晓晓!"
妈妈看到她的时候塑料袋差点掉了。没掉——妈妈的手紧了一下。塑料袋里的东西碰了一声——听着像是鸡蛋碰番茄。
"你——你怎么不打电话——"
"说了这两天到。"
妈妈把菜放在厨房。回来。站在客厅门口。
看了她一遍。
"瘦了。"
和段逢年的老伴说的一样。
"黑了。"妈妈补了一句。"你的脸——怎么晒成这样——脖子也是——手——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
"高原。太阳大。"
妈妈坐到她旁边。拉了一下她的手。看她的手指。手指上有茧——劈柴的茧。指尖有裂纹——高原干燥的。指甲剪得短——在山上没有指甲刀,用牙咬的。
"你去了一个半月——到底去干什么了?"
"做义工。修寺庙。"
"修寺庙?"妈妈的表情是那种"我女儿疯了吗"的表情。"你一个教语文的去修寺庙?"
"也不光修。还劈柴。挑水。做饭。"
妈妈不说话了。她看着宋晓晓的脸。
妈妈的眼睛——宋晓晓很熟悉那种眼睛。那是三年来的眼睛。从王梓豪出事以后,妈妈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担心——比担心更深。是恐惧。怕她做傻事。怕她哪天就不回来了。怕那些药不够。怕睡觉的时候她悄悄出了门。
三年了。妈妈的眼睛一直带着这层东西。
"妈。"宋晓晓说。"我没事。我好好的。"
"你——"妈妈的声音卡了一下。"你走之前说去散心。一走就是一个半月。中间就发了几条微信。牦牛粪为什么是扁的——"
"你不是查了百度吗。"
"我查了。我查完了更担心你了。你一个人在西藏——"
"不是一个人。有几个人一起。"
"什么人?"
宋晓晓想了一下。
"一个退休法官。一个前警察。一个欠了一千多万的商人。一个怀孕的藏族女孩。一个出家的年轻人。"
妈妈的表情变了。从"我女儿疯了吗"变成"我女儿真的疯了"。
"都是——陌生人?"
"去之前是。现在不是了。"
妈妈不问了。她站起来。去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洗菜。
宋晓晓坐在沙发上。
她听着厨房的声音。水。刀切在砧板上。油锅烧热的滋滋声。这些声音和四十五天前一样。和二十八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但她现在听这些声音的感觉不一样了。
在渡厄寺的三十天里,厨房的声音是扎西做饭——面片汤的水咕嘟声、酥油在锅里化开的声音、搪瓷碗碰石桌的声音。声音不同,但结构一样:有人在为别人做饭。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帮你切菜。"
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拿着菜刀。
"你去坐着。你刚到——"
"我切。"
她从妈妈手里接过刀。砧板上是土豆。半个。她开始切。土豆丝——妈妈的刀工比她好。她切的土豆丝粗细不均。和段逢年的面片一样。
妈妈站在旁边。没说话。
晚饭。
两个菜。土豆丝。番茄炒蛋。一碗米饭。
宋晓晓吃了两碗。在渡厄寺她每顿吃一碗面片汤就够了——高反的食欲减退。回到平原以后胃醒了。
"慢点。"妈妈说。
"饿。"
吃完饭。洗碗。她洗的。
洗碗的时候她想起了在渡厄寺的厨房——洗碗用的是泉水。泉水凉。现在用的是自来水。温的。绵阳的自来水四月份不凉也不热。
碗洗完了。她擦了手。
"妈。"
"嗯。"
"我明天出去见一个人。"
"谁?"
"李倩。以前的同事。"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她在擦桌子。抹布在桌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
"好。"妈妈说。
她没多问。
睡前。
她的房间和四十五天前一样。单人床。书桌。书架上几本教育学的书——《小学语文教学法》《班主任工作手册》。书脊上有灰。四十五天的灰。
她坐在床上。
把舍曲林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来。铝箔板。今天的一粒。她掰下来。放在掌心。黄色的小药片。
阿措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药要吃的。不管有没有用。"
她拿起水杯。吞了。
药片滑进喉咙的时候有一种熟悉的涩。她吃了三年了。涩是药的味道。也是她这三年的味道。
她把药放回背包。拿出手机。
打开微博。
"虫虫妈妈在战斗"。
最新一条——还是十五天前的那条。关于追诉期的那条。三年来最长的沉默。
宋晓晓往下翻了几条。
三个月前的一条:"今天是虫虫九岁生日。他喜欢奥特曼。我买了一个迪迦放在他桌上。蜡烛我点了,替他吹的。"转发二百一十三。评论九十七。
半年前的一条:"宋晓晓,你还活着吗?你睡得着吗?"转发四百六十。评论三百多。
一年前的一条:"我不会停的。我不会停。"转发一千二百。
三年了。频率在降。转发在降。关注在降。但这个女人没停过。直到十五天前。
宋晓晓把微博关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在渡厄寺的第十七天,她想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删微博。因为如果她删了,那个女人就没有恨的对象了。
但现在她想的不是这个了。
现在她想的是——那个女人停了十五天。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放弃了。也许是生活里有了别的事。也许是——追诉期。她去了派出所。她开始接触法律程序。她从"喊"变成了"做"。
人在"做"的时候就不喊了。
宋晓晓知道这个。因为她自己也是——在渡厄寺教阿措写字的时候,她没有在想"我还能不能教书"。她在想"她的捺太急了"。
做的时候不想。
不想的时候反而在做。
她关了手机。拉被子。绵阳的被子比渡厄寺的软。床比僧舍的宽。枕头有枕套——洗过的。干净。
她躺下来。
闭眼。
明天见李倩。
第四十六天。
茶馆在国窖酒楼旁边的巷子里。老茶馆。竹椅子。盖碗茶。
宋晓晓到的时候李倩已经在了。
李倩变化不大——短发,圆脸,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边一杯茶。她看到宋晓晓的时候站了一下,但没有走过来抱她——李倩不是那种人。
"坐。"李倩说。
宋晓晓坐下。竹椅子响了。
"你黑了。"李倩上下看了她一眼。
"高原晒的。"
"好看。"
"好看?"
"比以前好看。以前你白得像没睡觉。"
茶馆老板端来一碗盖碗茶。竹叶青。宋晓晓揭开碗盖。热气出来了。茶叶在水里一根一根地直立着——竹叶青的特点。
"你说你回绵阳了。"李倩两手抱着茶碗。"以前呢?你去哪了?这两年——你妈说你在家。后来你妈说你出去散心了。"
"去了西藏。一个寺庙。帮忙干活。"
"干什么活?"
"修屋顶。劈柴。挑水。教人写字。"
李倩的茶碗停在嘴边。她看着宋晓晓。
"教人写字?"
"一个藏族女孩。二十二岁。初中毕业。很多字会说不会写。我教她写了几个。"
李倩把茶放下。
她没有问"你怎么又教上了"。她问的是:"教的什么字?"
"犹豫。尴尬。安。"
李倩笑了一下。嘴角的那种——不是大笑。是一种确认。
"你还是挑难的教。"
"她挑的。"
"你以前也是——王——"
李倩停了。
茶馆里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四川的茶馆永远有人打麻将。声音填满了李倩没说完的那个名字。
"你可以说。"宋晓晓说。"王梓豪。"
李倩看着她。
"王梓豪。"李倩说。"他当时不会写'撇'。你教了他一下午。"
"不是一下午。两节课。"
"两节课。你用了两种方法。先画笔顺。他不懂。然后你让他看你写——你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大的撇。从左上到右下。他说'像下滑梯'。然后他就会了。"
宋晓晓端起茶。喝了一口。竹叶青。苦的。然后回甘。
"你记得比我清楚。"
"隔壁班。门开着的时候看得到你的板书。你的撇写得好。"
宋晓晓不说话了。
竹椅子在她身下咯吱了一声。她的后背往后靠了靠。
"李倩。"
"嗯。"
"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李倩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碗。揭盖。刮了一下浮叶。盖上。放下。一套动作很慢——像在想。
"回涪三小?"
"不一定涪三小。回去教书。"
"你自己想吗?"
"我——"宋晓晓的手指在碗沿上转。碗沿是烫的。"我不知道。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想'我还能不能回去'。在西藏的时候——我教那个女孩写字——我突然不想这个问题了。我想的是她的弯钩怎么写好。"
李倩听完了。
"那你不是'不知道想不想'。"李倩说。"你是已经在做了,但不敢承认自己在做。"
宋晓晓的手指停了。
茶馆里麻将的声音又来了一阵——有人和了。"胡了!自摸!"声音很大。然后是笑声。然后又安静了。
"网上那些——"宋晓晓说。她的声音低了。"'虫虫妈妈'最近半个月没发了。但不代表她不会再发。"
"她不发了?"
"不知道是暂时的还是——她去了派出所问追诉期的事。也许在走法律程序了。"
李倩想了一下。
"她走法律程序——和你回不回去教书——是两件事。"
"不是两件事。如果她继续发——如果她查到我在哪个学校——"
"那她查到了又怎样。"李倩的声音平了。数学老师的声音。摆事实的声音。"调查结论是意外。你没有被起诉。你没有被处分。学校是劝退——不是开除。劝退没有记录。你的教师资格证还在。"
宋晓晓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这些事实。
"但她的儿子死了。"宋晓晓说。
"是的。"李倩说。"她的儿子死了。这件事——这件事会跟你一辈子。不管你教不教书。不管你在哪里。你不教书——王梓豪还是死了。你教书——王梓豪还是死了。你在绵阳——他还是死了。你在西藏——他还是死了。"
李倩的声音没有温柔。也没有冷硬。是平的。一个教了十年书的数学老师的声音。等号两边,结果一样。
"你不教书不会让他活过来。你教书也不会。区别只在——你的日子怎么过。"
宋晓晓低头看碗里的茶。茶叶沉下去了。水变清了。
"学校缺人吗?"她问。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自己愣了。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这句话太具体了。她准备了一肚子关于"能不能"的挣扎,结果嘴里出来的是一句实际问题。
李倩看了她两秒。
"缺。"她说。"三年级两个班——你走了以后来过一个代课老师。教了一学期走了。后来又来了一个。现在还在。但——不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
"照着教参念。不写板书。不批改作文——说工作量太大。"
宋晓晓没说话。
"你想回来的话——"李倩说。"我可以问问张校长。换了新校长。不是以前那个。以前那个调走了。新校长叫赵国良。从临园路小学调来的。"
"我没说要回涪三小。"
"那你要去哪?"
宋晓晓想了一下。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不是绵阳。不是成都。不是任何一个四川的城市。
她想到的是——阿措说的那句话。"初中毕业就出来了,日喀则学校老师不够一个管两个班。"
那是一句随口的话。在厨房里说的。嚼着糌粑说的。
但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待了二十多天。
"我还没想好。"她说。
"那就想。但别再想两年了。"
宋晓晓抬头看李倩。
李倩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她在喝茶。和平时一样。不担心她。不催她。也不假装一切都好。
这就是李倩。
"谢谢你。"宋晓晓说。
"谢什么。你请客。"
宋晓晓看了一眼桌上。两碗茶。竹叶青。一碗十五。三十块。
她付了。
从茶馆出来。
下午两点。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绵阳的太阳比四千二百米的温和太多。不是白的。是黄的。暖的。不扎人。
她站在巷子口。
李倩往东走了——回学校。下午还有两节课。她说"有空再聊"。没说再见。李倩不说再见。
宋晓晓往西走。
走了一条街。两条街。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有一个花店。花店旁边是一个文具店。文具店的橱窗里摆着书包、笔袋、修正带。有一个铁皮铅笔盒——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
她停了。
奥特曼铅笔盒。
王梓豪的文具盒不是铅笔盒——是布的。一个旧的、洗得发白的笔袋。里面只有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铅笔削得很短。橡皮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
她站在文具店橱窗前。看了十几秒。
然后她走进了花店。
"白菊。"她说。"一束。小的就行。"
花店老板包了三支白菊。八块钱。
她拿着花走了。
涪城区第三小学。
校门关着。下午上课时间。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红色塑胶跑道。篮球架。旗杆。国旗在风里很轻地动。
教学楼。四层。三楼——第三间教室——三年级二班。
窗户开着。有声音传出来——不清楚。听不到在讲什么。
她没有进去。
她转身往北走。走了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区。
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墙面是九十年代的瓷砖——白色的小方块,有些掉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她没有上楼。
她站在小区门口。单元楼的门口有一个花坛——花坛里没有花。只有泥和几根枯枝。
她把三支白菊放在花坛边上。
没有说话。
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白菊的花瓣被风掀了一下。很轻。
她不知道王梓豪家在几楼。她来过这个小区——三年前,事发后第三天,学校安排家访。那天她没有进门。班主任主任代她去的。她站在单元楼下面。和现在一样的位置。
三年前她站在这里哭了。
今天没有。
她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花留在花坛上。也许会有人捡走。也许会枯掉。
傍晚。
她走了很久。从城北走回城南。走了一个多小时。没坐公交。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需要走。
走路的时候她在想。
阿措在成都。郑泽远在照顾她。华西的门诊后天。
段逢年在成都。等卷宗。一个月。
罗敏在成都。纪检笔录。后天。
扎西在渡厄寺。等他阿妈。十号。
她呢。
她在绵阳。
她的教师资格证在家里的抽屉里。她的板书——她的撇——还在她的手指肌肉里。她的学生——不是她的了。三年级二班现在是五年级二班了。王梓豪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孩子。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绵阳的路灯是暖黄色的。比渡厄寺的油灯亮一万倍,但没有油灯暖。
她开门。
妈妈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养生节目。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锅里有面。你热一下。"
宋晓晓去厨房热了面。吃了。
吃完面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打开备忘录。
在四十五天前最后一条之后——在渡厄寺写的"明天教她写'豫'。她的捺还是太急"之后——她写了新的。
"第45天。回绵阳。见了李倩。去了涪三小门口。去了王梓豪家的小区。放了花。"
她停了一下。
然后写:
"去了文具店。看到一个奥特曼铅笔盒。想到他只有两支铅笔。"
再写:
"李倩说学校缺人。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最后写:
"我想到了日喀则。阿措说那边老师不够。一个管两个班。"
她看着这几行字。
这不是一个答案。这是一个方向。方向和答案不一样。方向是"往那边看了一眼"。答案是"走过去了"。
她还没走。
但她看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出舍曲林。今天的第二件事——不对。这是每天的事。和教书不一样。教书是选择。药是必须。
她吞了药。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
郑泽远。
"阿措的东西寄了。挂号件。大概一周到。"
发出去了。
郑泽远回得很快:"收到。她明天术前检查。"
她回:"告诉她,她的撇写得好。"
郑泽远没有秒回。过了一分钟。
"什么意思?"
"她懂。"
她关了微信。
窗外绵阳的夜。车声。人声。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什么歌。
她想起在渡厄寺的最后几个晚上。核桃树下的星空。风从西边来。扎西的念经声从佛殿门缝里漏出来。低频的嗡嗡声。
那些声音现在听不到了。但她的胸腔记得那个振动。
她关了灯。
第四十五天。